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1949年5月16日，一大早，许家铭整理好行李箱，准备去一趟南京。就在许家铭拉窗帘的时候，他看到楼下有许多生面孔，有的靠在电线杆旁看报纸，有的在吃大饼，有的在与黄包车夫攀谈。这些场景对于许家铭来说太熟悉不过了，他知道，小扣子来了。
许家铭不慌不忙，把平时的配枪压满子弹，还把那把长时间没有用的M1935勃朗宁自动手枪弹匣压满13发子弹，然后塞到腰后。在许家铭想来，小扣子不外乎就是报复自己，监视自己。要说到什么具体的东西，他也说不出子丑寅卯。但是，对于这样的小人，许家铭还是多防备了一手。
一会儿，一楼有人敲门，许家铭把行李箱放好，慢腾腾地下楼打开门。
“小扣子，这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在我家周围布置了那么多兄弟，谁给你这么大的权力？！我犯什么错误了？就是有错误也轮不到你这个小瘪三来上我家的门！”许家铭义正词严。
小扣子也一改以往的态度：“许家铭，我小扣子没有上峰的命令也不敢登你的门，既然来了，今天你就走不掉了。”说着，小扣子拔出手枪，指在许家铭的头上：“许家铭，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吧。因为你通共，南京电令，对你执行枪决！”随后，小扣子把南京电讯稿递了过去。
许家铭接过电讯稿，看也没看，随手撕毁。他冷冷地说道：“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加入中国共产党！”
就在小扣子准备扣动扳机的时候，电讯组的电译员小丽走了进来：“南京急电，许家铭只可送南京接受审查，任何人不得对其拘禁……”
小扣子把枪指向小丽：“在这最后关头，你跳出来了。好，一块见曾经的戴老板吧。”
小丽说：“我接到电文后，向李崇诗汇报了，李站长派我持电文火速赶来的。”
小扣子接过小丽手中的电文，把它撕得粉碎。
“谁的电文也没有用了，我压根就没有看到什么电文。我只受南京的指示，就地正法通共分子许家铭！”说着，小扣子快速移动手枪方向，向许家铭扣动了扳机。
身经百战的许家铭还没等小扣子枪响，他先一秒抽出了手枪。接着，小扣子与许家铭都在短时间内躲过了对方的子弹。这时，外面的特务蜂拥而至，许家铭掏出那把勃朗宁，左右手射击。
此时，小扣子拿出吃饭家伙弹弓，示意兄弟们放下枪。
小扣子说：“许家铭，你知道在7米之内，是你的手枪快呢，还是我的弹弓快？”
就在小扣子的弹弓拉环胀满的一瞬间，小丽扑到许家铭胸前，挡住了小扣子的射击。小丽的左胸被小扣子的扣子狠狠击中，小丽顿时鲜血如注般向外喷溅。
原来，小丽就是潜伏在军统上海站的一名中共地下党党员。
在曹曼筠需要“物资出库单”的时候，她及时地出现在许家铭办公室，把许家铭引开；在今天早上小扣子带领兄弟们离开保密局的时候，她在废纸篓里发现了一份南京来的加急电报，其内容是否定之前的那份要处决许家铭的电报。小丽感到事态重大，她绕过李崇诗，拿着电报直奔与上线联系的联络地点，然后又快速赶到许家铭住处。
许家铭撕开衣服，用布条迅速堵住小丽的出血口，把她轻轻放在一边。然后，许家铭一个鱼跃翻身到沙发后面取出备用的德国伯克门式9mm冲锋枪。就在这关键时刻，接到小丽情报的上海地下党组织派胡伟带领一个小分队赶到，他们从特务的身后一阵猛射。乱战中，许家铭被小扣子连中两枪，倒在地上。小扣子看双方力量悬殊，指挥兄弟们迅速撤退。胡伟当即命令队员不要追击，眼下抢救许家铭、小丽是当务之急。
胡伟把许家铭慢慢扶起来，此时，鲜血从许家铭的嘴里不时地往外溢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丽的伤口因为被布条紧紧堵住，生命暂时没有危险。
许家铭用手指指小丽，胡伟把小丽扶到许家铭跟前，许家铭有气无力地用手指敲击大腿，小丽一边流泪一边点头。5分钟后，许家铭停止了敲击，他发完了生命中最后一次摩斯密码。
几分钟后，许家铭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一会儿，小丽也昏了过去。胡伟等人迅速把小丽送到医院，3个多小时后，小扣子射在小丽胸腔里的那粒扣子被医生取了出来，小丽渐渐清醒了过来。
小丽告诉胡伟，许家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的是摩斯密码，其内容为：“我许家铭身为军人，没有倒在日本侵略者的枪下，而是倒在了自己人的枪下，死不瞑目。我对国民党早已失去了信心，但我从曹曼筠那里渐渐知道了共产党，同时我明白了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我本想近期告诉曹曼筠，我想加入中国共产党，可是我没有这个福分了。但是，我要给共产党奉上一个大礼。如果能追认我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我定会含笑九泉之下。此生遗憾的是，我没能和曼筠携手走进婚姻殿堂……”
小丽接着说：“许家铭说的大礼，就是当年他藏在雄村的慈光庵二楼阁楼一个夹缝里的46名赴重庆训练班深造的特务名单及化名。”
如此重要的情报，立即被汇报到龙珊那里。接下来，龙珊召集上海地下党的中层以及部分骨干党员开了一次会。
龙珊说：“许家铭作为一名国民党党员，他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中国共产党的向往与忠诚，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我们发出的这份情报，这不单是一份大礼，还是一份用生命写就的入党申请书。说到这里，我们应该表扬曹曼筠同志，是她的努力换来了许家铭的觉悟，是她的循循善诱使许家铭的航船纠正到了与我们一致的方向。在这里，我也可以公开地告诉大家，许家铭与曹曼筠是一对情侣，她们的情感建立在共同的目标追求上。今天，许家铭离开了我们，我们在这里缅怀他，是为了我们更好地前进。同时，我们上海地下党组织经上级指示，追认许家铭同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随后，曹曼筠在许家铭的党员档案记录“介绍人”一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着，大家在许家铭的画像前三鞠躬。
龙珊继续说道：“小丽用生命保护许家铭，这种不怕牺牲的精神值得每个共产党员学习，我们也向上级做了汇报，在适当的时候给予表彰。因为突发事件，小丽的身份已完全暴露，为了保障小丽的安全，我会对她接下来的工作作合理安排。因为工作需要，曹曼筠同志继续潜伏于军统保密局。这样的决定，我们有充分的权衡与考量。目前，李崇诗也好，毛人凤也好，对曹曼筠没有半点嫌疑。这一方面是曹曼筠同志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二是曹曼筠父亲与国民党官员的关系在那儿，再就是她父亲与杜月笙的关系，国民党高层都知道。即便那个小混混小扣子怀疑，他也只是怀疑罢了，他目前还没有胆量动曹曼筠。所以，曹曼筠继续潜伏是安全的。”
至于取回雄村慈光庵二楼阁楼里的名单，龙珊指示这项重大任务由胡伟负责，抽调精兵强将，尽快完成任务。
会上，胡伟提出，为了确保任务完成，他想邀警察局的胡兆宝参加，一是胡兆宝对雄村熟悉，二是胡兆宝手下有几个兄弟不论是枪法还是擒拿格斗都是一流的。
有人提出：“我们能调动国民党的警察局吗？”
有人接着说：“胡伟原来就是胡兆宝的头，胡兆宝手下的人大部分都是胡伟训练出来的。走个人情感路线，胡兆宝应该是支持胡伟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龙珊最后说道：“雄村任务交给胡伟全权负责，抽调谁，邀请谁，人员数量，武器配备，全由胡伟说了算。”
随后，龙珊作了即兴演讲，她告诉大家：“中华民族的历史源远流长，涌现了无数英雄人物。这些猛士保家卫国，横扫天下，经常说出令人振聋发聩之豪言壮语，提振了当时的民心士气，也表明了他们的志向，至今回味依然震撼。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驻扎于西域的汉朝将官陈汤所说。当时，匈奴郅支单于背叛汉朝，杀害汉朝使节谷吉，在中亚称王称霸。陈汤说服了主将甘延寿，伪造圣旨集结多个属国的士兵，聚集数万人，攻打郅支单于盘踞的城池。在攻陷城池后，将郅支单于杀死，并送回长安，悬挂于汉宫之北阙。在给汉元帝的述职报告中，陈汤写下了‘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样一句令人振聋发聩之语，试问如果没有大胸怀、大气魄，如何能说出这种气吞山河之语？如今，这句豪言壮语仍有现实意义。当祖国、人民受到外人欺侮时，我们就要有这种‘虽远必诛’的精神。在坚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中，我们赢得了世界的尊重。
“从军事成就来说，陈胜恐怕不算什么名将，但他的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却激励了中国2000多年。大泽乡，下着暴雨，原本为一介农夫的陈胜却向900戍卒大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此，中国人不再相信有什么人是天生高贵的，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做上位者，什么贵族、什么公卿、什么皇帝，在能力面前都是狗屁。从此以后，中国进入了平民社会，涌现出无数平民英雄。
“2000多年前，不可一世的秦始皇出门东巡，一路上车马隆隆，钟鼓震天，战旗猎猎。很显然，这位征服者是在炫耀自己的武力，浑浑噩噩的黔首们纷纷跪倒在秦始皇的车驾面前，为大秦帝国的威势所慑服。然而在人群中却有两人，对秦始皇有不同的看法。沛县的刘邦感叹道‘大丈夫当如是也’，而项羽也说‘大丈夫当如是也’。英雄就是英雄，项羽、刘邦，楚汉争霸的两位争雄者，竟说出同样的话语。几年后，两人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项羽成为雄霸天下的西楚霸王，而刘邦却龙飞九五，建立了强大的大汉帝国。
“大汉帝国将星云集，但最亮的一颗就要数横扫匈奴的霍去病。霍去病18岁从军，屡出朔方，横行于苍茫大漠，贤王授首，单于远遁，斩下匈奴首级11万级，捕获国王、王子、当户更是不计其数，其战绩超过了汉朝其他将领的总和。有如此巨功，霍去病年纪轻轻就官拜大司马骠骑将军，被封为冠军侯可谓权倾天下。汉武帝为了奖赏他，想为他成家，建立豪华的住宅。然而霍去病却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好一句大气磅礴的壮志豪言！就因为这一句话，2000年来，无数青年豪俊为国投身于战场，即使奉献此生也毫不后悔；
“祖逖，晋朝的汉家豪杰。西晋灭亡后，王气南移，随之建立的东晋偏安一隅，整天沉浸于内斗。反观北方，五胡横行，民众陷于水火，华夏沉沦于犬羊。然而英雄祖逖却站了出来，他组织乡党数千人，义无反顾地向北前行，立志北伐，拯救苍生。在江中，祖逖中流击楫，发誓‘若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此后，祖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北方汉族的解放事业，凭借其纵横捭阖之能，收复了河南，真乃我汉家的好男儿。
“古诗有云，‘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马援，东汉大将，官拜伏波将军，他是千古中国军人的楷模。他一生南征北战，从来不求回报，只求国家安康。曾有人劝他，你老了，该到含饴弄孙的时候了。但是马援壮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他平定交趾、乌桓、西羌等民族的叛乱，最终因年老死于前线，实现了他马革裹尸的梦想。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最好的归宿就是死于战场，就是死于战争中最后一颗子弹。马伏波，真乃我大汉民族优秀的军人之一。”
接着，龙珊又讲了朱元璋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戚继光的“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邓世昌的“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等中国十大名将的十大豪言壮语，句句震撼人心。
胡伟深领其义，他走到龙珊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胡伟虽无这些英雄令人振聋发聩之豪言壮语，但我有一颗对党对人民的真诚之心，我有敢于胜利的精神，我更有一副不怕牺牲的身躯。请组织放心，此去雄村虽然危险多多，但胡伟一定完成党组织交给我的任务！”
散会后，龙珊走到曹曼筠面前，一把把曹曼筠搂在怀里。一直憋着眼泪的曹曼筠顿时泪如泉涌，她靠在龙珊的胸前放声大哭。
龙珊说道：“大家都不要放弃希望，希望使人正视困难与失败。困难与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失去希望，失去与之斗争的勇气。屈原爱国，上下而求索；一旦楚国灭亡，他失去了希望，便只剩下跳入汨罗江这条绝望之路了。不要放弃希望，希望使人憧憬美好的未来。有了希望，才会产生对未来的向往，才会产生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德国诗人海涅在一首诗中动情地写道：‘严冬劫掠去的一切，新春会给你还来。不要放弃希望，希望使人增添前进的动力。’古今中外，有多少仁人志士，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不懈地奋斗。”
龙珊就像母亲那样，拍着曼筠的肩，说道：“曼筠，我知道你，你有太多的苦楚，你失去了晓茹，失去了许家铭，失去了同志、亲人。你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
这个初夏演绎着悲欢离合。
就在那一瞬间，曹曼筠仿佛听见了全世界崩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