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4月4日,许家铭把小扣子喊到办公室谈“拉拉行动”。
小扣子不解地问:“许副站长,今天不开会了吗?”
许家铭说:“我俩这不是在开会吗?”
“不要记录了?”
“什么都不要了,任务完成后连简报也不要做了。”
听许家铭这样一说,小扣子估计这也许是许家铭最后一次布置任务了。连简报都不用做,意味着在行动执行过程中自由度大,不管什么状况,都不用记录在案。
1946年4月11日,车水马龙的大上海风和日丽,碧空如洗。
经过一个星期的摸排、侦察,小扣子率领的侦察小组决定对拉拉的可疑住处实行电台测向技术侦察。所谓的电台测向技术侦察就是采用专门的设备,对被监视人的住处进行侦测,倘若嫌疑人使用电台,那么在一定范围内这种专用设备将会侦听和记录下发报内容,而且能够指示出电台所在的位置。
经过实地勘查,小扣子认为杨树浦发电厂地处近郊,白天车来人往,尚属热闹,但到了晚上就显得冷僻清静,是架设电台的理想地点,很适合地下电台的活动。于是,侦测人员在距杨树浦发电厂约100米的地方架设起侦测机,对目标日夜进行测向、监听。然而,连续三天三夜,侦测机都没有任何反应。而且,也始终未见拉拉露面。于是,侦测组又将侦测目标转移到另一个可疑地点——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他们在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附近50米处的一户居民家中的阁楼上架起了侦测仪。一天,两天,眼看第三天就要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先前获得的目标地址都错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小扣子没有放弃盯梢。
8点05分,侦测机突然发出了“嘟嘟”的报警声,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这使留守的侦察员小王和小李兴奋异常,小王和小李立即调动侦测旋钮,以使信号更加清楚。
毫无疑问,这是清晰的发报讯号,发出的是一组密码,侦测仪上的方位指针明确无误地指向了拉拉的住处。根据信号的强度,可以肯定发报电台就在距侦测仪50米到80米的地方。由于居民住宅鳞次栉比,一时还不能确定电台的具体位置。于是小李迅速用手提式简易测向机沿着指针方向搜索前进,追寻着信号一直走到了一处居民房的门前。这是一间砖木结构搭建的简陋住房,小李从紧闭的门缝中隐约可以听到屋内“嘀嘀嗒,嘀嘀嗒”的发报声!
与此同时,小王已从侦测仪的显示判断出,这个电台正在与延安联络。
至此,紧张艰苦的侦察工作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中共地下电台的具体方位被上海站的特务找到了。消息传回上海站,大家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但是一个新的疑问又摆到特务们的面前:拉拉是一个独台,还是一个有台长、报务员、译电员、情报员的组呢?很明显,如果是个独台,便可收网了。但如果是个组台,则需要进一步侦察,以便一网打尽。
情况汇报给许家铭,许家铭告诉小扣子:“一切由你判断,是等还是抓,你自己定。”
于是,小扣子决定收网。
4月12日凌晨,小扣子命令两个行动小组在杨树浦发电厂、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同时行动。
清晨7点,架设在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住宅附近的发报侦测仪突然发出了警报声,守候在这里的特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拉拉门前,“砰”的一声门被踹开,头戴耳机的拉拉正躲在阁楼上,手按发报键还在发报。
面对突如其来的场面,拉拉知道抵抗是毫无意义的,她摘下耳机,吞下了毒药。
就在特务们搜查完毕,准备离开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汽车声音且声音越来越大。小扣子示意兄弟们埋伏好,静等来者入瓮。
不一会儿,小车停在门外,小扣子听得清清楚楚,是4个人从车上下来的声音。
原来,11号这天小扣子率大家搬着器械,开着两辆车驶出上海站的时候,曹曼筠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虽然她不知道小扣子去执行什么任务,但她感觉到小扣子这次行动与电台有关。于是,曹曼筠走进许家铭办公室。
“许副站长,小扣子风风火火开两辆车带20多人出去了,你知道吗?”
许家铭答道:“知道。”
许家铭这两个字让曹曼筠紧张起来,她有点语无伦次:“这次行动怎么不开会了?小扣子是不是私自行动?”
曹曼筠感到自己的问话有点过了,连忙说:“他是不是看戴主任出事了,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许家铭没有作声,眼睛盯着窗外。
“大家都在议论,说李崇诗站长身体恢复了,这两天就要回来上班了。”曹曼筠继续说道。
“他李崇诗什么病?他哪里不舒服?他是心病!”许家铭把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此时的曹曼筠已经顾不得许家铭的情绪了,她转身下楼,把小扣子的行动情报送了出去。
胡伟在获得情报后第一时间到了朝阳书店,老王觉得事态严重,立即把情况汇报给了方书琴。等方书琴从龙珊那里回来后,已经是11日深夜了。大家一致认为,小扣子的行动很大可能是针对拉拉。如此,方书琴决定8个人分两组,分别去杨树浦发电厂、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保护拉拉以及备用电台。一组由方书琴亲自带队率胡伟等人去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另一组由老王带队去杨树浦发电厂。任务布置完之后,大家把枪压满了子弹,并带上足够的弹夹、手雷向目的地出发。
来到闵行竹木器露天大院某住宅附近的正是方书琴、胡伟等人。
车停好后,方书琴等人走下车,就在他们准备推门进屋的时候,方书琴拦住了他们。
“太安静了,是不是有点奇怪?”方书琴示意大家分开,不要全部进去。
方书琴轻轻推开门,当她一只脚迈进屋里的时候,她已经看到四周数十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方书琴清楚地意识到拉拉同志已遭到了不测,这时,方书琴很镇静地反手把门扣上。这样,她既让外面的同志知道了里面有情况,也防止了枪战开始后外面的同志冲进来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方书琴从容地上到阁楼,就在她躬身为拉拉合上眼睛的时候,小扣子的枪已抵上了她的脑袋。
此时,早已爬上隔壁阁楼的胡伟把小扣子这边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胡伟选好最佳点,站稳了脚,飞镖迅速向小扣子飞去,遗憾的是小扣子的枪还是早一秒响了,方书琴应声倒地。
接着,一场以少对多的枪战展开。
一开始,胡伟和同志们的手榴弹雨一般地扔向屋里,屋里的特务正好从被炸开的缺口跑了出来,这样一来,不到10分钟后就行成了面对面的枪战。毕竟,特务们用的武器先进,再加上他们人多,胡伟和同志们危在旦夕。千钧一发之际,从杨树浦发电厂赶来的同志从特务的身后给予了他们重重的还击。虽然解围,但这场战斗最终还是牺牲了5位同志。
至此,小扣子已十分清楚胡伟是共产党了,这两个曾经混迹在上海滩的难兄难弟因为人生观与世界观的不同而越走越远。简单地来说,小扣子得到了雄村训练班王主任的关心,他家里的实际困难得到了解决,他就唯命是从,成了“主子”的眼线,不顾正义与邪恶之分。而胡伟就不同了,他一方面把家仇记在心上,另一方面更把国恨放在首位,他注重的是民族利益、国家利益,当他看到共产党是实实在在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的时候,他找到了人生的追求目标,有了自己的信仰。从这些来看,胡伟与小扣子早期为了温饱,为了泄愤,为了报仇,他们是能站在一块的,甚至可以不惜生命。可是,当他们成熟了之后,思想的变化左右了他们的行动,最终他们不可能再站在一起,甚至走向对立面。
如此,在重大节点,小扣子与胡伟的表现也就完全符合客观实际了。
小扣子回来之后,气冲冲地来到许家铭办公室,他把手枪往许家铭桌子上一拍:“是谁把消息透露给曹曼筠了,曹曼筠通知了胡伟,胡伟带着一帮人赶到……”
许家铭也不是吃素的,他掏出手枪向天花板“砰砰”就是两枪。
“他妈的,小扣子!还轮不到你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李崇诗要回来了,你兴奋了吧。戴主任不在了,你幸灾乐祸了吧。毛局长要上任了,你要提拔了吧。他妈的,这些通通不在我许家铭的话下!”说完,许家铭又是“砰砰”两枪。
小扣子从来没有见过许家铭发这样大的火,他被许家铭的阵势吓到了。
“许副站长,今天我牺牲了9个兄弟,我说话过了点,请您多包涵。”
“告诉你小扣子,除非我自动离开上海。要不然,谁挡着我,谁就是死路一条!就是他毛人凤我也不在乎!”
许家铭还准备说下去,这时,李崇诗跨进了许家铭办公室。
“许副站长,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李站长,不好意思,没能去车站接你。”许家铭说道。
李崇诗接着说:“其实,我的身体还没有好,上峰催着我上班。我也知道,上海站在许副站长的领导下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以后,许副站长还得多多支持我的工作啊。当然啦,你许家铭还是副站长嘛,没人能动摇你的位子。现在戴老板不在了,可工作还要继续,还要深入。不管谁当军统的老板,我们都要为党国效力!我们是为党国做事,不是为了某个人。”
李崇诗急匆匆地回到上海,许家铭知道,他离离开上海不远了,一场暴风骤雨已悬在上海上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