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半年过去了,悠悠时光如同手中紧抓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失。那些错落在生命中的风景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在短暂的来去间,小凤学会了别离,承受了擦肩,她把一切安静存放在心底的角落里。

程浩母亲终于到了上海,这就意味着小凤要离开。

在小凤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汪雪琴和她谈了很多。

小凤当然理解汪雪琴,她说:“雪琴姐,其实我也想了,要在上海落脚,还是要找一份工作的,我还年轻,总不能帮人家干家务、带小孩过一生吧。再说,人的一辈子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如果以后遇到合适的人我就嫁了,给他生几个娃,我也就无憾了。”

“小凤,既然程浩给你把工作找好了,你就好好干吧。我听程浩说,上海目前这样的局面不会长,以后有机会,我们会给你找个好工作。遇到合适你的人,我们也会给你牵线的。在以后成千上万个日子里,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来找我,只要我们有能力,就一定会尽全力帮助你。你要答应姐,好好生活。有空时,常来我家坐坐。”

“谢谢雪琴姐,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生活的,也会常来看你的。”

告别汪雪琴,小凤来到了“76号”。

原来,程浩给小凤介绍了一份在“76号”食堂的工作,工作就是择菜,洗碗,打扫卫生。早上6点多上班,下午6点多下班。

为了方便,小凤就近租了半间平房,虽说房子简陋,也算有了个安身之处。

从此,小凤开始了新的生活。

所以,小扣子在“76号”蹲点守候李素丽时,才会连续两天下午6点多钟看到小凤从“76号”出来。

从小扣子口里得知小凤的消息后,胡伟当天傍晚就来到“76号”大门附近等候。

等人的滋味有时是甜的,有时是酸涩的。一会儿,胡伟的心有一丝丝痛,有种情感被轻轻地牵着;一会儿,他身体内的每根神经都处于紧绷状态;一会儿,他又流下泪水。

他在寂寞中梳理零乱的思绪,用饱含着无限的思念的目光,焦急地等待小凤的出现。

快到7点了,小凤终于出现在门口。

谁还记得当年你我眼中的希望,谁又知道这段路有多么漫长,突然看见从“76号”里走出的熟悉的面孔,胡伟还是有些莫名的忧伤。

“小凤,小凤。”

这个地方怎么还有人会认识我?小凤回头一看,大吃一惊。

“胡伟哥,你怎么在这里?”

“小凤,我就是今天上午才听说你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我一个小时前就到了这里,一直在等你。”

3年多没有见面了,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有些人,未见时还有些许紧张,见到了却依然亲密如初,不管双方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走,我们吃饭去。坐下来慢慢说。”胡伟拉着小凤进了附近的一家酒馆。

一碟花生米,一盘洋葱爆炒猪肝片,一碗青菜烧豆腐。胡伟一边喝酒一边给小凤讲他这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尤其讲到他进到警察局工作时,表现得很激动,他认为这份工作适合自己,是自己喜欢的,况且还能赚到外快。他告诉小凤,自从胡亮遭日军炸弹炸死之后,他就恨上了日本人,还亲手杀死了几个日本人。

听到这,小凤说:“杀得好,给胡亮报仇。”

接着,小凤也一五一十地告诉胡伟,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含辛茹苦过生活的,她一直在思念父母,思念胡伟,思念逝去的胡亮。

“我们各自从老家来到上海,一开始,我们没有朋友,但也没有敌人。后来,我们被动地有了敌人,我们的生活也就从此被打乱了。这也注定了,此生我都要与刀枪为伍,为亲人报仇,能杀多少日本人就杀多少日本人,能今天杀的绝不留到明天。”

“小凤,你还记得雄村的曹伯伯吗?”

“记得啊,曹伯伯是胡亮的恩人,是你们一家人的恩人啊。”

“我告诉你,曹妈妈在1942年4月的一天为了保护美国飞行员而被日军杀害了,那个朝曹妈妈开枪的人叫林下直。”

新仇旧恨在两个年轻人心中燃烧。

天已经黑透了,小凤告诉胡伟,她就住在不远处,她要回去了。

“我送你到家,认认门。”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非是亲情、爱情、友情。亲情会让人歉疚,爱情会让人缠绵,三者之中,友情最轻,却因为它的轻,最让彼此舒服。但这种舒服,对于这两个飘在上海滩的异性青年来说,不重要。因为各自的痛苦,因为曾经的失去,因为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因为久别后重逢的忧伤与激动,他们真的不想分开。在小凤这半间屋里,昏暗的灯下,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不愿意说“我要睡了”,一个不愿说“我回去了”。此时,胡伟与小凤都在想,哪怕不是夫妻,我们也可以天天坐在桌前吃饭,哪怕不是一家人,他们也可以彼此温暖。他们知道在情谊里难以找到依靠,更难找到陪伴,能找到的大概只有慰藉。

因为太多的苦难,太久的期盼,他们不只是需要慰藉,他们要相互依靠,相互陪伴。

这晚,胡伟与小凤的心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胡伟抱着小凤:“我们永远不分离。”

小凤热泪盈眶:“嗯,我跟着你一辈子。”

因为读书少,胡伟和小凤都不会讲什么相濡以沫,携手终生。但他们知道,要走到最后才是人生。

眼波如水,窗外繁星点点。迷离的星光,在淡淡的云烟中隐约闪现。空气中弥漫着爱的气息。

离别得太久,他们终于迎来一场甘露的降临,瞬间大雨如注,如根根银箭,带着闷响的雷声,狂暴猛烈地射向每一个角落。风雨所到之处,枝折花倾,窗破瓦掀,上苍以它的威猛,回报给爱它的人们。

狂风暴雨之后,浮泛的人生啊,遍布着层层枷锁,他们只想把瞬间当成永远,永远。

今夜注定无法入眠。

胡伟穿衣起床,他泡了一杯茶,端到小凤嘴边:“喝一口,口干了吧。”

小凤点点头,喝了几口,抿嘴笑笑。

胡伟抽着烟,给小凤讲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讲了杀日本人的细节,还讲了杀汉奸的经过。

讲到杀日本人,胡伟突然问小凤:“‘76号’真正的老板是日本人,你经常会见到日本人出入吧。”

小凤告诉胡伟,她在食堂的后堂时间比较多,有时会见到日本人来食堂吃中国菜,日本人在“76号”有他们从日本带来的厨师,他们有专门的饭厅。

“你见过一个脖子左边有个紫色痣的日本人吗?”胡伟问道。

小凤回答说:“好像没有见过。那个日本人多大年龄?”

“大概30出头。你留意一下,林下直脖子左边有个紫色的痣。”

胡伟告诉小凤,脖子左边有个紫色痣的人就是林下直。自从曹伯伯交代了这个事后,他一直放在心里,委托几个人都没有打听到林下直的详细情况,可能是林下直官位不高,名气不大。还有可能是林下直从作战部队调到了其他部门,或者是特工机关。胡伟认为,林下直调到特工机关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是日军在中国的特工机关多得是,他如果在的话,在上海还是在南京?在北京还是在天津?在武汉还是在重庆?是“梅、兰、竹、菊”里的哪一棵?

所以,曹伯伯交代的任务到目前还没有完成,这也是胡伟的一个心事。

“我上班时注意观察,如果有日本人来吃中餐,只要发现林下直,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随后,胡伟告诉了小凤他的办公电话号码,以及他的住处。

胡伟说:“如果电话找不到我,就去我住处,我不在的话,你就写个条子放到我大门右边的一块砖里,那块砖,仔细看颜色有点深,不注意看不到的。你轻轻拿出来,再轻轻放回去。千万要记住,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叫任何人转告。”

“我能向程浩打听吗?”

“不但不能打听,就连在他夫人那里也不能提及。”

小凤点了点头,说道:“天快亮了,睡一会吧。”

胡伟钻进被窝,把小凤搂在怀里,甜甜地,渐渐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