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藏好周金海交给他的枪支和子弹后,来到周素梅的屋里,一进门就看见周素梅趴在桌子上哭,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装衣服的布兜。见铁锁进来,周素梅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收拾着衣服。

铁锁明白周素梅内心的苦楚,这些年,周金海是既当爹又当妈地把她拉扯大,没想到老了周金海还要去冒这样的风险,这样的事不光是周素梅心里难受,铁锁的心里也不舒服。但他最终说服不了周金海,大伙都知道,周金海是一个倔脾气的人。

铁锁走到周素梅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深情地看着她,希望自己能够给她勇气和信心,尽管周金海这一去还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

“我害怕。”周素梅扑到铁锁的怀里,抱着他的腰。

“没事,我叔命大,等我们回来时,我叔一定会在家等我们。”铁锁安慰着周素梅。

“本来还想着让你跟着我叔一起,路上有个照应,可你偏要跟我,这下后悔了吧?”铁锁微笑地说。

“我就要跟你,你不许耍赖。”周素梅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铁锁。

“不耍赖,别哭了,让人家看见多不好,快去收拾。”

“等一下,再抱抱。”

为了安全,根据周连长的安排,铁锁要带着周素梅、翠莲和真子一起转移出去,具体下一步安排还要等周连长的指示。这一出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周素梅的心里很不安,她不是因为前方的路危险而害怕,而是害怕见不到父亲。

想起父亲,周素梅觉得很对不起他。自从母亲离开之后,父亲一直没有再娶,就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她,她作为女儿,却没能好好地照顾父亲,还让父亲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别想了,就等你了。”铁锁在一旁催她。

铁锁交代好翠莲和周素梅后,特地摸黑去了一趟黄姑镇,在下街头找到了三福。铁锁找到三福的时候,三福正在和他的情人约会。这小鬼子一走,三福和他的几个弟兄也都清闲下来,没事时他总惦记着他的小情人,要想找到他,也只能在这里。

“给我搞一条船。”一进屋,铁锁就开门见山地说。

“哟,铁锁兄弟啊!来得正是时候。”三福的小情人从里屋出来,摆弄着风姿。

“去,没你事,我和我哥谈事呢。”三福朝他的小情人吼着。

“哥,现在这船不好搞啊!你深更半夜要船干什么?”三福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看着铁锁。

“我要去一趟西河。”铁锁拿出几块银圆放在桌子上。

“哥,你这不是骂我吗?你的事,就是兄弟的事。”三福摇头晃脑地拍了拍胸脯,还装模作样将几块银圆慢慢地放到铁锁面前。

“天亮之前,我去码头找你,这钱拿着和弟兄们喝点酒。”说完,铁锁起身离开了。

看着铁锁离去的背影,三福当即穿好衣服出去了。他心里知道铁锁干的事情不简单,有可能是为新四军做事。如果铁锁真的为新四军做事,他今晚要是能给铁锁搞条船,那也是他为新四军做了点贡献,以后,他这汉奸的罪名还希望让铁锁给他说说情,看能不能拿掉。三福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一路走一路哼着小调。

铁锁回到周金海家时,翠莲和周素梅、真子已在屋里等他。铁锁看了看外面,没什么异常,才放心地关上院门。铁锁走到真子跟前,看她有些紧张,对她笑了笑,然后说:

“别怕,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换个地方躲躲,都是你那个小鬼子的爹害的。”

虽然真子没完全听懂铁锁说的是什么,但她懂得这个中国男人一定是为了她的安全才要出去的。她不再害怕了,视线慢慢地移到铁锁的脸上,微微地点了点头,也冲着铁锁微微一笑。

“好了,不多说了,我们赶紧走吧!我们要在天亮之前离开黄姑闸。”铁锁说。

就这样,铁锁带着三个女人连夜穿过新桥村村后的林子向三塘口方向前进,再从三塘口转道去黄姑镇上的码头坐船去西河。此时新桥村村民们都已在睡梦中,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一路上草丛里虫鸣的声音和水田里青蛙的叫声连成一片,让人听得这样清晰,宛如一首乡村夜曲,在这美丽的夜晚让人陶醉。而铁锁却没有心思享受,他在夜色中寻找脱离死亡的道路。

这样的夜晚,铁锁经历过无数次。在他的记忆中,小时候家境贫寒,常常揭不开锅,他就在夜晚一个人拿着竹篓和网兜来村外的水田里捉青蛙回去吃。常常回去时,他的竹篓里都是空空的,他便遭到父亲的一顿毒打,说他一点用都没有,其实是因为他喜欢听青蛙的叫声,不忍心吃了它们。有时候他会趴在水田的田埂上,整夜听着青蛙的叫声和水草里虫子的声音,他觉得那些声音好听极了。铁锁记得,那时,他只有十来岁。可今夜,他无心再听这些美妙的声音,尽管也有青蛙的叫声和水草里虫子的声音,他总感觉到就在不远处,有一种危险正在渐渐袭来。

对于这样的夜晚,走在中国农村的田野里,还能听到这些美妙的声音,真子感觉很好奇,这是她在长崎听不到的一种声音。

“哎,这是什么声音?”真子紧跟在铁锁的身边,问他。

“没听过吧?青蛙见过吧?青蛙?”铁锁一边走,一边回头问真子。

“不知道。”

“怎么你们小鬼子连青蛙都没见过?”铁锁有些取笑地问。

真子不再说话,继续跟着铁锁往前走。尽管今晚有些月光,可周围还是阴森森的,要是一个人走在这样的野外,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可真子跟在铁锁的身边,不觉得害怕了,反而感觉到一种亲切感,尽管这个中国人总是叫她小鬼子,她也不会介意。

“日本人都不是好东西。”周素梅嘀咕着。

“什么?”翠莲问。

“我说日本人都不是好东西。”周素梅提高了嗓门。

翠莲听出来了,真子紧紧地跟在铁锁的身边往前走,周素梅看着心里不舒服了。这两日,真子见到铁锁偶会也会给他微笑,她见到其他人总是有一股敌意或戒备心,真子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周素梅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和她计较什么呢?”翠莲一边走,一边拉着周素梅的胳膊。

“别说话,不怕见到小鬼子啊?”铁锁在前面小声地说。

前面的一段路并不好走,尤其是在夜间。前段时间,这条路有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是小鬼子的一个运输队遇上了国民党军,在几分钟的炮弹轰炸下,这条路被炸得左一个坑右一个坑的。铁锁和周素梅、翠莲走这样的路当然没有问题,这条路他们也不知道走过多少回了,尽管是在夜间,他们也能快速地前进。可对于真子来说,就显得尤为艰难,她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渐渐地,她落在了周素梅的身后。

此刻真子很想周素梅能够帮助她。她的脚刚才一不小心踩在一个石头上,崴了,疼得她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走着。可周素梅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一样,只管迈着步子,离她越来越远。

“脚崴了?来,我扶着你吧!”翠莲来到真子身边,语气有些柔和地说。

“很疼,谢谢!”真子咬着牙说。

“怎么了?快点走。”铁锁在前面低着嗓子喊。

“真子脚崴了。”

“怎么搞的?这路都不会走了?”铁锁说着就来到真子跟前,问都没问,背起她就走。

接近三塘口时,河沟边有几处火力点,并伴有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应该是小鬼子在烤食物。铁锁放下真子,让大家隐蔽在蒿草丛里,然后独自前去侦察。

“这里过不去了,是小鬼子。奇怪,这里怎么会有小鬼子呢?”几分钟后,铁锁回来说。

“我告诉你啊,不许出声,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一听铁锁说前面是小鬼子,周素梅赶紧对真子这样说,她生怕在这个时候真子会引来小鬼子。

“放心吧!她应该不会的,要叫,你们在地洞里时她就叫了。”铁锁又把真子背起来。

“跟我走,从这边绕过去,小心点。”

“都是她害的。”周素梅还在嘀咕着。

到达黄姑镇上的水码头时,已过三更。码头旁有一盏吊灯,灯光昏黄昏黄的,显得很微弱。铁锁远远地看见码头上停靠着一只没有棚顶的木船,船头好像坐着一个人,又看不太清楚。

黄姑镇中间有一条河,把整个镇子分为河南和河北,这条河可以驶大船,小鬼子没来那会儿,每天都会有扬着帆的大船载着各种物资来这里做生意。河的西边直通白湖,河的东边一直往下通往长江,镇子下街头的水码头就是黄姑镇水上交通的唯一一个码头。后来小鬼子来了,这个水码头就成了小鬼子转运物资的军用码头。

铁锁刚走近水码头旁的一个围墙,只见有两个小鬼子在对岸朝这边喊着要过河。这条河并不宽,要是在白天,可以清晰地看清对岸人的面貌。这时,坐在船头上的人站起来,铁锁才看清,是三福。

“太君,这船用不了,漏水了。”三福对对岸的小鬼子说。

“巴嘎,快点,把船划过来,要不,死啦死啦的。”对岸的小鬼子很不耐烦地骂道。

三福不再理会小鬼子,又坐回船头。铁锁知道三福是在等他,他本来打算等小鬼子走了再上船,可就在这时,对岸响起枪声,三福中弹跌入河中。

“怎么办?”翠莲问铁锁。

“等小鬼子走了再上船。”

可左等右等,对岸的两个小鬼子不但没有走,反而从对岸游过来,然后把那艘船划走了。

“看来,我们得另想办法了。”铁锁说。

“要不先去我表舅家歇歇脚?在上行村。”翠莲对铁锁说。

“我没意见。不过,我要先去三福的女人家里一趟,叫他的女人来收尸。”

铁锁把三福的尸体捞上来,放在码头上的石板上。他亲眼看着三福被小鬼子打死在码头,只为他感到惋惜。三福从小就和铁锁一起玩,那时,三福总是扮演坏人,铁锁总是扮演好人。没想到,长大后,三福真的成了汉奸,最后还是死在小鬼子手里。铁锁去了一趟三福的女人家里,告诉她三福被小鬼子打死了,尸体就在码头上,铁锁临走时还给了那个女人一些钱。

铁锁一行四人往上行村前进。去上行村,最近的路线是走下泊山山脚下的一条土路,这条路经过蟹子洼。自从小鬼子大部队撤走了,这条路就已经安全了。铁锁带着大家从这里前往上行村,他依然背着真子。

这一路上,心里最不顺畅的是周素梅,她一句话也不说,明显是在赌气。铁锁当然看出来周素梅又在耍脾气,但为了尽快赶到目的地,他没有时间去安慰周素梅。翠莲也不好插话,只是一路前进。很快,他们就过了蟹子洼。

此时天已大亮,铁锁一行人恰巧在一处山口遇到周国才和张林山,这让他感到很意外,竟然在这里碰到他们。可就在他顾着高兴的时候,有一小队小鬼子正从山上下来。

“周连长,你带着他们撤退,我带几个人进行阻击。”张林山说。

“那不像话吧?我和你们一起留下来,铁锁带着他们撤。”周国才说。

这一小队小鬼子正是西村的小分队。西村一直和周国才、张林山的小分队进行较量,也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刚才侦察兵报告有几个人从山下经过,其中有一个人极像真子,西村这才跟着前面的中国兵赶过来。他用望远镜仔细地看着山下的几个人,那个穿着花布格子上衣的姑娘就是真子。

“真子就在他们当中,不要伤害她。”西村对他的队员说。

铁锁带着小分队和真子一行人往上行村的方向撤离,枪声在身后不断响起,越来越密集,还有机枪声,子弹似乎从头顶上飞过去。真子跟在铁锁的身边往前边跑,她的手被铁锁粗糙坚实的大手抓住,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地移动,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刚才她好像看到了父亲,就在一队士兵冲下山的那一刻,冲在前面的人一定是父亲。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尽快逃离那些士兵的视线。这在之前是没有过的,就在前两天,她还希望士兵能来救她。

“快跑。”铁锁紧紧地抓住真子的手,一边跑,一边对身后的周素梅和翠莲喊着。

“铁锁哥,刚才……刚才……我感觉到有子弹……在我耳边飞……”周素梅一边跟在铁锁的身后跑,一边喘着气说。

“我不行了,跑不动了……”翠莲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小心……”一个护送他们的新四军战士大喊一声扑在翠莲的身上,接着一颗炮弹从天而降落在他们的身边,地上被炸出一个大坑。这个战士用身体护着翠莲,他的一只腿和地上的泥土一起飞上了天空。

所有人停住了,铁锁和周素梅快步跑过去,这个战士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翠莲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周素梅扶着她时,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当她看见救自己的战士被炮弹炸死时,号啕大哭起来。

真子看着这个场面,在一旁暗自流下了泪水,这是多么悲壮的场景啊!这一次中国之行,她见过太多的死亡和很多正如这样悲壮的场景,每一次都深深地刺痛她的心和灵魂,就像千万根毒针插进她的肉体一样疼痛。真子慢慢地走到翠莲的身边,她把手轻轻地放在翠莲的手背上,见翠莲还是一个劲地哭,真子又轻轻地握住了翠莲的手。

铁锁回头看了看身后,枪声不断地传来。周国才和张林山的两支小分队还在奋力阻击,山口,又是一颗炮弹落下,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这枪声、哭声、爆炸声,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