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黄昏,林华生在宝春的带领下来到韩长庚家。他对韩家遭日伪抢劫的不幸表示同情,然后给老太太把脉。

“韩保长,令母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年老虚弱。但这次家中遭抢,一气一哭,身心受到损害。我开几味中药给她调理调理,安定心神,明天叫宝春把药给你送过来。”

“好的,谢谢林老板!”韩长庚拱手称谢,请林华生到客厅里用茶。林华生对他说:“自从日本鬼子占了麒麟镇,无恶不作,你可能也听说了,镇南街上的蒋顺友挖菜地,鬼子硬说他挖地窖藏粮食,把他装进麻袋扔进水塘里活活淹死了。”

“这帮畜生!”韩长庚恨恨地骂道。

林华生知道这次要不是韩长庚带领韩小甩子先把鬼子和伪军拦在村外,整个村庄肯定会被洗劫,因而赞许道:

“韩保长这次护村有功,等于舍身饲虎,跟那些指望日本人做靠山出卖乡亲的人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让人尊敬!”

“林先生过奖,我这也是逼不得已。”

“可是投靠日本人有什么好下场呢!前些日子那五张布告你听说了吗?”林华生问。

“听说了,听说了。”韩长庚脸色大变,“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仅不能当那样的人,而且要跟鬼子斗,叫他们不敢下乡‘扫**’。”

“怎么斗?”韩长庚吃惊地问。他心里说,沿湖村区区二十几户人家,既没有新四军撑腰,又没有游击队武装,拿什么跟鬼子斗?

“靠老百姓!”林华生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面色严峻起来,循循引导道,“没有老百姓,我开药店,药卖给谁,谁来找我看病?你当财主,没有老百姓,谁给你种田,谁给你交租?要动员老百姓拆桥毁路,叫鬼子进不了庄。你这个当保长的,可以讲究些策略,不要公开反对,要暗里支持,让老百姓自己搞,你两边都不得罪;还要像以前一样保持和鬼子伪军的联系,一有情况,就赶快告诉乡亲们,使他们少受损失,少受罪。”

“林老板说得在理!长庚,我们就照着做。”房里的韩老太听见俩人的对话,在**开了腔。

“行,我明白了。”韩长庚点点头。

林华生跟宝春回家吃过晚饭,凤华撑船把他们送到湖**里的大墩子上。

自从在湖墩上打了鸭栏,一开始杜俊山都来陪着张正睡觉,过了几天张正就请他回去了,说不需要。张正在窝棚里潜伏养伤,并不感到孤独,反而从容认真地读了几本书:有古典小说《水浒传》,还有毛泽东同志在延安窑洞里写成的《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论持久战》《新民主主义论》等等。这些书当然是请林华生让宝春悄悄捎过来的。

每日三餐,都是宝玲撑船悄悄送来。宝玲看着张正吃完,有时还赖着不肯走,非要再唠叨上一阵子。现在张正发现,每天宝玲送饭竟成了他一种不由自主的期待。十八岁的宝玲像小太阳一样让他温暖,心生喜悦。

明亮的月光下,张正在宝玲的搀扶下练习走路。其实他不必让人扶就可以走的,但宝玲执意要扶,便让她扶吧。

“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看见林华生过来,张正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是春风。”华生看到张正状态不错,也很高兴。

宝春安排凤华和宝玲在墩子上悄悄放风,便和张正、林华生一起钻进看鸭棚,剔亮煤油灯。

“来,先让我看看伤口。”林华生让张正把裤子褪下来,用手在伤口周边按了按,“还有些发硬,这是重伤,不要过早吃重。”

“要不是搬到湖**的那天晚上让张营长崴了一下,可能会好得快些。”宝春有些后悔地插话道。

“这种伤口是要慢慢好的,急不得。要经常用盐水洗洗,现在还不能下水,万一沾了水,要用盐水反复清洗,防止再次感染。”

林华生叮嘱着,对张正说:“幸好你提前转移到湖墩上,否则昨天鬼子和伪军进了庄,你该多危险!”

“是啊,很侥幸。”张正也很感慨。

林华生告诉他:“我和宝春刚从韩保长家来。他家这次遭到洗劫,倒打碎了他依靠日本人的侥幸心理。我今天给他做了工作,看来效果还不错!”

“争取工作还要继续做,这个人对我们有用。”张正说,“幸亏他家大业大,喂饱了这帮敌人,要不鬼子挨家挨户搜,遭殃的人更多!”

“是啊,我刚才赞许了韩长庚,说他这次也算是以身饲虎了。”林华正笑道,“把鬼子这种六亲不认、挑大户先宰的情况作为一个典型事例传遍乡镇各地,那些乡绅大户肯定人人自危。”

“对,根据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我们要通过宣传,打消各阶层对日寇怀有依靠心理的人,同时也教育那些在敌我立场上摇摆的‘骑墙派’,争取把他们拉到我们这边来。”张正说,“麒麟镇日伪据点有几百号敌人,粮食需求量很大,因此他们必须‘扫**’弄粮。现在他们在东乡、西乡、北乡三面不断遭到了我们民兵的阻抗,讨不到太大便宜,想不到在蜈蚣**却顺顺当当地弄到一批粮食,以后肯定还会再来扩大搜查范围,因此我们要做好充分准备。”

林华生赞赏地点点头,说:“鬼子会重返蜈蚣**,这正是韩长庚最担忧和无奈的。我们要阻止敌人进入湖**地区,即使进来也要叫他们动不起来,来了就扑空。韩长庚作为地方保长,我们需要他的支持。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发动群众想办法,把老百姓团结和组织起来,群策群力,才能取得反‘扫**’的胜利。”

“我明天迟一点到药店,先去找洪强他们商量商量。”宝春插话道。

“好的。”林华生同意。

“哪个洪强?”张正问。

“是个放鸭倌,他父母是我的老病号。”林华生说,“听说这小伙子不简单,在年轻人当中很有威信。”

宝春补充道:“洪强家里很穷,但性格正直,脑袋灵活,点子多。以前我在家里放鸭的时候我们总在一起搭伙儿,对他很了解,是个可靠的人。”

“那好,这样的青年正是我们需要的好苗子。”张正对宝春说。

“明白!”宝春高兴地说。

“那你们抓紧研究,最好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方案。”林华生说。

翌日,张正跟着凤华、宝玲一起到湖**放鸭。

这是张正第一次在湖**上亮相,已做好充分心理准备。他出生在楚泽水乡,自幼喜欢撑船划桨。虽然右腿还不能吃重,但只要小心,保持身体平稳,便无大碍,何况放鸭不需要总是撑船,很多时间是坐在船舱里看着鸭子自由淘食。他让凤华、宝玲坐在中舱里,把船从内**撑往外湖**的大水面,便看见了在**面上放鸭的洪强、唐福兴和纪同富几个年轻人。

洪强家境贫寒,是替别人家放鸭。唐福兴、纪同富是放自家的鸭。三个小伙子,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湖**里,风吹日晒,他们的脸黝黑透红,却迸发着明朗的朝气。

见张正撑船赶着鸭子过来,洪强大声问:

“凤华、宝玲,听你们说你家要请一个放鸭的,就是他吗?”

“是的呢,小张哥是我们家亲戚,往后请你们多关照!”凤华也敞着嗓门回答。

“可不许欺生哦!”宝玲也咯咯笑道。

“没得话说!”

“肯定不会的!”

“放心吧,我们放鸭人互相关照!”

张正友好地向他们挥挥手,跟着鸭子朝前面撑去。

一来二去,张正和三个放鸭倌聚到了一块儿,都是年轻人,彼此很快就熟络了。在接触交谈中,张正发现洪强行事肯动脑筋,观察力很敏锐,说话能说到点子上。

他腿上有伤就是洪强先发现的。

“小张哥,你这条腿好像不利索啊!”

“嗐,别提了,上个月在老家砍竹子不小心绊了个跟头,把腿子戳得血直冒,都发了炎,现在已经好多了!”

这套说辞张正已经预先跟杜家人统一过了,防止有人要问。

“幸好戳的是腿子,要是戳中别的地方了,怕是以后婆娘不好找哦!”

唐福兴和纪同富听了哈哈大笑。

“你小子!”张正捋了捋洪强的头发。这三个放鸭青年都才二十刚出头,比张正略小些,也跟着宝玲叫“小张哥”。

其时宝玲也在张正船上,听洪强开这种荤玩笑,羞得满脸通红,啐了洪强一口:“小杀才,你就不怕害嘴哟!”

事后,她私下在张正面前愤愤不平:“你对他们太客气了,跟你瞎开玩笑都不生气!”

张正呵呵笑道:“我喜欢他们,他们对我无拘束才显得自然嘛。”

“小张哥,你来我家没见你笑过,自从你搬上大墩子,特别是和他们几个在一起时,才看到你笑的。”

“是的,笑的日子在后头呢。”张正意味深长地说。

在和三个小伙子交往的过程中,张正有意深入浅出地给他们讲一些抗日道理,启发他们的革命觉悟;有时也介绍一些外面的情况,开阔他们的眼界。三个小伙子感到张正和别的雇工不一样,年纪不比他们大多少,懂的东西可比他们多多了,心里很佩服,同时也很好奇,一有空就围着他问这问那。张正见时机成熟了,便开始切入主题:

“鬼子这次来蜈蚣**‘扫**’,在韩保长家大捞了一把,下次再来肯定就要‘扫**’到其他人家了。要真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进内湖**啊!家家都有船和桶,人和粮食全都藏到湖**里。湖**里大大小小起码有百十个墩子,不要说鬼子,就是本地人也弄不清!”洪强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如果鬼子用小汽艇进湖搜怎么办?”

“他们搞不清水路怎么搜?”洪强反问道。

其他两人也附和说,眼下芦苇长起来了,内**水路七弯八拐、明明暗暗的,窄的地方小船都难挤进去,鬼子的船来了怕是像进了迷魂阵,连出口都找不到呢!

“不能这么乐观。”张正郑重地说,“鬼子汽船速度快,冲劲大,在湖**里瞎冲瞎闯,万一碰到了,我们躲都来不及!我们能不能想办法不让鬼子的船进湖**呢?”

“把通向内**的水路堵死,叫鬼子的船进不来,就是进来了也走不通。”凤华在旁边说。

“这倒是个办法,可现在到哪里去弄桩和梢呢?”洪强赞同道。只有在防汛时才把通往内**的水路打坝封死。

“把去年防汛的木桩收回来,不是可以用嘛!”唐福兴说。

“恐怕还不够!”洪强说。

“叫各户再投一些就是了。”

“现在还没到汛期,就叫人家投防汛的东西,行吗?”

“今年雨水多,现在有的小圩都快平水了,可以叫各户先投一点的。”一直没有开口的纪同富说。

大家的讨论启发了张正,一个方案在他脑海里基本形成了。晚上宝玲来送饭时,他要她回去跟宝春说,让林老板明晚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