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审讯室老旧的台灯被何平军的大手扭动,强光和高温瞬间笼罩了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平头已经被汗水浸透,灯光打过来时头上冒出阵阵白烟。光着上身的他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豆大的汗珠从脖子滚落到搓衣板一样的腹肌上。
他的脸庞此刻显得不再帅气,鹰钩鼻下的嘴唇喘着粗气,整个人异常疲倦,眼皮沉得好像放上一根铁签都能夹断。
何平军双手抱胸坐在桌子的一角,冲年轻人一扬下巴,似笑非笑地道:“熬了一宿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你是以为我们这里没有刑讯吧?”
“呵……咳……”年轻人刚冷笑一声,干燥的嗓子又令他剧烈咳嗽起来,“不用麻烦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大家都是军人,痛快点!”
“战斗力这么差,自称军人,不觉得丢人吗?”
“栽在你们手上我认了!”年轻人被戳到痛处,但仍然保持着冷静,“你们不用费工夫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看来你真的是小队指挥官!”何平军身子往年轻人方向倾斜,“不然你的队伍也不会被我们一颗子弹就收拾掉!”
年轻人被彻底激恼,咆哮着:“别跟我来这一套!老子是阴沟里翻了船!老子再怎么样也是狼,头狼!你们只是一群羊!永远是被吃的命!”
“头狼如果不能带领狼群找到食物,它自己就会成为狼群的晚餐!”
一直站在角落的高柝冷冷地丢出一句话。他穿着迷彩短袖上衣,抱着树干一样粗的胳膊缓缓走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健硕的身材瞬间显得像小孩子。
高柝低头瞥了眼年轻人:“知道为什么没有对你用刑吗?”
年轻人沉默着,可能他也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因为尊重。”高柝双手撑在桌子上,“你说你是军人,那我就当你是军人。但是我尊重你不仅仅因为你是军人,更多的是因为你是中国人。”
年轻人冷笑了起来:“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可不愿意跟你们同一……”
“啪!”年轻人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何平军一耳光,嘴角和鼻子的鲜血立马渗了出来。
高柝摆摆手:“你的勇气还可以,但想做到让我佩服,还得看你能不能过后面的关!即使你不说,你的队伍也会说。时间我们有的是。”
何平军指着年轻人的鼻子,恶狠狠地道:“你想玩我就陪你好好玩,多少个24小时都可以!”
高柝点燃一支香烟:“你顶着一副国人的面孔,说着标准的普通话,却站在国家的对立面,还把枪口指向自己的同胞。”
吐出一条长长的烟柱,高柝摇头朝外走:“作为祖国的军人,给你的尊重已经足够,我问心无愧。”
将慕晞涟送回家后,三人赶回了市局。
市局大部分人已经外出查案了,一队也全都配合交警进行车辆盘查。三人来到证物室所在的楼层,韶凝萱已经和警校同学约好,趁现在证物室就一个人,过去看看。
证物室门口的老警官看样子已经跟雷鸣登很熟了,喊了声小雷。雷鸣登一路小跑到跟前递上一支烟,简单地攀谈了两句后,三人进入了证物室。
证物室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货架上放得满满的,上面各种物件都有。雷鸣登看着中间货架上的一个鸭子玩具发呆,心想着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别动!这是命案现场的东西!”一个女警员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证物室显得有些瘆人。
“灵灵!”韶凝萱喊了一声后朝女警走去,伸手示意另外两人跟上。
女警见到韶凝萱后笑了起来,有些雀斑的脸上透露出一点孩子气。她整理了一下挡住视线的刘海,推了一下掉在鼻梁上的眼镜,冲韶凝萱招着手,故意流露出不满的神色:“你个臭丫头这时候才想起来看看我,平时完全不上来的!”
“好啦!怪我嘛!下次请你吃大餐赔罪!”韶凝萱搭着灵灵的肩膀向雷鸣登介绍:“这是我警校的同班同学,陈灵灵!”
雷鸣登冲灵灵点头:“陈警官你好,我想看看……”
“跟我来吧!萱萱跟我说过了!”陈灵灵转身带着雷鸣登往一个大桌子走去,桌上放着的就是下午被破坏的展柜下半部分。
陈灵灵扔出两双手套在桌上:“不要凑得太近看,这柜子表面做过油漆,哈气后会有印记。”
“哦!好的!”两人戴好手套把柜子转过来,看着里面的电路装置。
“这是什么?”雷鸣登伸手在柜子边框上摸了一下,食指上沾着黑色的粉末。
“石墨粉!”陈灵灵指了指桌上用刀刮下来的黑色粉末,“就是这个东西导致的短路。”
“这个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雷鸣登搓了下手上的石墨粉问,“是爆炸引起的吗?”
“没错!”陈灵灵拿起一个手电照亮展柜的边缘,“你看,这是爆炸引起的焦黑。听说你当兵时接触过不少爆炸物,觉得这个有什么不一样的?”
“感觉……威力并不大,爆炸并没有引起过大的焦黑,炸了跟没炸似的!”
“对!这是一个自制的简易爆炸装置,爆炸物的外壳用的是塑胶。核心是一个小型的雷管,遥控起爆。爆炸后塑胶下的石墨粉附着在了电子元器件上。你也知道石墨是导体,能瞬间使电器短路。”陈灵灵把手电的亮度加大,照在几根电线的中间,“你现在看到的金属体,相当于这个电机的中转站,也就是通过它把电分别送到射灯和报警传感器。而石墨粉沾上了它,同时这里还有两根电线的绝缘片脱落,也粘上了石墨粉。爆炸的目的是为了让报警装置瘫痪,通过外壳就看得出来。这么小的威力,连破片都做不到,是不可能伤人的。”
“为什么短路后没有报警呢?宝合昌的人说这个装置由K省总公司控制,如果遭到人为破坏就会自动报警的。”韶凝萱表达了心里的疑惑。
“这个装置的设计是为了防盗,不是防止电器故障。劫案发生时,电器短路后传感器瞬间失去了作用,即使还有作用也不可能报警了,因为电路系统已经被破坏了。你们看这里。”陈灵灵指着展柜的上方,“这里是劫匪用电锯留下的痕迹,他们之所以没有拿走整个展柜,一是重量过大不方便携带,二是失去了展柜的保护,打开玻璃柜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是拿锤子砸,这会儿也差不多砸开了。”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设计!”雷鸣登听完皱着眉头骂了出来,“人为破坏报警,短路了却不报警!”
“这种展柜自带的发电机只能维持大约15分钟,所以一般都是使用外部电源连接的。今天下午在伟业商场展览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所以没有连接外部电源。即使展柜没电了,传感器也不会报警,只会通知后台人员电量不足。”
“那直接冲上来抢了就跑不就行了,还整这么麻烦干吗?”向前问出了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理解的地方。
“问得好!”陈灵灵把展柜扶正,“这个展柜当中有一个定位装置,也就是GPS装置。展柜即使有分量,两个人抬也够了,但他们选择了破坏电路,然后用电锯这种粗暴的方式劫走。说明……”
“说明他们非常了解这个展柜的工作原理!”雷鸣登抬起头,“知道这个展柜是谁设计的吗?”
“还不知道!展柜上没有商标信息。”陈灵灵轻轻摇头,“刚才跟你们说的刑侦的人也不知道,你们是第一手消息!”
“我问一下经侦的老乡,他们是调查宝合昌集团的。”向前拿出手机往外面走去。
雷鸣登脱下手套揣进口袋:“谢谢你陈警官,你帮了大忙了!”
“没事!萱萱跟我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大家都自己人,就不用客气了!”陈灵灵关上手电,“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下班了。”
韶凝萱打着哈欠:“可算是找到点线索了,我又困又饿!”
雷鸣登这才想起来没有吃饭,面带愧疚地挠头,干笑着:“萱萱,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晚上就在这,还有监控没看呢!”
韶凝萱对于雷鸣登的行为也很理解,拉着陈灵灵的胳膊:“你去忙吧,我跟灵灵去吃火锅,吃完了我自己回去。你跟向前吃点东西再忙,没有电话就睡会儿。”
“好的!你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说着把车钥匙递给韶凝萱。
“雷队,经侦查到设计这个展柜的公司在东南沿海一带。”向前收起电话,边下楼边跟雷鸣登汇报着情况,“他们的客户群体很固定,都是几个大的珠宝商,非公司名义找他们拿货是拿不到的。另外,几乎所有的展柜用的都是类似的产品,产品原理也基本是公开的秘密,要查的话根本无从查起。”
“这他妈活见鬼了!”雷鸣登骂道,“什么狗屁玩意,意思是懂点基本原理谁都能干!”
“展柜的设计者有参与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们每年的营收远高于钻石的价值,已经基本形成垄断性质。而且每一台出售的设备,都由购买方自行设定安全代码,这样一来就只有购买方可以控制了。制造商他们操作的概率几乎没有。”
雷鸣登没回话,打了个电话:“老刘,帮我送两份消夜到市局,多放点肉!”
两人坐在韶凝萱的办公室里狼吞虎咽,眼睛却紧盯着电脑屏幕,生怕错过一点细节。当看到戴眼镜的劫匪跟林行书握手时,雷鸣登按下暂停,手背擦了一下嘴:“这他妈不就是那厕所门口吗?老林在那等我的时候。”
“他们握手我的确是理解不了,再往后看看吧!”向前说着继续播放监控视频。大约过了一分钟时间,雷鸣登再次暂停,画面中一个戴着黑色帽子黑色口罩的人正在与另一个人握手,位置显示是C区走廊。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在最近几分钟的视频里寻找。果然,同一时段四个劫匪分别和不同的人握手,而且都是处于摄像头下面。
“妈的!广撒网!”雷鸣登截取着画面,“这四个王八蛋暴露在摄像头下面,让监控拍到跟他们握手的人。他们不是帽子就是口罩,我们唯一能看清的就是跟他们握手的人。”
“他们想混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去找那些握手的人,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来逃走。”向前盯着屏幕,“他们现在就算是把帽子和口罩摘了,走在大街上我们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我去一下刑侦那边,你继续看还有什么!”雷鸣登放下筷子朝外走去,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刑侦二中队的队长,他的身后几个便衣押着三个人,正是雷鸣登刚才监控看到的人。
“哟,雷队怎么还在这呢?今天晚上应该不需要特警支援了,到现在也没啥线索!”二中队的队长显然跟雷鸣登很熟,打着哈哈。
雷鸣登将他拉到一边,简单说明了一下自己发现的问题。他拉着雷鸣登说去找支队长被婉拒了。
“我就不去你们支队长那了,刚才会议室有点小矛盾。你赶紧回去说一声就行,别因为调查这几个人走不少弯路。”雷鸣登临走又回头嘱咐一声,“别说是我发现的啊!”
反复地看完监控已经是半夜三点多,除了几个握手的镜头外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两人揉着发酸的眼睛,靠在凳子上聊了两句就都打起了呼噜。
当韶凝萱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她用手驱赶着刺鼻的面汤味和烟味,桌上的餐盒里都是烟头,电脑屏幕上是四个劫匪分别握手的画面。
她轻轻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好让空气流通一下。雷鸣登猛地坐起来,见是韶凝萱后才揉了揉眼睛。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鞋子,脚臭味弥漫着整个办公室。
雷鸣登踢了向前一下,抓起桌上的手机查看着有没有未接电话。
“嫂子,你怎么来了?”向前揉着眼睛坐起来,拿手挡住窗外的光线,“这是已经早上了吗?”
韶凝萱从包里拿出两支新牙刷和一支牙膏:“你们俩去刷个牙,再去吃个早饭,这里我来收拾吧!”
两人打着哈欠坐在早餐摊前,对着面前的食物丝毫提不起兴致。雷鸣登喝着豆浆,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正要点着,韶凝萱的电话打了进来:“你快回来!老林被抓回来了!”
雷鸣登猛地站了起来,脚下的凳子被带得七倒八歪:“我马上来!”从口袋里掏出50块钱仍在桌上,雷鸣登朝市局方向飞奔而去。
“老板,钱在这啊!”向前冲店铺嚷了一声,追了过去。
跑到市局门口时,一群刚刚上班的警察已经散了,陆陆续续地朝大厅走去。韶凝萱站在市局门口,眼里噙着泪。
“怎么回事?”雷鸣登焦急地问。
韶凝萱擦着泪水:“老林他……鼻青脸肿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是被人扔到门口的!”
雷鸣登只觉得胸口一团怒火快压不住了,抓着韶凝萱的肩膀:“他人呢?”
“被刑侦的带上去了!”
雷鸣登拔腿就往楼上跑,来到刑侦所属的楼层时,看见几个人押着林行书正要进审讯室。
“老林!”雷鸣登大喊一声追了上去,被几个便衣给拦住。
“别拦着老子!”雷鸣登推开几个便衣,两步冲到审讯室,拦住要关上的门。
“你他妈干什么!”刑侦的支队长大喝道。
雷鸣登没有理他,走到林行书的面前。林行书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只眼睛已经肿了起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衣服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血迹。
“老林!”雷鸣登抓着林行书的胳膊:“是谁伤了你?你告诉我,老子去把他剁碎!”
林行书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雷鸣登挤出一个笑容:“喷子,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你为什么要管这档子事啊!为什么啊!”雷鸣登说着声音微微颤抖了起来,“我他妈就不该带你去那个狗屁商场啊!”
刑侦的二中队队长走过来拍了拍雷鸣登的肩膀:“雷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是现在我们要审问他,麻烦你先出去好吗?”
“放屁!”雷鸣登推开二中队队长的手大吼着:“他根本就没有做过抢劫的事,还他妈的审问!对犯人才是审问!他不是犯人!”
雷鸣登的过激反应引来刑侦支队的一阵反感,审讯室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向前站在雷鸣登身后,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人。
林行书戴着手铐的双手轻碰了一下雷鸣登:“我没事!我没有做过的,谁也不可能冤枉我。你出去吧,配合他们的工作!”
雷鸣登调整了一下呼吸,忍住要流出的泪水,脱下自己的警服披在林行书身上,叮嘱着:“把事情的原委跟他们说清楚,弄完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林行书微笑着冲他点点头,审讯室随即关上了沉重的门。
韶凝萱站在楼梯口,见雷鸣登出来后脸上担忧的神色减轻了点。拿出纸巾擦着雷鸣登的脸,等他情绪缓和了一些,便跟他说起了刚才发生的事。
就在两人刚才去吃早餐时,一台深绿色的无牌商务车急停在市局门口,林行书被绑着手脚给扔了下来,商务车马上开走了。正是早上上班时间,门口的警员有点多,刑侦的人认出来这是通缉令上的人,一群同事就把林行书给围了起来。韶凝萱下来时正好碰见刑侦的在给他上手铐,于是连忙给雷鸣登打了电话。
“那台商务车呢?”雷鸣登问:“没有人去追踪吗?”
“派人去追了。哪里有绿色商务车,肯定是贴的膜。这周围监控死角那么多,他们找个地方把膜撕下来,安上车牌就溜了!”向前无奈地摇头。
林行书进入审讯室已经超过一个小时,雷鸣登在楼梯口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审讯结果。
向前从楼下跑上来,急急忙忙地说:“雷队,你一定想不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雷鸣登预感到不好的事情,连忙问。
“刚才宝合昌在本地的分公司收到一个包裹,不记名的包裹。”向前喘了两口粗气,“包裹里面是昨天下午被抢的钻石!”
“什么?”雷鸣登惊得差点掉了下巴,“钻石是真的吗?”
“他们公司跟经侦地说,千真万确,就是昨天下午被劫走的那颗!”
“送包裹的人呢?控制住了吗?”
“那是经常给他们公司送快递的一个小伙子,他们公司人都知道。”
雷鸣登瞬间觉得一团乱麻出现在脑海中,他试图去揣摩劫匪的意图,换来的只有一阵头疼。
“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案子!”雷鸣登揉着太阳穴,“本来就不知道是谁抢的,现在抢了又给送回来了。听着跟他妈鬼故事一个球样!”
“看一会儿审完林班长怎么样吧?”向前朝审讯室的方向张望,“现在只有他见过劫匪了。”
审讯室的门打开,刑侦支队长接着电话走了出来,嗓门大到几乎整栋楼都听得见:“什么?寄回去了?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