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队,我们回来了!”

“先换衣服!”雷鸣登从兜里掏出300块钱递给小左,“去买点好烟,热饮啥的,兄弟们都辛苦了!”

向前掏出一个手机扔到桌上,边穿警服边说:“这是戴眼镜那小子的手机,买货那天他是给那四个王八犊子开车的。我让那小子联系了他们,说新到的好肉。”向前打开手机短信放到雷鸣登面前:“回复的一个字,等。”

“那四个王八蛋竟然还没走!”雷鸣登翻看着短信记录,一巴掌拍在向前的背上,“行啊老向,学聪明不少啊!”

向前被拍得直咧嘴:“好不容易抓个舌头,要因为驴唇不对马嘴闹飞了,我他妈得不偿失。短信是我盯着他发的。”

“可以可以!”雷鸣登喜上眉梢,“还交代了些什么?”

“戴眼镜那个姓黄,他们几个是东南沿海一带过来本地当钉子的。真正操纵的是背后的四个人,就是抢劫的那四个,那天在建设大道的交通意外也是他们指使这几个孙子干的。给这个数!”向前说完举起两根手指。

“两万?”

小钱对着镜子整理着警服:“是20万雷队!”

雷鸣登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干他妈这么大点事给20万!这帮孙子是多有钱!”

“根据这大黄交代,四个人都不缺钱,出手阔绰得很。他们里面有三个溜冰,其中一个瘾最大的叫四仔,就是短信上面的这个。我先喝口水啊。这么长时间不活动,还真有点渴。”向前抓起雷鸣登的杯子大口喝了起来。

“老林推得还真挺准。”雷鸣登心里想着,拿出烟递给向前:“你慢点喝,小心烫!接着说。”

放下杯子,向前点燃香烟:“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头,很少说话,而且不沾毒。大黄和斌仔都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哪里人,每次联系都会换号码。昨天晚上他们嗨大了,四仔说等这票大的干完了就带这三个孙子走,说老板很有钱,手底下啥都有。”

“这帮人到底是想要干什么。看似不合常理,但又好像一切在他们的掌控之中。”雷鸣登冲身后几个人嚷着,“兄弟们,刚才抓的三个人尽量拖延时间,暂时不能让他们离开!”

“没问题的雷队!聚众斗殴,够关一阵子的!”

小左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回了房间:“来来,兄弟们辛苦了,喝水抽烟!”

雷鸣登拿了瓶饮料递给向前:“牛仔这人,听过吗?”

“听过!最近名声挺大,新冒出来的一个小子。一会儿我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了解点线索。”

国道边的乡间小道上,树木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吹落下的黄叶飘到车窗上怎样都刮不走,嘲笑般地看着开车的雷鸣登。

看了眼窗外,接近一人高的杂草挡住了远处本就不高的建筑,雷鸣登忍不住问:“咱们要找的是谁啊?住的什么鬼地方!”

向前指着前方说了句左拐,看着两旁的树像是在回忆路线,漫不经心地道:“之前抓的一个瘾君子,送去强戒了。出来以后就躲这破地方了,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老小子八成又复吸了。”

雷鸣登减慢车速,左手伸到窗外拿下前挡的树叶:“十个强戒的有九个复吸,这玩意沾上大概率就没跑了。这儿左拐是吧?”

向前应着,点燃一支香烟递给雷鸣登:“复吸了咱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这不是得本着救死扶伤,给他们一个机会的态度嘛,控制不住只能怪他们自己。之前咱们队抓的一个17岁的小子溜冰,强戒后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雷队你还记得吗?”

“记得!”雷鸣登冲窗外弹烟灰,“当时说是要彻底断绝以前的圈子,复吸的概率会降低很多。”

“就怕又有新圈子!”向前打开喝得还剩一点的饮料瓶,朝里面弹着烟灰道,“听那边的兄弟说,这小子有一次跟同学去酒吧玩,有人撺掇他玩点白的,结果以前的瘾瞬间上来了,差一步就玩注射了。”

“艹!”雷鸣登摇着头骂道,“这他妈刚上大学,又得去强戒。这次戒完了再复吸,这辈子就算完了!”

“我他妈就服这些人如此的自信!认为自己沾上了指定能走出来!”向前看了眼路的两侧,一指右边的草垛,“到了雷队,停这吧!”

下了车,两人顺着一条狭窄的巷子往里走,雷鸣登小心地避开路中间的各种粪便。来到一个土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前,向前试着推了下铁栅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院子不大,地上已经不能用脏乱来形容了。向前踢开横在一楼木门前的痰盂罐,走到客厅喊了声老莫。雷鸣登抬头看了眼二楼,楼上的两个房间玻璃都已经没了,只剩下快烂成渣的木质窗框在秋风下来回地发出吱吱的声响。

向前见没人应,推开左边的房门,一张塌了一半的床出现在眼前,床尾带镜子的大衣柜也歪着,不知道是多久没住人了。摆手驱散着这刺鼻的味道,向前退出来推开右边的房门,雷鸣登跟在身后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幕使两人异口同声地骂了出来。

水泥地上几乎快被用过的卫生纸给填满了,仔细看还能发现很多用过的**铺在地板上。房间里酸臭味、汗味以及类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弥漫着,两人差点没被呛过去。

房间的最北面,一张两米左右宽度的**躺着一个人,身上的大衣像是在地上摩擦过的破布一般千疮百孔。他仰面躺在**,瘦得皮包骨的小腿看起来像严重的静脉曲张患者,如果不是呼噜声,两人还以为这人已经死了。

床头挂着几件女性内衣显得很扎眼,但更扎眼的是床头柜的一旁立着一套跟床差不多高度的音响,音响的电源灯还亮着。音响的上方,一个造型精致的冰壶立在那里,平常人可能怎么也想不到这玩意的真实用途。

“看来真他妈猜对了!”向前捂着鼻子走到床前,朝躺着的人踢了一脚:“老莫!起来!”

“看他样子是嗨大了,让他起来有点难!”雷鸣登找到一个能落脚的地方站着,“你怎么联系的他?他嗨成这样!”

向前拍打着老莫的脸道:“我没有他电话,是他姐告诉我他住这里,正好这地方我来过。”见还没有效,向前抓起窗台上的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直接就淋在了老莫头上。

老莫被冷水激得一哆嗦,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摸着自己已经成了“地中海”的头型,嘴里骂骂咧咧地道:“哪个狗日的扰老子清梦!”

向前就站在他面前,扬了扬手中的水瓶:“清醒了吗?”

老莫圆睁的眼睛看见向前瞬间变得惊慌起来,凹陷而蜡黄的脸颊抖动了两下,惊呼一声警察后拔腿就要往外跑,被雷鸣登轻松地绊倒在地,摔了一嘴卫生纸。

抓住他的后衣领,雷鸣登把老莫提起来扔到**,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你跑了吗!”

“哎哟!疼!疼啊!”老莫扭曲着脸如同杀猪一般的嚎叫起来,向前拿着瓶子敲了一下他的头:“闭嘴!再叫我给你抓回去!”

老莫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咧着嘴冲向前点头,又用一种快要哭了的表情看着雷鸣登。

雷鸣登松开捏住他的手,看见大衣下清晰可见的排骨,一巴掌扇在老莫的后脑勺上:“你他妈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有个人样子吗!”

老莫不敢说话,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人。

向前盯着老莫的眼睛问:“知道牛仔在哪里吗?”

老莫被问得一惊,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不认识!”

“不认识?”向前学着雷鸣登刚才的样子,右手按在老莫的肩膀上,哀号声再度充斥着整个房间。

“再问你一遍!认不认识?”

“向……向警官!疼啊!”老莫两只手抓着向前的胳膊连连求饶,“你放了我,放了我!我说!我说!”

老莫喘着粗气,刚才的喊叫让他觉得嗓子都有点哑,他抢过向前手中的瓶子一饮而尽,又嚷嚷着要一支烟。

拦住又要发火的向前,雷鸣登摸出烟来递到老莫嘴里,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看着老莫满足地吸了一口。

“牛仔我只见过一次!那是上个月的事了!”老莫夹着烟,左手拿着水瓶跷起了二郎腿,“上个月在YS酒吧,我一哥们找他拿货,拿得有点多,就在那儿一起玩了一下。我跟他不熟,过程中都没怎么讲过话,他也看不起像我这样的,都不愿意搭理我。”

向前双手抱在胸前:“接着说!”

“我呢,也就是跟几个哥们一起,偶尔小嗨一把!那货都是他们拿来的!”老莫说着看了眼床头的女性内衣,脸上瞬间换上了龌龊的笑,腿也抖了起来,“陪嗨妹也是他们带来的,口味啥的还经常换!”

向前踢了老莫一脚:“给我拣重点的说!你哪个哥们?他是不是找牛仔拿的货?”

老莫收敛了一点,咳嗽两声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向警官!我就偶尔玩一下,哪会问他货哪来的啊!”

“跟我装是吧!”向前眼睛一瞪,眼看着又要动手。老莫连忙站起身,像看见瘟神一样地紧贴着床头:“别动手!别动手!我说!现在外面的货散得最厉害的不就是牛仔吗?我寻思着问不问,那结果不都一样嘛!”

见向前的表情还是跟要吃人一样,老莫慌忙从床单下摸出一个手机,快速翻了两下递给向前:“这个……是上个月照的,那鸡冠头就是……就是牛仔!”

向前抢过手机,两人仔细地看了看,照片是在酒吧包厢拍的,沙发上坐着一群人,正中间一个大约30岁的男子留着如同鸡冠一样的发型,穿着衬衣T恤两不像的衣服,领口开得都快低到肚脐眼了,胸前的金色吊坠格外显目。雷鸣登觉得有些纳闷,为什么总有些人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轻则违背道德,重则触犯法律,还这么爱嘚瑟,啥都拍个照,还搞个花里胡哨的打扮,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起码也算意外收获了。雷鸣登心里想。

“有他电话吗?”向前拿着手机往后滑动了一下,一张**不堪的照片出现在手机上,向前手一指立马就骂了出来,“你他妈还能不能有个人样!”

“这不是我拍的!”老莫靠着床头柜害怕地叫了起来:“我真的只是偶尔玩一下!其他的我不知道的啊向警官!”

“以后再跟你算账!”向前恨得牙痒痒,“电话!有没有!”

“没有电话!”老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又没钱买,哪有他电话啊!再说了,我也不敢有他电话啊!万一警察通过我找到他了,他……他肯定会弄死我的!”

向前没有理他,把手机的照片传给自己,又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来扔到**:“自己拿着买点吃的!照片我已经给你删了,我的电话也存里面了。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玩这鬼东西,我他妈饶不了你!”

“谢谢!谢谢向警官!”老莫一把抓住**的钱塞进衣服里。

“喂!”雷鸣登喊了老莫一声,把手里的一盒烟扔给了他,转身走了出去,身后的老莫还在不停地说着谢谢。

走出院子,向前回头看了眼:“雷队,要不要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这老小子拿了钱八成不干好事!抓了得了!”

雷鸣登低着头往前走:“你找的人,你决定吧!”

秋风夹杂着雨水吹打在车窗玻璃上,雷鸣登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翻着车钥匙的他想起那句老话,一场秋雨一场寒。

“也不知道看守所冷不冷!”雷鸣登看着远方,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怎么样李队,有线索了吗?”

电话那头的李队还在打着哈欠:“交通监控只拍到车,没拍到人,那车贴了深色膜,而且没有车牌。要排查车的话,需要时间。”

雷鸣登显得有些失落:“没事李队,谢了!”

“甭客气了,没帮上忙!我还是给你留意着,有消息打给你!”

“哦,对了李队!”雷鸣登拉开车门,吹了下落在车窗上的烟灰,“我这边发现点东西,可能对你们那边有帮助,一会儿发给你!”

发动车子,雷鸣登正要招呼向前发照片,向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冲手里的电话嚷着:“喂!告诉你弟弟,这次我放过他。下次再被我逮到就没情面可讲了……”

挂上电话,向前打开车窗,愤愤不平地骂道:“妈的,又一个复吸的!得!到今天为止,咱们抓的瘾君子一个没跑了!”

“瘾君子迷之自信——老子可以!”雷鸣登轻笑着摇头,挂上挡位,又从扶手箱里摸出自己的钱包,扔到向前腿上,“刚才给老莫的钱,算我的!”

“不用了雷队!”向前都没有打开钱包的意思,“我又不缺那点,况且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少跟我这扯淡,一码归一码,自己拿!”雷鸣登拍拍向前的胸口,“你那还有烟吗,给我来一支!”

向前点上香烟递给雷鸣登,把刚才的照片发到李队那里。雷鸣登吸了一口,缓缓地道:“诶,一直忘了问你,为什么当警察啊?”

“嗨!那会儿想着在部队学了点本事,回来正好用得上!而且过惯了集体生活,军装一脱马上穿警服也挺好,正好小时候有志向当警察。惩恶扬善,还能圆小时候的梦。谁承想……”向前揉了揉被香烟熏到的眼睛:“原本以为当了警察就能如何如何,谁承想等真穿上警服才发现能做的这么有限!有限就算了,这工作还他妈这么难做!还是当兵简单!”

雷鸣登听着笑了起来:“一个很有名的人说了句话,具体的我不记得了。大概意思就是,再怎么喜欢的事情,你只要拿来当职业,靠它养家糊口,立马就跟吃了屎一样让你倒胃口。老话怎么说来着,干一行就怨一行。”

“不得不说还是老一辈的人厉害啊!总结得真到位!”向前苦笑一声,“的确是这么个理。就跟听歌一样的,无论有多喜欢,一当闹钟立马就想砸手机。那会儿我进警队的时候,面试我的警官说这是苦行,让我做好准备!”向前吐出一口烟:“现在回头想想,发现他说的苦原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雷鸣登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有点出神地道:“说这个,我想起了退伍的时候老林跟新兵们说的话,现在想想,他如果不是想得太透了,就是那次行动把他打傻了。”

“他说了什么?”向前有点兴致地问。

“他说人要学会妥协之类的,具体的我记不清,没他脑子那么活!我按照自己的话总结一下。”雷鸣登想了想说道,“大概就是,要想不那么焦虑,或者说不想让吃屎那么难,你就主动去吃……算了!”雷鸣登一摇头:“不聊这个了,真他妈倒胃口!”

高高隆起的山陵上,重叠的墓碑一望无际。阵阵秋风扬起散落在地上的冥币,使得整个公墓显得更加的孤寂。

慕晞涟将手中的鲜花放在一座墓碑前,含着泪轻轻地说:“爸,妈,哥来看你们了!”

慕剑锋跪在墓碑前,他的额头已经磕得发红,冷峻的脸庞也被落下的雨水打湿。他拿过放在一旁的黄草纸递给慕晞涟,示意她散到周围。

看着面前快要燃烧殆尽的黄纸,他喃喃道:“爸,妈,儿子不孝!当年您二位教我人生在世的道理,儿子年少轻狂,没能领悟,让你们失望了!”

看着慕晞涟单薄的身影在墓碑前穿梭,慕剑锋盯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往后请爸妈放心,儿子不会再让小涟受到一点伤害!”说完再次一个头磕在地上。

此时,散发着微弱火光的黄纸堆霎时也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