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周大春被铁锁放出来之后,邱茂林就一直暗中跟在周大春身后。他知道这个日本姑娘不简单,对于寻找埋藏毒气弹地图的线索一定有帮助。邱茂林也猜到了张林山心里在想什么,但在这个地方,他们都是外来人,要想把这个日本姑娘偷出来,并不容易。邱茂林想到了周大春。周大春遭到众人如此的责骂,心里一定感觉到委屈。如果给周大春找个靠山撑腰,再做通他思想工作,对偷这个日本姑娘将很有帮助。可周大春进入村后的林子里,就不见了人影,邱茂林只好躲在暗处静静地等着周大春出现。由于这片区域的警戒任务是新四军负责,邱茂林不便往前走,一直到下半夜,周大春的人影还是没有出现,他只好一个人摸着夜路往村里走,刚到周素梅家后院的巷口就被大虎和铁锁撞见。
邱茂林之所以一直没有等到周大春的人影,是因为他并不知道周大春已被小鬼子抓住,两个负责警戒的新四军战士也被小鬼子杀害。直到一声枪响,大虎和铁锁才知道村后出事了。
枪声来自村后。周大春被小鬼子抓到后,由两个日本士兵看押着,他隐约中看到小鬼子用短刀割了两个放哨的新四军战士的喉咙,周大春第一次看到人被割开了喉咙的一瞬间会死得那么惨烈,只是看不见血喷的样子。他被小鬼子看押着蹲在一个土包后面,这个土包是村里一个小孩子死后的坟,他和两个小鬼子蹲在这座坟的旁边,他感觉到这两个小鬼子就好像是从坟里钻出来的鬼,他感觉自己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
周大春终于抵抗不住阴森森的黑夜带来的无比恐惧,他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跑,由于太黑,前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他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绊住了脚,一下子跌倒在地,他的大腿似乎撞在了一个石头上,他疼得忍不住大叫一声。负责看押周大春的两个小鬼子胆子也小,蹲在这个土包旁边,总感觉一股寒气逼来。他们的心里还没有安定下来,见周大春要逃跑,其中一个小鬼子慌忙开了一枪,这枪声在这安静的夜里响起,似乎在告诉全世界的人,一场战斗即将到来。
周大春逃跑没有成功,还差点送了性命,他知道逃跑无望,只好老老实实地蹲在两个小鬼子的身边,一个小鬼子的枪口顶住了他的后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村估计着离计划行动的时间已经不远,他来到周大春身边,盘问着村里的情况,他特别想从周大春的口中得知村里有多少中国军人,还想知道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陌生姑娘。周大春虽然平时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但在此时,他很清楚这些小鬼子来村里的目的,他并没有说出真子的事情,只是应付着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心里想着,不能再对不起大家了。
林子和村庄在此时更幽静了,偌大的夜空,把整个村庄包裹在里面,看不到一点儿亮光,只有一个犹如屏障的黑影挡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林子里起了风,沙沙的风声快要把原本寂静的夜唤醒,整个村庄又像一头沉睡中的狮子一样被猎物的味道吸引,风声让这样的夜晚更加诡异、神秘、可怕。
所有人都紧紧地挨着对方往前慢慢地摸索,黑暗中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任何人一旦与小分队失去联系,就有可能会迷失方向。西村命令队员们进村前不得分散行动,防止中了中国人的埋伏。和中国军人打交道这么久,西村已经习惯了中国军人的神出鬼没和突如其来的袭击。他让这个中国人走在前面带路,周大春被一个小鬼子用枪口推到小分队的最前面。
这两日,西村连续收到联队发来的两封电报,电报说国民党军队很快就要经过黄姑闸。西村命令小分队所有人,务必在国民党军队到达这里之前要找到真子,或是真子的尸体,这意味着接下来小分队将会日夜行军作战。
昨夜在行军途中宿营时,西村在迷迷糊糊中又似乎听到了真子喊爸爸的声音,喊的是那样真切,这让西村更加相信了真子一定还活着,而且就在不远处,这才让他跟着前面的中国小分队来到了这里。
再次来到新桥村,西村明知道是有危险的,虽然从刚刚抓住的这个中国人嘴里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的情报,但是他并不能判断前面的中国小分队是否已经离开了这个村子,这让他有些担心,自己一旦暴露,就可能会陷入中国人的埋伏。
据西村了解,新桥村不同于周边其他几个村庄。这个村子古老而又有些坚固,从外形上看来,就好像是一座天然的堡垒。村庄的周边,树木参天,荆棘丛生,原本有一道环村河,只是环村河的水位每年都有下降。这几年,河水都干了。后来,河也没有了,只有一条干枯的河沟。村前村后有两条入口,其中村后的入口还是以树林做掩护。村里的巷道幽深远长,弯弯曲曲,巷道互通,往往不是本村的人不会轻易进去,一旦进去,就很难独自走出来。西村在此之前对新桥村有过一些研究,甚至还暗中派人试图进入村子进行侦察,都没有得到详细的情报,后来还是从伪军三福的口中,他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庄早在中国的明代就存在了。当时,还是一个重要的战场,可现在,已经看不到当年战斗的半点痕迹了。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穿过林子,在村后的一处土墙后面,西村和队员们隐蔽着,村里一点响声都没有,难道中国军人已经有所察觉?西村把周大春拉到身边,这个时候,他需要周大春给他指出一条最好的进村路线,西村要去村长周金海家。
“快说,哪条路能够安全到达村长家?”西村低着嗓子问周大春。
“太君,天黑,看不清啊!”周大春有些哭丧着脸说。
其实周大春心里很清楚,他绝不能让这些小鬼子去周金海家里。这几年,他一直荒废了自己的时间,在外面为了生计不得不做一些见不得的勾当,这让他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这回他想通了,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就是一条命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周大春的心里在默默地念着。
刚才的一声枪响告诉了村里所有人,这个夜晚不平静了。紧急情况下,铁锁和大虎迅速将真子和翠莲、周素梅,还有张林山小分队的两名伤员等几个人转移到周金海床下的地洞里,邱茂林带着其他人往枪响的方向开始布防。瞬间,一切都紧张起来,空气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恐惧也在无声无息中笼罩着整个村庄。
“你这边能战斗的还有几个人?”安顿好真子,铁锁和大虎也快速来到村后的布防点,大虎问邱茂林。
“除了两名伤员,能战斗的,包括我一共是四人。”
“加上我们这边,能战斗的一共是九个人,大伙机灵点。铁锁,你回去,负责保护日本姑娘的安全。”
“我不能走,这里我熟悉。”
“你要清楚,现在那个日本姑娘的安全比我们每个人都重要,快回去。”大虎语气很沉重地说。
铁锁当然明白,和那份地图相比,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不算什么。他拿起枪,退到后面,从一条偏僻的小道向周金海家的方向跑去。尽管看不见地上的路,他却依然快得像一阵风。
周金海守护在院子里,见铁锁跑回来,他赶忙迎上去。此刻他才觉得铁锁是周素梅的保护神,他急切地说:
“村里又要遭难了。铁锁,你要看好素梅啊!”
“叔,你放心吧!你怎么不躲进去?大伙儿都在地洞里吧?”
“都在,都在,别管我了,我要在这里看着点,你快去。”周金海一边说着,一边把铁锁推进了他的屋里。
铁锁下到地洞里,只有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周素梅、翠莲、真子三个人静静地坐在地上,看铁锁进来了,翠莲和周素梅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你回来干吗?”周素梅问。
“保护你们。”铁锁从一个柜子下面的木箱子里,取出一些子弹装在口袋里,然后守在洞口。
地洞里又安静下来,铁锁依靠着地洞的爬梯,枪口对着洞口,只有等着。
真子坐在靠油灯最近的地方,她怕黑,她又向油灯处挪了挪身体,眼睛紧盯着洞口,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铁锁这样的举动搞得她惶惶不安,好像又要出什么乱子。
“素梅,把灯灭了。”铁锁转过头,小声地对周素梅说。
地洞里完全黑了,这样的黑暗比外面的黑暗更可怕。真子蜷缩在地上,感觉四面的墙正朝自己挤过来,挤得她心里难受,连喘气都很困难,也不敢喊出声音来。她怕一出声,自己就会被这个黑暗吞没。
周素梅感觉到真子的紧张和哆嗦,这个比自己还年少的妹子,若不是因为战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自己一定会和她成为好朋友。周素梅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一只软软的小手,那只小手有一点担惊受怕,刚一接触,那只小手就要试图缩回去,接着,那只小手不再动了。周素梅牵住了真子的手,人性的本能让她在这一刻觉得真子也是苦命的、无辜的,她们是一样的人,都是这场战争的受害者。她要给真子一点信心,希望黑暗很快过去。
隐隐约约中,听到了枪声,先是几声呯呯呯,接着又是一阵突突突的机枪声,枪声由远及近,一阵稀疏,一阵密集,枪声划破了整个寂寞的黑暗,在村庄的上空盘旋,又钻进这黑暗无边的地洞里,让地洞里每个人的心都揪在一起。
突然,听到屋里有一阵乱乱的脚步声,周金海在上面喊着铁锁,然后把地洞盖打开。透着屋里的灯光,铁锁看见有一个国民党兵胸口中枪了,伤得很严重,已经是昏迷状态,这个伤兵被转移到地洞里。接着,地洞盖又被盖上,地洞里又是黑漆漆的一片。铁锁趁着黑暗将这个伤兵抱起来放到一个角落里,由翠莲照顾。他的手感到黏黏的,有些腥味,这是伤兵后背上流出的血,他又拿起枪守在洞口的爬梯旁。
外面的枪声异常激烈,枪声也越来越近,枪声持续了十几分钟。没过多久,又有两个伤兵被抬进地洞里,接着,枪声停止了。一阵安静过后,屋里好像进来了几个小鬼子,说一些听不懂的话,又听见砸东西的声音,铁锁从洞口的缝隙中看见,周金海被小鬼子带走了。
真子一直在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枪声响起的时候,她知道一定是父亲的部队打过来了,她的内心瞬间又有一阵窃喜。就在刚才父亲的部下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她很想喊“救命”,可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这只手给她的温暖,感觉出这个地洞里的人需要她的帮助。
屋里安静了,小鬼子走了,铁锁没有把周金海被抓的事情告诉周素梅,他担心周素梅会控制不住自己,他静静地守在地洞旁等待着。刚才小鬼子进入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要真子稍微有一点动静,地洞里所有人立马就会暴露。铁锁第一次对真子有了一点好感,周素梅也更紧地握住真子的手了。
东边的天空放出了一点鱼肚白,天亮了。在枪声过后的新桥村,这样的早晨显得是那样苍白无力,来得让人没有知觉。西村带着周金海和周大春一家一户地敲门,刚受惊吓的村民们都被赶到了老井旁。也许又有一场灾难即将发生。这样的场景让全村所有人都记得那次小鬼子来村里,也是在这里,村西边的三伯被小鬼子刺死后扔进了井里。
西村把周大春和周金海推到众人面前,逼迫在场的村民说出村里是否有可疑的人和真子的下落。在询问无果的情况下,西村急红了眼,再一次露出了他凶残的面貌。西村点燃了旁边一个村民的房子,然后命令两个士兵把周大春推进了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