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月12日,许家铭到达军统上海站。
“老弟啊,就等你了。你这一来,我明天就去重庆了。”一阵寒暄之后,李崇诗说,“我先带你各个办公室走一趟,然后我们再开会。”
许家铭说:“一切听李站长安排。”
在站长李崇诗的带领下,他们先来到医务组,李崇诗把在场的人一一给许家铭作了简要介绍。一眼看到曹曼筠,许家铭尽管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但还是掩饰不住激动,他握着曹曼筠的手说:“曹曼筠同志,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事了,日后合作愉快。”
听了元旦那天的站长讲话,曹曼筠就猜到是许家铭了,这些天她天天盼,可许家铭真的来了她却表现很平静。
“我们医务组的同事一定会做好本职工作,听从领导安排,还请您多多关照。”曹曼筠说话时表情多少有点不自然。
许家铭一直握着曹曼筠的手说话,曹曼筠感到不妥,可也不好意思明示。这时,李崇诗用手轻轻点了点许家铭的手背,许家铭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立马松开曹曼筠的手。
李崇诗说道:“这就算见过了。我们再去下一个办公室。”
许家铭一到行动组就与小扣子扑个满怀,“小扣子,我在重庆就听说了你在十六铺码头与‘76号’特务枪战的故事,戴主任都说‘小小弹弓有神威’啊。”“哪里哪里,离领导要求的还差得远呢。”兄弟见面,格外亲切。
接着,许家铭问道:“小扣子,你现在档案上还是‘小扣子’这个名字吗?”
小扣子答道:“回答许副站长,名字仍然叫‘小扣子’。”
“那你弹弓用的铜扣子从哪里来的呢?”
“前些年在杜老板手下干,一次去闸北拉货到十六铺码头,那货就是铜扣子,我悄悄地扛了两麻袋,够我用一生了。”说完,小扣子哈哈大笑。
许家铭与各位一一见过之后,李崇诗主持了一个部门负责人会议。
会上,李崇诗宣读了蒋委员长对许家铭颁发的委任状。
李崇诗说:“经上级同意,明天我就回重庆治病了。从现在开始,上海站的工作由许家铭副站长全权负责,在情报组组长人选没有确定之前,许家铭副站长同时兼任情报组组长。以后,大家要像支持我一样支持许副站长的工作……”
接着,许家铭做了表态发言。
台上的许家铭慷慨激昂,台下的曹曼筠却心猿意马。
此刻,曹曼筠倒是异常清醒。她知道,尽管两人有情有义,可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在特定的时期,特定的环境,爱情也是有界限的,爱情是要受到政治约束的。曹曼筠真的希望组织能够唤醒她,她想在工作中慢慢释怀。
当晚,李崇诗为许家铭举行了欢迎宴会。
同时,这也是许家铭为李崇诗举行的送别会。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些**的颜色由浅变深,白色、黄色或者红色。热气腾腾的菜肴,在你推我让间变成了一桌道具。浓烈的乙醇混着烟草的味道,在被撕开的假面下侵蚀着每一张真实的脸。有人烂醉如泥,趴在残羹冷炙上呢喃着,重复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有人面红耳赤,挥舞着双手,说着他与上海八竿子也打不着的故事。有人随声应和着,有人微笑,有人沉默,有人心不在焉。还有人借着酒精的作用开始抱怨,抱怨自己抛头颅洒热血般英勇地去寻找永恒,却为何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在永恒的赛道之外……
没有掩藏,没有躲闪,没有隐晦,没有暧昧。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有时会发出炼狱般无声的呐喊。
这样的场景,在每个人身边演绎着,重复着。
在这个隐藏真实的年代,每个人都会有午夜深处,醉酒独归时最难以述说的内心独白。有些人,每日每夜都在疯狂地寻找出口,而有些人,将这些忧郁压抑,再压抑,直至填满所有情感的城池。于是,有些人在释放之后获得快乐;有些人,继续着孤独与隐藏。都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而有些人却也无法拒绝它。当内心被孤独占据,那么再繁华的城市,也会是一座荒芜的伤城。有人在城里徘徊,在爱与不爱,恨与不恨之间犹豫着,抉择着,痛苦着。
拖着沉重的身体,曹曼筠回到家。
就在曹曼筠关门的时候,门被推开。
许家铭进屋,转身把门关上。
曹曼筠倒了两杯水,递上一杯给许家铭。
“家铭,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一直跟在我身后,我都没有发现。”曹曼筠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
“曼筠,雄村一别,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谁知,这么快我们就见面了,还在一个单位共事。”许家铭点上一支烟。
曹曼筠伸出右手,两个手指来回钩了几下:“来一支。”
许家铭掏出香烟,递给曹曼筠一支,为她点上。
“啥时候开始抽的?”
“一个礼拜了,没事闷得慌。”
在接下来的交谈中,许家铭告诉曹曼筠,在离开重庆之前,戴笠主任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说现在形势严峻,军统各个站,每个站下面的各个组都是特殊部门,所以要求格外严格。即便是喜欢打扮的女性,也不能用口红把嘴巴擦得很亮。在军统里,男女之间谈恋爱是不允许的。据说天津站有一对男女偷吃了禁果,女的怀孕了,肚子大起来了,军统局把他们调回局本部,男的在渣滓洞关了6个月。
“你跟我说这个,是……”曹曼筠明白许家铭的意思,但她故意问。
既然曹曼筠都这样问了,许家铭还是明说了:“估计戴主任在雄村时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他明确告诉我这次派我到上海站主持工作,不要被私情所困,如果因为感情影响了工作,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戴主任还说到了你,到时就是曹正泰曹老板讲情也不行。戴主任还说,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战争结束了,他会亲自来牵这条红线……
“戴主任还说,在沦陷区内,不少人为求安稳,当了背弃民族大义的汉奸。他指示各沦陷区特工组织加强对汉奸的暗杀行动,他说‘国难严重若此,汉奸又如此横行,非流血无以表现大中华民族杀敌锄奸之精神’。这次,戴主任把我从46个化名人中抽出来,足见他对我的信任啊。”
曹曼筠又伸出手,手指来回钩了几下。
许家铭再次给曹曼筠香烟点上。
曹曼筠问道:“还记得,你在雄村给我的那封信吗?”
许家铭说:“记得,记得。我期待胜利的那一天!”
曹曼筠猛地抽烟,一句话也没有说,任眼泪沙沙流下。
送走许家铭,曹曼筠关了灯,推开窗,点上烟,思绪万千。
谁在为谁无望地守候,谁又将谁抛之于脑后?谁在为谁执着地孤独,谁又将谁归位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