雷鸣登一声不吭地坐在李队办公室,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像野蛮生长的杂草一般横七竖八。他的对面,老莫像是饿了很久一般的胡吃海塞,呛得咳嗽还不忘撸着手里的串。向前启开一罐啤酒递了过去,嘴里说着慢点,没人跟你抢。

李队推开办公室的门,摆手驱散着这刺鼻的烟味:“我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着火了,我这二十几年的老烟枪都差点被你给熏跑!”

拍拍雷鸣登的肩膀,李队把泡好的一杯茶推到雷鸣登面前:“喝口茶暖暖身子。怎么?人跑了郁闷了?”

“郁闷谈不上!身手好的人多了去了,我算老几。”雷鸣登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觉得怎么这么蹊跷!这半路截胡像是计划好的,还这么巧能在密道赶上!”

对面的老莫喝了口啤酒,嚼着嘴里的羊肉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雷队长,那牛仔一进门就接了个电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接了后他就跟吃了苍蝇一样。”

“然后呢?”

“然后你不就冲进来了嘛!我吓得不轻,麻溜地就趴地上了,生怕你的枪口不长眼打到我了!”老莫说完又埋头对付消夜去了。

雷鸣登刚摁灭烟头又点一支,被李队给抢了过去:“你小子这是不郁闷吗?拿烟当饭吃呢?萱子知道你在我这么抽,回头别找我麻烦!”

“会不会是咱们的行动泄露了?”雷鸣登看着李队的眼睛,“李队,查案我不懂,只是单纯提出点异议。你说,那个电话会不会是报信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我敢担保不是队里的人。刚才行动的都是队里骨干,每一个都久经考验的,泄漏行动计划完全不可能。”李队把烟扔回桌上,“毒贩和毒贩之间是存在抢地盘的,也就是火并。咱们这里不像边境一带动不动来个枪战,但是会用其他的阴险办法。比如,之前贩氯胺酮的那两个小子,让下面人报信给竞争对手,说是被警察跟踪了,赶紧走另外一条路。结果竞争对手相信了以后,一改路线就被那俩小子给逮着,手筋脚筋全挑了。”

“艹!”雷鸣登骂了一句,摇头道,“还是太年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骂的自己。

李队对于晚上的事情并没有太在意,帮雷鸣登整理了下衣领,微笑着说:“没事!牛仔的货不是被我们给扫了吗,他保镖在医院,明天一审就知道下落了!别往心里去,抓到人是迟早的事!”

雷鸣登感激地点头:“谢谢李队理解!以后再有行动需要配合的我还是第一个上。当然前提条件是你得敢要我协助!”

“哪的话!”李队爽朗地笑着,指指老莫:“你这线人也帮了不少忙,下次请你们撮一顿!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技术科的上班了,我看能不能查到袭击你的人!”

上午九点,雷鸣登盯着小左刷题,嘴里不时地还要骂两句:“你是猪脑子啊,同一道题错无数次!看清楚,是最高比重!你四舍五入后应该向下取整啊!”

小左挠着头:“雷队,这玩意有点绕,你让我缓缓!”

雷鸣登冷哼一声:“我让你缓,你对象可不让你缓!我跟你说,你不早点解决根子问题,别说买车了,彩礼钱都够呛!”

小左一听就头大,放下手中的笔:“雷队,你说彩礼这东西都谁给定的啊!咱们这普通小老百姓,买房买车了哪还有钱啊!”

“自古就有!”雷鸣登抽出一支烟来,“怎么?你一大男人想让别人姑娘去买房买车,再给你送彩礼?那孩子跟妈姓你愿意吗?”

“要真有这好事,别说孩子跟她姓!我跟她姓都行啊!”

“去你的!瞎说的什么玩意!”雷鸣登装作要动手,“赶紧赶紧!再做一遍!”

两人还在斗嘴的时候,李队急匆匆地来了队里,说是技术科确认了袭击的对象。

李队的脸色不太好,从包里抽出一张A4彩印递给雷鸣登,皱着眉道:“雷队你一定要看仔细,确认袭击你的人是不是这个!”

雷鸣登有些茫然,但没有过多地问,盯着人像道:“是他!这眼睛和眉毛,错不了!”说完又盯着名字补了一句:“这人是有案底吗?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李队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露出失望的神色,小心地问雷鸣登:“雷队,能确定吗?有几成把握?”

雷鸣登被问得有些纳闷,严肃地道:“九成九的把握!我说李队,咱这是怎么了?丛林里的猴子我都能认准,人这么明显的样貌我会认错?”

李队紧闭着嘴唇,很轻微地摇了摇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冲电话那头说道:“老潘,确认了,是他。我在特警队……行吧,我等你!”

打完电话,李队拉着雷鸣登走进房间里,让外面同事拿了个烟灰缸,然后匆匆关上门。

雷鸣登有些摸不着头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李队,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李队点点头,吸了一大口烟后缓缓地道:“昨晚袭击你的人叫慕剑锋,刚刚刑满释放,坐了五年牢。以前是练散打的,段位是多少我忘了,但是85公斤级的省冠军拿了两次。”

“专业练家子!”雷鸣登坐直身子,“怎么进去的?”

“过失杀人!”李队叹息一声,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嘴前,“当年有一个什么大哥看他身手不错,开大价钱找他当保镖。说是保镖,其实就是打手。他也年轻,一时糊涂就入了歧途。”

李队顿了顿:“他有个妹妹,两人相依为命,慕剑锋一直都把妹妹保护得很好。五年前,跟他一起做事的几个浑小子,趁他忙的时候把他妹妹忽悠出来,在酒里下了药。幸亏是有人通知得早,慕剑锋赶来的时候那几个浑小子没有得手。他当时动手打伤了几个,但是领头的那个被他给杀了。”李队说着冲自己脖子比画了两下:“一脚踢断了脖子!”

“下死手!”雷鸣登咂咂嘴。

“当时这案子有歧义。死者已经基本不具备反抗能力,站都站不稳但还是握着刀,而且还有攻击意向。”李队揉着额头,“原本慕剑锋抱着妹妹跑出来要打车,结果领头的那个可能嗨大了,就拿着刀一直追,一下子就追到了闹市区,慕剑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当时围观的人很多,舆论压力也大,案子是省厅的人办的。后来庭审时,法院判了个过失杀人罪,六年,他也没有上诉。服刑的时候表现还不错,提前一年给释放了。”

雷鸣登听完问道:“所以李队是那时候跟他认识的?”

“那不是!”李队用手抹了一把掉在桌上的烟灰,“以前刑侦支队的老潘,潘厉刚,在咱们禁毒也待过,跟慕剑锋的爹是师兄弟。老慕以前也是警察,冲锋陷阵从来不含糊。不过那会儿待遇差,养活两个孩子需要本钱。老慕一跺脚就辞职了,下海经商做些小本生意,日子辛苦点,但好歹收入还行,维持家用没什么问题。但是好景不长,慕剑锋刚入社会的时候,老慕跟媳妇因为车祸去世……干警察这么多年,其实所有人都认为有蹊跷,搞不好是有人寻仇,把事故伪装成车祸。几年过去了,这案子一直没有线索,证据什么的就更不谈了。”

李队沉重地叹息道:“出了这事,老潘和慕剑锋两个人到处找线索找人。现在监控都有很多死角,那会儿就更别提了。荒郊野外的,找线索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两个七尺高的男人,一夜之间就跟垮了似的。”

“好人总是不长命!”

李队深吸了一口香烟接着道:“在出事之前,慕剑锋正义感还是不错的,见义勇为的事干得不少,还经常被当作好市民宣传。后来出了杀人这事,是老潘亲手抓的他。他被判了以后,老潘更加受挫,自己申请调去了派出所,一直干到现在。老潘在他服刑期间没少往监狱跑,狱警说他性格孤僻,做心理测试的时候内疚感很强,其他的问什么都不愿意再说了。”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崩溃,他还能正常服刑就已经是汉子了!”雷鸣登又看了眼手上的照片,“那这个慕剑锋,怎么会跟牛仔扯上关系呢?他带走牛仔这事,说不通啊!难道是帮牛仔的对手做事吗?”

李队还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门被一位老警官推开,干瘦的脸颊上写满了焦急。他匆匆关上门,尽管已经压低了声音,但低沉的鼻音仍然充斥着整个屋子:“电话打不通!这小子真是……唉!”说完一拍桌子,脸上的表情像极了恨铁不成钢的父亲。

李队拍拍他的背,将他按在座位上指了指雷鸣登,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昨天晚上跟他交手的同志,特警一中队的头儿,雷鸣登。”

不等雷鸣登起身,老警官伸出满是老茧的手:“雷队长你好,我姓潘,潘厉刚,城东派出所的。你怎么样?”潘厉刚伸手抓着雷鸣登的胳膊:“昨晚有没有受伤?”

“您别客气,没伤着!”雷鸣登倒了一杯水给潘厉刚,“您先别上火,这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那么糟。”

“唉!”潘厉刚发出沉重的叹息,“才刚刚出狱,之前的狐朋狗友早就断了联系,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他是最痛恨毒品的,怎么会去救一个毒贩!”

李队点燃一支香烟递到潘厉刚嘴里:“老潘你也别急,这孩子会跟你联系的,先乐观点!”

雷鸣登还想说些什么,向前火烧眉毛一般的推门进来,看着三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看着向前为难的样子,雷鸣登一扬手,“什么事直说,这都自己人!”

向前伸出两根手指:“俩事!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

“刑侦的和那个孕妇都醒了,医生检查完了就可以问询了!”

“我去!”雷鸣登一拍凳子站了起来,“这的确是好事啊!老林能自由了!”

“大概率没问题!问询完以后能证明他清白就可以出来了!”

“坏消息呢?”雷鸣登太过激动,以至于完全看不出他担心接下来的坏消息。

“小钱出警,西城一栋烂尾楼有人坠楼,死了。”向前一声长长的鼻息,看着在座的三人道,“死的是牛仔!”

“什么?!”李队和潘厉刚彻底坐不住了,同时拍桌子站了起来。

“死亡时间还在等调查结果,目前死因也无法确定!”向前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三人愕然的脸,“小钱个人认为死因可以排除自杀!具体的他回来再解释。”

这消息对于在场的人来说都如同晴天霹雳,房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不间断的抽烟声。

门外的小左大喊了一声支队长好,赵支队跟另外两名着便装的中年男子一同走了进来。

一名穿着皮夹克,脸有些圆的男子掏出证件:“雷鸣登同志,我们是省厅纪委,有些事情想找你了解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坐在审讯室里,雷鸣登靠着座椅,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两位领导,找我到底是什么事能直说吗?都是警察,咱能不兜圈子了吗!”

对面而坐的一名中年警官看了眼桌上的表格,抬起头问:“你和林行书是什么关系?”

雷鸣登霎时间上火,压住快要爆发的脾气道:“我刚才已经说了,战友!一个部队出来的,一个连队出来的,一个战壕出来的!”

“那好!林行书过来找你干什么?”中年警官看了眼记录,“咱们市跟他相隔了近一千公里。”

雷鸣登顿时明白了意思,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你不如直接问我抢劫的事情,还可以问我有没有跟他合谋就行了。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雷鸣登坐直身子,直直地盯着对面人的眼睛:“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林行书在抢劫过程当中只做了一件事,而且是旁人看来很傻的一件事,就是见义勇为!但这是任何一个军人都会做的事情,无论现役还是退役!另外我也可以告诉你,你们怀疑他和怀疑我,都是对退役军人的侮辱!”

“你不用跟我针锋相对,我们也是依法办事!”中年警官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抬起头又问,“昨天晚上的行动,一名重要的犯罪嫌疑人从你手上逃走,今早死于坠楼。我看了一下记录,从警的这几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从你手上逃走。这事你怎么解释?”

雷鸣登的火压不住了,一拍身前的桌板:“什么怎么解释?你问我我上哪知道去?抓人没抓到你们就查我,警队那么多人你们怎么不去问问?”

另一名警官厉声喝道:“注意你的态度!”

“我注意什么态度?”雷鸣登一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你们口口声声说了解情况,结果把我带这来跟审犯人一样审了半天,还让我注意态度!我中枪负伤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来问我疼不疼啊!”

“雷中队!我再次提醒你,注意你的态度和语气!”

雷鸣登轻哼一声:“被人冤枉了还不能抱不平,还态度!呵!”

稍显年轻的警官忍不住了,一拍桌子道:“雷中队,我警告你,你这样我们是可以关你禁闭的!”

“吓唬谁呢!以为没关过禁闭啊!”

“你!……”

审讯进入僵局,一名警员敲了两下门,在门口小声地跟中年警官交流了几句。

回到座位上,中年警官缓和了一下语气:“雷鸣登队长,今天的问询我们是依法按章办事,但是显然双方都很不愉快。在犯罪嫌疑人牛仔的死亡调查没有明朗之前,你暂时停职。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从警以来的违纪行为,我们每一件事都是要找你调查清楚的!明不明白?”

雷鸣登没回话,突然苦笑着摇摇头。

“你笑什么?”刚才大喝雷鸣登的警官问。

“呵!”雷鸣登看着地板轻笑一声。

两位警官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他妈……”雷鸣登长叹一口气,缓缓地道:“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啊!”

“我们刚才问你的,你只需要回答清楚!明白!”

“诶!不是关禁闭吗?来!”雷鸣登拍拍桌板,麻利地两脚一交错,鞋子被踢到了一边:“正好我也想休息了,好久没睡过好觉了!”说着声音又提高了两分:“你们别说关又不关啊!赶紧关,不关我还不走了!”

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门:“关!把你关个够!而且就关在特警队!让你们支队参观第一个被关禁闭的中队长!”

两位警官气得脸通红,气冲冲地往屋外走去:“这种人怎么当的警察!简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