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胡亮被日军飞机炸死以后,胡伟托关系把小凤介绍到一家酒店当服务员。一年后,那家酒店关门歇业,小凤又辗转多次,干过小商店的卖货员,干过四合院的清洁工,还替下馄饨的老板卖过馄饨。最后,小凤被人介绍到了一家货运仓库当保管员。仓库保管员这个岗位是个比较舒服的工作,薪水虽然少一些,可小凤觉得只要够生活了也就行了。现在胡亮也不在了,在大上海能有个这样的安身之处,小凤感到很满足。

可是,好景不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日军的飞机把货运仓库炸得稀巴烂,飞机轰炸时幸亏小凤躲闪及时保住了性命。小凤想到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没有发,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她找谁领工资呢?

小凤感叹,自己真是命大啊,两次轰炸都死里逃生。想到这,她拍拍身上的灰尘,离开废墟,漫无目的地走开了。

走在上海的马路上,看来来往往的人流,小凤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忧郁与落寞。她知道,自从胡亮死后,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自己未来的命运就像天边飘浮的云。未来,小凤没办法多想是什么样子,她想的只是眼前。

走着走着已是傍晚时分,饥肠辘辘的小凤来到了“大世界”门口。

烧饼香,炒菜香,肉香,饭香,各种食物的香气在飘**,令小凤崩溃,她循着肉香走过去,来到一家酒店窗下,往里一瞅:天哪!八仙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中间还有一碗红烧肉,在橘黄的灯光下,居然还升腾着热气。还有一盘层层叠叠地摆放着的金黄金黄的鸡翅,鸡翅的皮被煎得嫩黄嫩黄的,透过腾腾的热气,那黄澄澄的皮闪着诱人的油光, 浓浓的香气扑鼻而来, 在小凤的鼻腔里回**弥漫。此时的小凤早已垂涎三尺,口水直流了。

也许是太饿了,再加上眼前场景的刺激,小凤竟然饿昏了过去。酒店洗盘子的大娘看到窗下有人瘫在地上,上前扶起了她。接着,大娘给她喂水,等她有反应了,大娘给她盛了一碗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大娘知道,这丫头肯定是饿坏了,又给她送上一碗面条。两碗面条下肚,小凤回过劲来,她连忙给大娘磕了三个响头。

大娘拉起小凤:“姑娘,你住哪里?认识回家的路吗?”

小凤刚张口准备回答大娘“哪有什么家啊”,话又咽了回去。

稍后,小凤告诉大娘:“我住在一个亲戚家,我认识路。谢谢大娘了。”

谢过大娘,小凤在“大世界”里走走看看。此时,上海滩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烟火迷离。这对于绘着嘉宝型的眉,有着天鹅绒那么温柔的黑眼珠子和红腻的嘴唇的舞女们来说,越夜越鲜活。她们喝着五块方糖的咖啡,吸着骆驼牌香烟,在调情斗智的晚上挥洒自己的青春与生命。而对于小凤,路灯拉长了她长长的身影,越是走向夜深她越是害怕,她只想路的尽头有个栖身的地方就足够了。

路没有尽头,你在哪里停下不走了,哪里就是尽头。

累了,小凤在一幢3层小楼前停下,石阶冷冰冰的,她从墙上撕了一张纸铺在石阶上面,就这样她靠在墙上渐渐睡着了。

“哎哟,哎哟——”一阵女人的叫喊声把小凤吵醒,她揉揉眼睛,叫喊声还在继续。小凤顺着声音的方向寻去,这声音就是从这幢小楼的3楼传出来的,且3楼还有微微的灯光。

“哎哟,哎哟!”一声接一声。小凤有点害怕,她撒开腿跑了起来。跑了50米不到,小楼里的叫喊声还在持续不断,这时,小凤停下了脚步。她想,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这样叫喊,是生病了?是遇到坏人,受到威胁了?还是精神有问题?这个女人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

这时,一个女人对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担心。于是,小凤转过身,她决定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到了楼下,小楼的大门从里面锁上了,小凤晃晃门,纹丝不动,她刚想张口喊,楼上又传来“哎哟,哎哟”的声音。在拍打门的时候,小凤发现这个门的整个上部安装的都是玻璃,她找了一块砖头,敲碎玻璃,手伸到里面把门打开了。小凤迅速跑上三楼,在那个有灯光的卧室门口,她边敲门边说道:“你是怎么啦,快开门!”连续问了两次,里面的人不但没有开门,还在“哎哟,哎哟”地叫喊。小凤用脚踢门,一点作用不起。这时,里面又传来叫喊:“我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情急之下,小凤跑到一楼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匆匆返回三楼,三下五除二地把门撬开。

眼前的景象把小凤吓坏了:一个看上去30出头的女人下身全是鲜血,倒在离门不到一米远的地板上,地板上全是血印。电话听筒拖在茶几下,茶几上的花瓶也摔碎了。看得出来,女人拿电话时没有拿起来,电话听筒摔了下来,这过程中碰到了花瓶。在听到室外有人喊门时,女人又艰难地爬行准备开门,可是,因为疼痛,最终倒下。

小凤连忙上前扶起女人,说道:“我是路过的,听到你的喊声,撬门进来了。我下去喊车,送你去医院。”

女人有气无力地指指电话:“快,打电话给医院……”

接着,小凤按照女人说的号码打到了医院,在医院车子没到之前,小凤找了块毛巾,并用毛巾紧紧地按住她身体下部出血的地方。

女人告诉小凤,她叫汪雪琴。

小凤说:“雪琴姐,我叫小凤。你现在不要说话……”

到医院后,医生说,要是迟来半个小时母子都没有命了。

医生说,汪雪琴的胎盘直接掩盖在子宫颈内口上,这叫前置胎盘。妊娠晚期子宫不规则收缩,可使覆盖于子宫颈内口上的胎盘与子宫分离而引起出血。大出血会使孕妇陷入休克,处理不及时会导致母子死亡。

汪雪琴真是走了一趟鬼门关,小凤想想都害怕。

就在一切都处理好了之后,汪雪琴的丈夫程浩匆匆赶到医院。

“雪琴,真是难为你了,我在外面执行任务,刚回到单位就听说你住院了,我就赶过来了。”说着,程浩看了看小孩,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啦!”

汪雪琴的身体非常虚弱,即便如此,她还是把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她说:“今晚如果不是小凤,我们母子就没命了。”

程浩对小凤连声说:“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

程浩是汪伪政府“76号”特工总部行动组的副组长,是特工总部副主任李士群身边的红人。他离过两次婚,第3次结婚娶的是苏州一所学校的音乐教师,结婚后,夫人一直留在苏州,他只身一人在上海。经朋友介绍,他认识了比他小10岁的汪雪琴,帅气、钞票加“76号”特有的手段,他轻松地把汪雪琴搞到手,成为没有名分却是实实在在的老婆。

汪雪琴用手把程浩招到身边,贴着耳朵对他说:“给人家一条‘黄鱼’。”

程浩说:“我这就回家拿。”

一旁的小凤见没有什么事了,走到汪雪琴床前说:“雪琴姐,你们母子也平安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了,我回去了。”

汪雪琴说:“天都快亮了,你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吧,等天亮了再走。”

程浩说:“小凤,你在这替我看一会儿,我回家一趟,等会就过来。”

就这样,小凤在汪雪琴的床前又坐了2个多小时。

天亮了,程浩准备开车送小凤回家。

“小凤,你住哪?我叫司机送你。”程浩说着把一根金条塞进小凤的兜里。

“程哥,这个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就是我收下了也花不出去,我一个乡下女人在上海无依无靠,拿出金条,人家不是怀疑我偷的就是怀疑我不干好事得到的……”

拗不过小凤,程浩只好把金条收起来。

“你家在哪?”

程浩这一问,小凤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没有家。”

接着,小凤向程浩、汪雪琴诉说了她被姨妈带到上海,之后认识了胡亮,胡亮在买早餐时被日军飞机炸死,她又到一家货运仓库上班,仓库遭日军炸毁的经过。

汪雪琴被小凤说得眼泪汪汪,她拉着小凤的手说:“小凤,你就是命大的人,两次你都死里逃生。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看看能不能找个大户人家给人家做饭、洗衣,干干家务。”

这时,一个想法突然在汪雪琴脑子里转了一下,不如把小凤留在身边,一是她可以帮着做家务、带小孩,家里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二是,可以暂时解决她现在无处可去的困难。汪雪琴觉得这样两全其美,接下来汪雪琴就把这想法说开了。

程浩高兴地说:“我还没有想起来,雪琴想得太周到了。我平时工作太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有时出任务,一连几天都不能回家。如果小凤愿意,我们感激不尽啊。”

汪雪琴接着说:“就是没遇上你,我们也要找一个保姆。既然我们姐妹俩有缘,你就暂时留下吧。”

小凤没想到一个善举给自己带来了好运,结识了这对好夫妻,还有了落脚之地。她高兴地说:“我愿意留下伺候你们。”

程浩笑着说道:“不是伺候,是工作。”

就这样,小凤走进了那栋3层小楼,开始了新的生活。她对自己说,从现在开始,便是最有意义的生活。

这就是缘分,缘分不是擦肩而过,而是彼此拥抱。你踮起脚尖,彼此的心就会贴得更近。生活总不完美,总有辛酸的泪,总有失足的悔,总有幽深的怨,总有抱憾的恨;生活亦很完美,总让我们泪中带笑,悔中顿悟,怨中藏喜,恨中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