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镇的伪军面临着粮荒。从高邮运送过来的给养都供应给了日军,宫田只是催黄德龙下乡去抢粮,但每次下乡抢粮都遭到民兵打击,简直等于送死。伪兵个个怨声载道,士气低落,思乡、思逃的情绪在军营萌动着。

想想也是可怜又可笑,日本人本来想在湖西地区建立一条封锁线,想不到倒把自己封锁起来了。麒麟镇的日伪军就像住在一座孤岛上,只凭借自己的优势兵力和优良装备维持着据守。

正月里镇上大户人家在日伪侵犯时纷纷出逃,留在镇上的店铺大多是小本生意,日伪军买东西常常不给钱,这些店铺难以为继,有的不得不关门歇业。但以经营油盐酱醋为主的小店铺想不开也难,因为是日伪军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只好糊一天了一日。三个豆腐坊都被日伪军统包了,东、西两家豆腐坊因买不到黄豆,借机停业,只有镇南蔡家豆腐坊还能勉力维持。

本来蔡家豆腐坊无论规模还是资本,都不是东、西两家豆腐坊的对手,它现在的优势在于有较稳定的黄豆供应渠道。县委要求千方百计支持蔡明海父子以收购、运输黄豆为掩护,做党的地下交通工作。现在连蔡家豆腐坊的豆腐渣也被伪军控制起来。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是蔡明海父子赶着大白驴驮运东西,进出镇都是一路绿灯,问都不问,查都不查,值班的士兵还热情地打招呼。

一天下午,伪兵小锁子挑着一副空担桶去蔡家豆腐坊挑豆腐渣,在路上正好遇到宝春。宝春明知故问:“哎,小锁子,这么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啊?”

小锁子不好意思地说:“能干什么呀,弄吃的去呗!”

“弄吃的,那不找家饭店?”

“现在镇上连一家小吃店都找不到了,还找饭店?话又得说回来,营里兄弟一个个像饿死鬼一样,哪家小吃店敢开呀!”

“唉,我说你们现在连肚子都吃不饱,还能安心当兵吗?”

“可不是嘛!弟兄们满肚子怨气,不少人想跑。可怎么跑得掉?前几天一个弟兄只发了几句牢骚,就被厉老五打得半死哩!”

宝春叫小锁子等一下,跑到不远的杂货铺,跟老板协商匀了两包桃酥,外面包上一块破布,过来递给小锁子。

“什么东西?脏兮兮的。”小锁子红着脸。

宝春笑着说:“一点零嘴儿,就算我请你下馆子的。上次我家凤华被抓到里面,幸亏你赶过来报信,我都没来得及谢你。”

“应该的,应该的!”小锁子接过桃酥布包揣进怀里,欢天喜地地走了。

宝春回到药店后,把遇到小锁子的事告诉了林华生。

林华生说:“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我们要因势利导,争取把像小锁子这样的伪军拉拢过来,为我们下面赶走鬼子暗中策应。你今天回去后,也把这个情况告诉张正同志,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晚上,宝春来到张正的看鸭棚,转达了林华生对争取伪军的意见。

张正沉思了片刻,说:“下一步我们要利用小锁子,接触更多的伪军士兵。伪兵们现在最差吃的,你请林老板安排一个地方,要小锁子带几个靠谱的兄弟,给他们改善一顿伙食,增进一些感情。要通过我们的秘密工作,争取他们成建制地‘反水’。如有把握,要接触几个有正义感的小头目,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为把敌人赶出麒麟镇做准备。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还要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

林华生同意了张正的建议,决定就在蔡明海家里请小锁子和跟他要好的伪军兄弟吃顿好饭。蔡明海家不太显眼,不少伪军士兵也知道这个地方,便于集中。蔡明海对林华生说,这次请以小锁子为主的伪军吃饭不能说为了答谢上次小锁子到药店报信的事,以免给小锁子和药店带来怀疑和麻烦,就说是感谢他家下乡买黄豆来来去去,伪军兄弟们主动放行,因而略备菜肴薄酒请他们赏光,更为妥当。林华生夸他想得周到。

晚上,小锁子联络的伪军弟兄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地来到蔡家豆腐坊。宝春在门口等候,蔡明海在堂屋接待。堂屋里摆了两张方桌,显得有点拥挤。小锁子他们十多个弟兄分两桌坐,林老板身份高,蔡锦高年长,被推到上席就座。桌上菜品是红烧肉、红烧鱼、豆腐、粉丝和烧扁豆角等家常菜,但分量很足。酒是散装的大麦烧酒。开席前,林华生站起来微笑着向大家点点头,以柔和客气的语气说道:

“今天请弟兄们来,主要是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我知道,大家都是劳苦家庭出身,是有良心的中国人,当伪军也是迫不得已。现在日本鬼子领着你们占据着麒麟镇,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想兄弟们谁也不愿意做帮凶。日本鬼子下乡‘扫**’把你们推到前面送死,你们的长官吃香的、喝辣的,而你们连肚子都吃不饱,这也太不公平啦!”

桌上的伪军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都赞成林老板说的话。小锁子激动地站起来说:

“林老板,我们今晚来的弟兄,个个都恨死鬼子和伪军,早就不想干了!”

“是的,我们都想逃出麒麟镇!”

“我们想投新四军!”

另外几个伪兵应和道。

林老板示意小锁子坐下,接着说:

“大家能有这个态度很好,镇外就有新四军,他们会真诚地欢迎兄弟们的。但是,大家现在还要耐着性子,先留在伪军里,不要暴露自己,如果有什么事要办,会有人跟你们联系。好了,不说了,请大家喝酒,饭菜管够!”

顿时两张桌上都热闹起来,伪军们已经记不起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好饭菜了,简直像过年一样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