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李队长电话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雷鸣登匆忙洗漱,在楼下买了十几笼包子就往市局赶。

李队长一夜没合眼,杯子里的茶汤已经跟白开水一个颜色了。一部分昨晚参与行动的兄弟都在凳子上睡着了,呼噜声一阵盖过一阵。

他抓起三个包子扔进嘴里,雷鸣登忙把豆浆递了过去。李队也不客气,三两下吃完一笼,拿着豆浆喝了一口,打了个嗝后一甩头,示意雷鸣登跟上,起身往审讯室走去。

隔着玻璃,审讯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微胖的男子,留着时髦的发型,通过衣服的面料可以看出来是个比较会打扮的人。尽管有些发胖,但通过高挺的鼻梁、浓眉下的大眼睛,仍看起来有些帅气。

跟熬了一夜的李队相比,他的精神要好得多。但精神归精神,神色里却满是担忧和紧张,不时抬头看一下正对着自己的监控,分开拷在桌上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身体也跟着扭动,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李队长喝着豆浆,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这小子是个无赖,仗着自己懂点法,非说自己是被朋友拖去玩的,还他妈是第一次玩。要不是因为在他身上搜出的货,还真不好撬开他的嘴。你再看一下这边。”

李队手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另外一间审讯室的画面投送到屏幕上,昨天晚上在楼梯口被铐上的女子坐在里面,凌乱的头发如同鸡窝一般,脸上白一块红一块的,看样子是哭花了妆。

“这姑娘说隔壁这小子是主谋,自己是受骗来的,被占了便宜不说,现在还背上了同谋的嫌疑,生怕自己卷进去了。我们跟她说了贩毒的量刑原则,当时就全撂了,不然那小子也不会有问必答。”李队长的目光停在女子身上,轻轻摇头,“现在的小姑娘都涉世不深,总以为别人是好人,以为那些倒霉人倒霉事不会被自己碰到,什么都不想就跟着鬼混。这下搞不好得进号子,以后算是他妈见鬼了!”

雷鸣登双手抱在胸前,冲玻璃扬了下头:“这小子是头吗?有上家吗?”

“昨晚上他是头,但上家还没交代!”李队把喝完的豆浆放在桌上,摸出香烟来递给雷鸣登一根,“昨天晚上我们查到的货,有一半都是他的。我给你打电话也是这事,这姑娘说昨天下午他们一起开车出去,在平川大道上这小子扔了一小包像碎石头一样的东西到另一台越野车上,大概一公斤,然后那台车上就扔了一沓钱过来。他们都看见后排右侧的人手上缠着石膏,而且都确定是右手,因为是后窗扔过来的钱。这是我最后才问的,他们串供的可能性很低。”

雷鸣登赶紧问:“看清楚长相了吗?”

“没有!”李队长道,“那小子说玻璃只开了一半,只看见手,其他的没来得及看。黑色的奔驰越野,车牌号我问过交警队了,是个套牌。真车是本地的一个个体户,妥妥的良民。”

雷鸣登想了想,转头问道:“李队,我能进去问问这小子吗?”

李队早料到雷鸣登要进去,关掉审讯室的监控后看了眼时间:“去吧,但你得速战速决,再过十分钟人就都来了!”

“谢了!时间够!”

雷鸣登来到审讯室,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已经熄灭了。男子看见雷鸣登的警服不自觉地回避了目光,低头等着问话。

雷鸣登走到男子的座位前,掏出香烟来递到男子面前,扬了一下下巴。

男子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小声地说了声谢谢警官。雷鸣登把烟递到男子嘴里,帮他点燃后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抽。男子抽了几口,觉得烟灰有点长,用力地往前伸脖子,想把香烟夹到手上,奈何够不着。

“知道一公斤货怎么判吗?”一直没说话的雷鸣登开了口,语气不重,但是吓得男子一哆嗦,烟掉在地上。

“一……一公斤?”男子眼神里满是惊恐:“我没有!没有……没有一公斤!”

“没有?”雷鸣登两手撑在桌子上,盯着男子的眼睛,“昨天下午,平川大道,奔驰越野车,你扔包白的,他扔包钱,晚上被我们抓了。足足一公斤,监控、人,都能证明是你的。”

“一公斤……”雷鸣登手按在男子肩膀上,“听说你懂点法,知道是什么量刑标准吧?”

男子吓得忍不住地发抖,不停地重复“我没有,没有一公斤”。

雷鸣登手加了把劲,狠狠地捏在男子肩膀上,提高了嗓门:“货!哪里来的?”

“我……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雷鸣登两眼一瞪,“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去边境自己拿货回来?跟我这装猫呢?九条命是吧!”

“不……不是!”男子拼命摇头,“我是说昨天晚上口袋里的货是我自己的!昨天下午的不是!”

雷鸣登看了眼表:“那好,我给你五分钟!想宽大处理的话,把你的上家!出货记录!全部交代清楚,过了点儿,那些经过你手的货全部算你自己的,枪毙几回你自己掂量!”

男子的拳头紧紧捏着,咬着下嘴唇:“警官,我……我能再要支烟吗?”

雷鸣登递上香烟点着火,走到审讯台上靠着等下文。

男子抽了两口,轻咳两声后慢慢地开了口:“货是半年前找牛仔买的,但是警官,我找他拿了不到200克,真的没有一公斤。而且,而且我也没有对外卖过,都是朋友们一起玩。昨天那几个人是牛仔让我去交接的,让我下午四点在平川大道由东向西那段靠边停,看见奔驰车就给,我真不知道那里面也是货啊警官!”

雷鸣登一拍桌子:“少他妈给我装,你带来的妞早他妈交代了!别人姑娘都说是看见小石头一样的东西,你居然还跟我说不知道?”

男子被吓得不轻,不敢说话,连叼在嘴里的烟都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警……警官,我交代牛仔的事情能宽大处理吗?我……我真的没有对外卖过毒品,昨天是第二次玩,我从来没有参与制毒贩毒啊!”

“你有没有参与这事我们自己会查,如果我发现你还有知情不报的,神仙都他妈救不了你!”雷鸣登拿下男子嘴里的香烟,“牛仔全名叫什么?奔驰车里几个人?有什么明显的相貌特征?”

男子被吓得不轻,连忙道:“不敢,不敢有隐瞒。牛仔全名我不知道,但是姓牛这个我敢肯定,因为这姓有点小众,我就留意了一下。车……车里应该是五个人,前排的玻璃没摇下来,后排有三个,都……都戴着墨镜,窗户只下了一半,钱扔过来他们就走了!长相看不清,但是最里面,也就是司机的后面那人胳膊打了一石膏,他当时手搭在前面来着。”

“你确定看见了打石膏的?”雷鸣登站在男子面前,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要是敢忽悠,后果你自己承担!”

“千……千真万确!真的看见了!”

“好!我信你一回!”雷鸣登转身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一会把牛仔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说得好兴许没多大事,说得不好就吃枪子吧!”

关上审讯室的门,李队的精神突然好了不少,嘿嘿地笑着:“雷中队是全才啊,上家都给诈出来了!谢谢了啊!”

“李队别夸我了!这小子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没多大胆子!”雷鸣登心里盘算着,“昨天他们下午交易的那段路有监控吗?能调得出来吗?”

“昨天就跟交警队说了,一会儿上班了应该就发过来了。”李队长拿着水杯喝了一口,舒展着自己的腰,“雷队以后没事经常来坐坐,你是我们这的吉祥物啊,你一来案子的进展啊,线索啊,都不一样了。一会儿监控视频如果有特征,我还是给你打电话!”

“行,谢谢李队!吉祥物不敢当,没事多来向前辈学习!”雷鸣登打着哈哈,“那,没啥事我就先回队里,咱们电话联系!”

从禁毒支队出来,雷鸣登直奔经侦。经侦的警员姓丁,当时雷鸣登抓地下钱庄那事认识的。年纪小一点,刚从警校毕业,两人关系还行。

推开办公室的门,小丁正守着一个电水壶等开水,手里的玻璃杯足足有一半茶叶。见雷鸣登进来也不客气,亮了下手里的杯子:“雷哥,来点?”

“我说你这都什么习惯,你才多大,怎么跟那些老同志一样人手一个茶杯啊!”雷鸣登走进瞅了眼杯子,“啧啧,大半杯茶叶啊,你这是把茶叶当泡面吧,准备当早餐吃了?”

“唉,雷哥,昨天晚上我们有行动!熬了一宿!”小丁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没忍住打了个哈欠,袖子上的泥擦到了较为白净的脸上。

雷鸣登递上一张纸巾给他,拿起水壶帮他加满水:“你说你一个坐办公室的,半夜出去蹲点。这要是搁夏天,你得被蚊子给咬得胖十斤。踏踏实实干你本职工作多好,学什么冲锋陷阵啊!”

小丁一脸的无辜,端起茶杯说了声谢谢,拉过身旁的凳子递给雷鸣登:“雷哥,这不是队里要求新来的同志要充分适应岗位嘛。我这刚下来,是得多学习。你这一大早的来是有啥事吗?”

“有点小事,请教你几个问题。”雷鸣登四处张望,冲小丁耳语,“不过你得替哥保密,以后有好处哥都记着你!”

“没问题的哥!上回就是因为雷哥我才加了颗星,信得过!”小丁忙放下茶杯,拉着自己的凳子靠近雷鸣登,“雷哥你说,啥事,只要我知道肯定全告诉你。”

“小伙子肯定有前途!”雷鸣登一低头摆着媚笑,“那什么股票期权你懂吗?给我解释解释。不过你别用什么专业术语,给我简短点就成。”

小丁以为是什么大事,竖着耳朵听了以后才发现是这事,有点小失望地说:“嗨,我以为什么要命的事!原来是这个啊!期权这玩意属于期货的衍生品,风险特高。就是一个不小心,周扒皮进去,周作人出来那种。金融衍生品这玩意吧,是万恶之源,很多金融问题,经济问题都是由它引起的。说白了,就是一切有可能有价值的东西,都能被用来交易。大到土地和各种金融资产,小到咱们局门口的炒面摊,都可以用来交易。其实我个人认为吧,金融的本质基本上就是赚信息不对称的钱,说得难听点你也可以理解为高级拉皮条。雷哥你说的这个期权,规则其实很简单,但是既简单又复杂,中间的弯弯绕绕可以让你好好怀疑一下人生。”

雷鸣登拿过桌上的纸杯,把小丁的茶叶倒了一点在杯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你说,我做好准备听了!”

小丁冲雷鸣登一眨眼:“雷哥你这架势我可是头回见,是不是有行动啊?”

雷鸣登用力地一拍小丁肩膀:“说清楚了,查明白了,功劳都是你的!”

“行!”小丁一听很有兴趣,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尽量跟雷哥解释得稍微简单点,但是我也只是略懂一二。”

清清嗓子,小丁喝了一口茶,开始了让雷鸣登头疼的一段讲述。

“期权这玩意设计是为了对抗风险和未来的不确定性的。初衷是为了应对原材料价格波动采取的防范措施,像工业需要金属,零食需要油之类的。但任何事情,只要掺杂了金融工具进去,原本可能直来直去的东西,就变得跟盘山公路一样,弯弯绕绕不说,你还得小心别掉下去。这样吧雷哥,方便你理解,我拿咱们楼下卖炒面的跟你说!”

雷鸣登点点头,示意小丁继续。

“比如,你是卖炒面的,你每天都要用鸡蛋,得找人进货吧。然后你有一天突然担心鸡蛋涨价,你生意好没鸡蛋不行啊!你就跟卖鸡蛋的一商量,说怕鸡蛋后面会涨价,我提前跟你订下个月的鸡蛋,你还是按照现在这个价格给我。”

“那这不是好事吗?卖鸡蛋的也有库存啊,提前把库存给清出去了,这不手里就有钱了嘛!”雷鸣登笔记本上什么都没写,抬起头,“这一听不错啊!”

“雷哥,你听我说完。这是理想情况。后面还有呢!”小丁接着刚才的说,“刚才跟你说的这些是基本的条条框框,后面就开始复杂了。你不是订一个月以后的鸡蛋吗?你不需要把钱全部打给他,你只需要付5%就可以了,这5%呢付给中间人,也就是交易所,这玩意叫权利金,交易所再给你一张凭证,它能帮你锁定你下个月的鸡蛋数量。下个月提货的时间一到,你一看价格跟这个月的确一样,你就把剩下的钱给付了,拿上你的鸡蛋就可以撤了,这个就叫行权,交易就结束了。你拿鸡蛋的价格就是你的行权价。”

“那如果鸡蛋还是涨价了呢?比如,闹个鸡瘟什么的,鸡全死了,鸡蛋价格噌噌涨,我觉得亏了怎么办?”雷鸣登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几个专业名词,“你比如去年那个鸡瘟,我买菜的时候鸡蛋价格比以往高得多了!”

小丁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如果下个月鸡蛋涨价了,你可以放弃行权,不要鸡蛋了。你损失的就是5%权利金,比你承担亏损的钱要划算多了吧!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防止未来的不确定性啊!比如,那100%是100万,那就等于你用5万块钱做了100万的生意,这是20倍的杠杆啊哥!某些国家还能把这个杠杆倍率扩大到几十上百倍的样子。”

“杠杆?我听过!”

“都听过,这玩意在交易市场随处可见。之前不是证监会在查场外配资吗,新闻上有。那就是你拿1万炒股,我借你10万,如果涨了你就是按照10万的基数赚钱。赔了也一样,跌10%,你就一毛钱本金都没有了。”小丁往茶杯里加水,吹了两口,“刚才跟你说的等于自带20倍杠杆。杠杆这东西,玩好了惊喜,玩不好不只是惊吓。那谁,阿基米德不是说给他一个杠杆他能撬动地球吗,第二天阿基米德输了100个地球。”

“你别扯那没用的!继续说!”

“玩得好呢,比如,你把这部分鸡蛋锁定了,花了大概5万块钱,但是刚过了一个礼拜,鸡蛋价格涨了20%,你可以把你手上的凭证转卖掉。你那5%是5万块钱,涨了20%是多少,20万,你只花了5万块钱,转手你就净赚15万。”

“那我他妈的还卖什么炒面啊!”雷鸣登算是明白了一点,点燃一支烟,“我专门做这个不就结了吗,还炒面累死累活的!”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复杂的地方。”小丁从隔壁桌子拿过烟灰缸递给雷鸣登,“我跟你说的是最基本的情况。但是影响价格的因素千万种,而且还都是互不相干的因素。谁也说不准一个大宗商品明儿是什么价,不然那100个地球是怎么输出去的。所以你别以为这事简单。”

雷鸣登夹着烟看着天花板:“合着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能被拿来交易。”

“不!”小丁纠正道,“是一切被市场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能拿来交易。刚才跟你说的那一类,叫看涨期权,也就是涨了的情况下你能赚钱。还有一类,叫看跌期权,就是反着来的。”

雷鸣登又坐直身子,拿着笔记本,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来听听。”

“这个简单!说白了就是赌鸡蛋会跌。”小丁伸手边比画边说:“你认为鸡蛋要跌,也一样只需要付5%权利金,但是区别在于,你买的是鸡蛋下行,也就是下跌后的价格,它跌得越多,你赚得越多。比如,鸡蛋平时是5毛一个,跌到1毛了,你赚多少自己是算得出来的。”

“1毛?”雷鸣登觉得稀奇:“那怎么可能,鸡蛋成本价都不止1毛!”

“雷哥!市场不是根据成本来定价的,是根据供求关系来的!”小丁说着压低了声音:“雷哥,你没事打听这玩意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