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体育馆里,潘警官和慕剑锋站在散打馆的门口,门的一侧浓墨重彩地写着“精武”两个大字。

潘警官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看着慕剑锋像发呆般地盯着馆内的沙袋,缓缓地道:“怎么样?是去物流那边,还是在这边帮忙?”

慕剑锋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沉默半晌后:“潘叔,我想白天在物流,晚上来这。”

潘警官没有接他的话,问了一句:“很缺钱?”

“缺钱是一方面!”慕剑锋转过身来,“我想两边都兼着,省得让自己闲下来。”

“我来沟通吧!”潘警官将保温杯放进大衣口袋里,“物流那边尽量让你上白天,晚上来这帮忙照顾一下小孩子。”

“嗯!谢谢潘叔!”

“缺钱说话,别硬撑着!”潘警官解锁不远处的车,“我回局里了。你去哪,我捎你过去!”

“不用了!”慕剑锋回头又看了眼馆内,“我走走,您忙您的去吧!”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一个多小时在雷鸣登看来跟一年没什么分别。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林行书戴着手铐被押了出来。他的神色显得很疲惫,走起路来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几次差点摔倒。

雷鸣登忙上前扶住,焦急地问:“老林,怎么样?要不要紧?”

林行书轻轻地摇头:“没事!就他妈觉得累,想睡!”

二中队队长轻轻推开雷鸣登:“雷队,我们带他去做个体检,然后要带他去看守所。在伤员没有醒过来之前,他协助抢劫和蓄意伤人的嫌疑仍然在。在案子没有调查清楚前,他还是要随时接受审讯。麻烦你配合一下!”

林行书仍是冲雷鸣登挤出一个笑脸:“没事!真枪实弹都没死!这小场面!”

看着林行书的背影,雷鸣登说不出的心酸。他跑上前去,把手里的各种药品塞到二中队队长的口袋里:“哥们,帮我给他,谢谢!”

林行书送往看守所后,市局的命令是除了刑侦支队外,任何人不得与他进行接触,这让雷鸣登觉得万分伤脑筋。他在市局门口拦住相熟的刑侦二中队队长,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中队队长表示很为难,支队长明确表示过,在两位证人没有醒过来之前,全队严禁对外透露一个字。

“那体检结果你可以告诉我吧!”雷鸣登伸手挡住要走的二中队队长,一副不说不让走的样子。

“他被注射过镇静剂,所以他会有头晕,因为药效还在。”二中队队长放下雷鸣登横在胸前的手,“除了这个以外,后背有一个刀伤,前胸有被钝器击打的伤口,其他的就是皮外伤了。雷队,我真得走了,还一堆事呢。你就别为难我了行吗?”

雷鸣登还想说些什么,向前急匆匆地冲了出来。二中队队长赶紧跑向了门口的警车,生怕再被拖住。

“雷队!”向前的声音带着一些兴奋,“证物室里有一个破碎的手机,上面是林班长的指纹!”

“那不就是他丢的手机吗?”

“这个手机有过报警记录,陈灵灵问过报案中心的同事,就是林班长打的电话!”

一听这个雷鸣登来了精神:“什么时候打的?”

“抢劫刚刚开始的时间!”

雷鸣登顿时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林行书可能是报警的时候跟劫匪发生了搏斗,中途还拧断了劫匪的胳膊。

“得想办法跟老林见一面!看守所的人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过民警那关不难……”雷鸣登低着头,眼睛转了一圈,突然一拍向前的肩膀,“咱们支队枪械库的老陈,听说刚从本地武警转业回来。他跟看守所的熟不熟?”

“这个还真不清楚,他来了没多久。”向前应着话觉得不对,回过神来瞪着雷鸣登,“雷队!你别整这出啊!让赵队知道了搞不好就完犊子了!”

“爱他妈咋地咋地,兄弟的安危目前最重要!”雷鸣登骂骂咧咧地看了眼时间,转身拉开车门,“我直接去队里找他!你去咱们中队那里看看怎么样,别光顾着这事正常工作给忘了!”

向前虽然急得跺脚,但知道自己拗不过,只能隔着玻璃喊:“你小心着点!”

老陈全名陈国忠,之前在本地武警部队当中一直担任的是狙击手,配合本地公安破获了不少大案要案。去年一场抓捕行动中为了掩护特警支队的一名战友负了伤,养了大半年的伤以后,老陈本着不给部队添麻烦的态度,毅然决定转业。武警和公安的领导一协调,觉得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功臣白白付出。两边领导一拍桌子,随即决定老陈直接转业到特警支队当狙击教官,把自己所学的本事传授下去。

由于专业的原因,老陈习惯了独处。日常没有培训科目的时候,自己就喜欢在枪械库待着,保养一下武器,还能检查一些装备隐患。老陈来了近半年,加上平时话又不多,很多人以为他只是个管枪的。

雷鸣登到的时候,老陈正在擦拭一把狙击步枪,桌上摆了一堆的枪械零件。

喊了声陈哥,雷鸣登冲老陈招手,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哟,雷中队怎么有空过来了!”老陈双手拿着油布擦拭着枪机体,黝黑的脸上满是风沙刮出的痕迹,布满皱纹的额头让他看上去更加的显老。他慢慢把枪械零件放下,冲雷鸣登简单地挥手,尽管脸上挂着笑,但看起来跟面无表情区别并不大。

走到桌前,雷鸣登打量了一下桌子,啧啧两声道:“陈哥您这玩大分解呢!擦枪擦得太仔细了吧,别回头把枪机体擦秃噜皮了!”

老陈不好意思地笑笑:“雷中队就知道跟我开玩笑,枪机体是铁的,怎么会擦掉皮呢!”

“开玩笑的陈哥!”雷鸣登望着老陈的油手,又看看枪柜里整整齐齐的步枪,“您这对枪械已经是全精通了吧!估计您看它们比看儿子还亲!”

老陈嘿嘿笑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枪柜:“枪跟人其实是一样的!你爱惜它,把它照顾好了,它才会给你更好的保护!”

雷鸣登看着桌上价值不菲的机油:“您这境界太高,我是理解不了的。您可是专业狙击手,跟您比我可差远了!”

“别说笑了雷中队!”老陈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掸了掸雷鸣登警服上的灰尘,“全队谁不知道雷中队是猎人出身,年轻有为啊!”

“我那都是运气……跟您比……”

老陈连忙伸手,止住雷鸣登后面要说的客套话:“雷中队找我肯定是有事,咱俩都是军人出身,就别客套了!说吧,能搭把手的我一定帮!”

“谢谢陈哥!”雷鸣登不再绕弯子,把这两天发生的情况跟老陈大概地讲了下,顺带也把林行书跟自己的关系说了。老陈全程一言不发,把所有的零件擦拭完毕后,利落地把枪组装起来,横放在桌上。

“现在我就想问问陈哥,跟看守所的人熟不熟,我想进去当面问问。”雷鸣登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因为局里说了,除了刑侦的人,谁都不能去见他。更何况我还一时冲动,专案组跟我无缘了。”

老陈双手抱胸,眯起眼睛看着雷鸣登:“我帮你的话,其实就算是违纪了对吧!”

这句话问得雷鸣登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又愣愣地冲老陈点头。

“那哥们舍身救你,说明他是个不错的人,起码对于你而言是不错的兄弟。虽然我并不了解他,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他不是抢劫的参与者。”老陈的话让雷鸣登顿时满脸喜色。

摆手示意雷鸣登不要激动,老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缓缓道:“看守所那边的中队长是我以前带的兵,跟他说一声是可以进去的。但是既然要帮你,我觉得还是帮得彻底点好。”老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武警迷彩服,抖了抖上衣递给雷鸣登:“咱俩身形差不多,你穿着这身,再让他们中队长带你进去,应该会稳妥点。”

雷鸣登接过洗得发白的迷彩服,领章上的少校军衔已经有些轻微发黑。看着老陈面无表情的脸,雷鸣登有些感动:“陈哥,你这……你这样帮我,不是容易连累你兄弟也犯错误吗?”

老陈看着雷鸣登淡淡的一笑:“你找我来看病,我不能说你身体很好吧!”

雷鸣登一时语塞。

“刚才你跟我说这案子的时候,我能听得出来你俩是过命的交情。我也十分相信,一个训练有素,立过功受过伤的军人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老陈把狙击枪的背带安上,拿着枪往柜子里放,头也不回地道:“他们中队长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那小子跟你一样,处分一箩筐,一样提了干升了衔。能让一个人走得更远的,向来都是他的成绩。我个人认为吧,成绩这玩意跟太阳一样。太阳出来了,你以前犯的小错就跟星星似的,全看不见了!所以你不用有负担,尽管去就可以了。我让他帮你安排。”

“嗯!我会完全按照他的指示来的!”

老陈放好了枪,看了眼雷鸣登的头发:“去把你的头发剪短,做戏得做全套。你这次去,不仅是看他,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了解到一些线索,抓住真正作案的人,让你哥们离开那地方,还他清白!你去吧,我一会儿联系好告诉你时间。”

雷鸣登知道说什么都不太能表示谢意,他后退一步,冲老陈敬了个礼:“谢谢陈哥!”

老陈把装衣服的袋子扔给雷鸣登:“走吧走吧!别客气了!”

看守所位于省道附近,过往的车辆并不多。夜晚十点,雷鸣登把车停在没有路灯的拐角处。换好老陈的迷彩服后,雷鸣登站在阴影里观察着监控死角,随即钻进漆黑的树林向看守所方向走去。

拐进一条小路走到尽头,一扇厚重的大铁门出现在眼前,挂在屋檐底端的白炽灯刺眼得让人看不清铁门后的建筑。

两名岗哨站在门前纹丝不动,手中的钢枪和铁门的颜色浑然一体。岗哨的一侧,一个显眼的指示牌立在地上,白底红字写着:军事重地,禁止入内。

雷鸣登蹲在一棵大树下,雨声和黑暗的环境完全淹没了他的身影。看了眼表,时间来到十点二十分。一扇仅供单人进出的铁门被推开,一名上尉冲两名岗哨点头后站在了门口,抬手看着时间。

确定了要找的人,雷鸣登绕到道路的一侧,戴好帽子后从黑暗中朝大门走去,故意加重的脚步声吸引了岗哨的注意。

不等岗哨问话,上尉冲雷鸣登招手:“雷参谋,这边!”

“刘队长你好!”雷鸣登两步上前同上尉握手,“打扰你休息了!首长让我过来看看!”

刘队长的眼睛炯炯有神,宽大的额头被灯照的反光,帅气的鹰钩鼻配合他稍尖的下巴,标准的美男子。如果不是左脸上一个有些显眼的刀疤,几乎就是完美了。

“雷参谋客气了!”刘队长推开铁门,“刚刚熄灯,谈不上打扰!跟我来!”

脱离岗哨的视线,雷鸣登跟在刘队长身后往正前方的高墙走去。刘队长小声地向雷鸣登介绍:“我们的布局跟其他部队不太一样,营区和监禁区域是分开的。这周正好是我们中队站岗,你来得是时候!”

雷鸣登抬眼看了看足有四层楼高的高墙,没有月光的晚上让整个院子显得极其压抑。院墙的两个直角的位置各有一个岗亭,岗亭面向监禁区的地方亮着巨大的探照灯,走近看才发现每个岗亭里还站着一名手握步枪的武警战士。

来到监禁区门前,岗哨喊了声中队长,雷鸣登成功混了进来。门里门外两个世界的概念,雷鸣登算是彻彻底底见识了一回。站在灰暗的高墙下,雷鸣登有一种窒息的感觉。高墙的三面是成排的两层小楼,每一个小楼的正中间都有楼梯,楼梯下依然站着武警战士,不同的他们没有拿枪。

“这还只是看守所,如果是监狱估计更他妈绝望!”雷鸣登心里想着。

“你朋友在三区,也就是最里面那一排房子!”刘队长冲对他敬礼的士兵点头,“你穿这一身来挺好,警察是不太会半夜来找人的,即使来了是需要严格登记的。”

雷鸣登暗想:“陈哥果然考虑得周到!”

来到三区的楼梯口,站岗的下士站起来敬礼。刘队长点点头,冲楼上一扬下巴,下士心领神会,解下外腰带递给刘队长,对雷鸣登低声道:“跟我来!”

看着两人上了楼,刘队长整理了下衣服,扎好外腰带,点燃一支香烟站在岗位上吸了起来。

夜晚的看守所静得出奇,好像呼吸声都能传遍整个院子。蹑手蹑脚来到二楼,两人经过一个又一个的铁栅栏后,来到一个独立的狭小的单间门前。士官拍了拍栏杆:“133号!出来!”

漆黑一片的牢房里,一个身影慢慢地朝铁门走了过来。当看到近前的雷鸣登后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