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1944年5月上旬,日军在鼓浪屿展开了一场大逮捕,商人、在外国人手下做事的人、社会上有声望的人,都成了这场逮捕的目标,日本领事馆地下监狱里人满为患,一些不太重要的反日人士被关到了鹿礁路2号的海滨旅社。

5月21日上午,长谷川敲着桌子对吉田正一、高桥杉说:“告诉你俩一个坏消息,大日本在中国战场渐渐失利的消息已在军界悄悄传开。我们目前要做好两件事情:第一,集中处决一批关押的人,不管他们是国民党的人,还是共产党的人;第二,带上那个金运良去天海公司,征用金天海一艘船,把我们所有的东西装船运回东京,同时把蒋君坤的东西以及他本人带上船!”

吉田正一惊诧地问道:“大佐,事态已到这种地步了吗?”

长谷川说:“从我掌握的情报来看,多则一年,少则三五个月,我们要把后路准备好。实话告诉你们,上海、武汉、南京等地领事馆的人早在3月份就把值钱的东西运回国了,我们再不行动恐怕会一无所有,甚至都回不去了。”

吉田正一和高桥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俩相互看了看,点了点头。

5月27日,30多名爱国人士、知识分子以及地下党被日军集中杀害。

5月28日上午,吉田正一、高桥杉带领日军包围了天海船运公司。

吉田正一向金天海宣布征用天海公司一艘商船。金天海漫不经心地说:“中佐先生,看你们的阵势,是没有协商的余地了?”

吉田正一说:“我们是执行长谷川大佐的命令!”

“长谷川可以命令你们,但不可以命令我金天海!”

吉田正一抬手就是一枪,子弹穿过天花板,士兵团团围了上来。

这时棉叔解开长袍,露出了绑在身上的炸药。

一个士兵悄悄地在吉田正一的耳边说了一番,吉田正一说:“好!”

原来,就在吉田正一和金天海交涉的时候,外面的日军和特务强占了天海船运公司的“中山号”商船。随后,士兵押着金运良上了“中山号”。

就在吉田正一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金天海身后有个女人充满怒火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十分像他苦苦追捕的胡子珍。吉田正一从口袋里掏出画像看了看,他笑着走到胡子珍面前:“胡小姐,我们终于在这里见面了。”吉田正一一挥手,士兵蜂拥而上,胡子珍落到了吉田正一手里。随后,胡子珍被带到了船上。

“天海,我们炸掉‘中山号’吧。”棉叔说道。

“不行,我们炸了‘中山号’,他们还会抢走其他船。”手足无措的金天海来回踱步,他一时也理不清头绪。这时,二太太曾玲说:“还不如和长谷川妥协,表面上顺从他们,暗地里我们再想办法。”

金天海觉得有道理,于是派曾玲去和吉田正一商谈。

“中山号”慢慢靠到了日军专用码头,曾玲疾步走进长谷川的办公室。

谁知道,曾玲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随后,胡子珍被关押到地下室,曾玲和金运良被关到了“中山号”舱底的储备室里。

消息传到金天海这里,他急得不知所措,一旁的棉叔说:“把三太太叫过来,看她有没有办法。”

下午,褚珊珊赶到公司,金天海向她详细地说了上午的事。褚珊珊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说:“事到如今,我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事必须告知地下党,只有他们才能帮助我们。”

金天海看了褚珊珊一眼,此时他没有心思多想,问道:“共产党愿意帮我们吗?”

“战争给我们带来了无尽的灾难和痛苦,为了抗日图存,所有的中国人都应该团结,这是共产党人一贯信奉的民族大义。我想,他们帮助我们,就是帮助国家!”

金天海看着褚珊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胡子珍被捕、“中山号”被强行征用、曾玲和金运良被关押在船上,这些消息汇聚到了爱华书店。面对严峻的现实,中共厦门地下党负责人欧阳红决定:首先解救胡子珍,这需要许文浦的协助,具体方案由褚珊珊与许文浦商定;其次,解救“中山号”,由漳州、泉州的游击队负责,必要的时候炸毁“中山号”,绝不能让长谷川把中国的财富带到日本。

褚珊珊提出:“这样,许文浦会不会暴露?”

欧阳红说:“这要看许文浦的智慧了。”

漳州、泉州游击队的负责同志提出:“万不得已炸毁‘中山号’,船上的曾玲、金运良,还有天海公司的员工怎么办?”

欧阳红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容我们再考虑。”

此时,高桥杉走上“中山号”。

每次想起金运良的时候,高桥杉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痛着,酸着。每个故事都不会只有一个主角,可自己的故事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连观众都是一个人。吹过清风,饮过烈酒,可回忆所剩无几,大风将它们卷至东南西北。血雨腥风中,两颗孤独的心就这样充满悲剧地相遇。看着眼前已经木讷、近乎痴呆的金运良,高桥杉流下泪来。一场繁华的邂逅,一段静默的收场啊。

就在高桥杉等待蒋君坤和他的古董到来的时候,君坤古董店发生了激烈的枪战。

原来,褚珊珊与许文浦见面后,许文浦觉得解救胡子珍不是那样简单,要进一步筹划。当务之急就是阻止蒋君坤的古董被带上“中山号”。许文浦决定,先运走古董店的古董,再把蒋君坤带走。

当韦汉带着队员来到君坤古董店时,特高课的特务们正在装车,于是发生了一场枪战。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分钟,特高课的特务被全部击毙。接着,装上车的古董被行动组的人运到了厦门西北部的集美天竺山军统特务集训基地。

同时,蒋君坤被带到了军统厦门站。

惊魂未定的蒋君坤看着坐在对面戴着眼镜的许文浦,惊奇地问道:“你是许老板?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文浦摘下眼镜,笑了笑:“我曾答应你,会在适当时候摘下眼镜,让你仔细看看。现在你看明白了吧?我是军统厦门站副站长许文浦。”

接着,许文浦说:“你伙同林云山买卖枪支,依法该枪毙你,看在你两车古董捐给党国的分上,罪可以免。但是,竹下信是你的老婆,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所以,暂时就要委屈你了,你要在我们的基地待上一段时间,这样也是保护你……”

古董被劫的消息立马传到了鼓浪屿,长谷川咆哮了起来:“仓库里的物资抓紧上船,如有闪失,格杀勿论!”

第二天,就在物资被全部装上船之后,棉叔带着3个员工来到了船上。

高桥杉问:“你上船干什么来了?”

棉叔告诉高桥杉,轮船远航,需要进一步检测一下才能保证安全。高桥杉觉得有道理。

按照棉叔的要求,船员和金运良、曾玲被带到甲板上。

棉叔对曾玲说道:“二太太,金老板要我转告你,你到了东京之后,他会去看你,并把你带回来。”说完,他向曾玲使了个眼色。

接着,棉叔对船员们说:“这次长谷川大佐征用我们‘中山号’,是对我们天海船运公司的信任,你们要在出发前认真检查每一个部件,做到航行万无一失。”

棉叔边说边挥动手臂,一旁的高桥杉觉得这老头讲话还怪有**的,可她万万不知道棉叔是在用手臂发旗语。

棉叔发出的旗语是:两分钟后跳船!

旗手看到旗语后,走出队列,他说:“我们一定安全行驶,确保顺利靠港。”紧接着,旗手用平时航行中的暗语向队员们传达了两分钟后跳船的命令。

棉叔走上前去,微笑着对高桥杉说:“一路平安。”

就在棉叔转身的一刹那,20多名船员纷纷跳海,其中2人顺手揪住金运良、曾玲一起跳到海里。与此同时,和棉叔一起上船的3人分别跑向船头、船中、船尾,他们和棉叔一起拉响了捆在身上的炸弹。

随着一阵阵爆炸声,甲板断裂,驾驶台起火。船上熊熊烈火,船下狂风巨浪。一个小时后,“中山号”彻底沉没。几个小时后,海面便渐趋平静,波涛渐渐消失了。

66

第二天一大早,愤怒的长谷川拿起电话打到吉田正一办公室,可电话铃响了半天也没人接。

这时,报务员拿着一份电报走到了长谷川跟前:“大佐,这是份加急明电。”

看过电文,长谷川瘫在了沙发上。

拿胡子珍换吉田正一!长谷川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但他又不能放弃吉田正一。

原来,就在六个小时前,许文浦获得了重要情报。情报显示,吉田正一已离开鼓浪屿,到了岛内思明南路的天一楼巷里见他的情人。

许文浦觉得这是个机会,抓住吉田正一,换回胡子珍。

按说,这样的行动要向陈重宗汇报。许文浦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暂时隐瞒,悄悄行动。

许文浦带上欧阳水源等人来到思明南路的天一楼巷。由于情报准确,没费多大周折,许文浦就抓获了吉田正一。

许文浦开车,欧阳水源和队员把吉田正一夹在后座。眼看车子往海沧方向开去,韦汉问道:“许副站长,我们不回站里?”

许文浦答道:“去海沧安全屋。”

到安全屋后,许文浦吩咐欧阳水源开车回站里,叫上李博雯,带上电台,返回安全屋。

两个小时后,李博雯带着电台到了安全屋。

很快,李博雯根据吉田正一提供的电台频率、波长,发出了电文……

接着,许文浦把吉田正一转手给了褚珊珊。

上午10点,褚珊珊带人坐上快艇,在离日军专用码头两百米的水面停下,吉田正一被带到了快艇的前面。远远地,胡子珍看到了褚珊珊,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此时,胡子珍已被注射药物失声了。

两艘快艇渐渐靠近,就在胡子珍和吉田正一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她猛然回身,跳回日方快艇。她迅速解开上衣,露出了胸前被捆绑的炸药,她一边挥手示意同志们赶快撤离,一边扑到快艇的船舱。

紧接着,一声巨响,日军的快艇被炸上了天。

原来,长谷川在胡子珍身上安置了定时炸弹,根据时间推定,炸弹应该是在胡子珍回到接她的快艇上爆炸。没想到结果令长谷川万分沮丧,他任桌子上的电话铃响,却不愿意伸手去接……

厦门的上空,不时有飞机闪着灯光低飞着从夜空中滑过,夜晚更加地让人不安。

此时的许文浦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桌前,任眼泪流湿衣衫。

人海茫茫,众生芸芸,许文浦与胡子珍不知不觉中都将对方藏到心灵深处。于是,他们每天驻守着一份等待,一份期盼,一份梦幻。可最终,他们等来的是永别。

许文浦拿起笔,他给胡子珍写了最后一封信。

子珍,纵使时光让我们相隔七年之遥,可我时时刻刻感到你我的心近在咫尺。我不知道,我的步伐是否追随你而来,但我已经走到了你的身边,可这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啊。

心啊,你为何让我这样悲伤?泪啊,你为何断断续续地流淌?人啊,你为何孤独地在远方彷徨?我不得不承认生命之脆弱,生或死,也许早已命中注定,只愿你一路走好。

子珍,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就在尘世的某个角落,一边为生活打拼,一边等心上的人出现。可你没有,你在理想的道路上不畏惧、不妥协。你坚信一个人的理想比他的躯体的生命长得多,理想可以穿越时间的限制,在历史的原野上奔驰。你对理想的忠诚,是一种高尚而强大的感情,我也必将以你为榜样,向着理想的明天奋不顾身!

子珍,我在春天等你。如果你抬头看见那天上飘着云,那是我们今生最美的相遇。你要相信,我会用这一生等你,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走远。

长歌当哭,泪水盈盈,苍天悠悠,思绪绵绵。

子珍,愿今夜的风带去我对你的崇敬,愿我奋然,愿你安息……

写完信后,许文浦终于知道了它将寄往何方。

67

1944年8月的一天晚上,因为有点事情没有正常下班的李博雯发现了可疑电波,根据她的分析,这电波应该是不远处另一部电台发出的。

第二天晚上,李博雯终于找准了那部电台的波长为115兆赫,这功率不大的电台应该为短间距使用。已是深夜了,李博雯没有放弃,终于截获了电文。

“65739,14268,88221,73923……”这样的密码,每一组代表日文中一个具体的词或短语,是一种从两部电码本中产生的密码。在拍发密码电报之前,每一组数字逐次加在第二部电码本的类似的五位数一组的数字后面,每一组数字可被3整除,以便检查是否被篡改。因此,它们的总数也能被3整除。日本人为使用这种密码,密码字典中又增添了许多词。

李博雯知道,这种复杂的密码只有长波段使用,或者一方与身处国外的间谍联络时使用。而这道密电是短间距使用,可见电文是何等重要了。研究了半天,李博雯还是没有捋出头绪。

摆在李博雯面前的是一道难题,她决定向许文浦汇报。

许文浦看着眼前的一组组数字,他随手给李博雯写了一个电台的频率、波长,说道:“你把原文发到这里,电文最后敲上X、W、P三个字母。”

李博雯疑惑地瞅了许文浦一眼,许文浦说道:“不要想太多。”

李博雯在发出电文后不久就收到了对方的回电,电文翻译出来后,其内容令她大吃一惊:查证,吉田事件系许文浦所为,许疑是共党。

李博雯吓出一身冷汗,许文浦是地下党?发出密电的那个人是什么人?给自己回电的那个人又是什么人?李博雯一时头大了。

李博雯疾步走到许文浦办公室。看到电文后,许文浦起身关上了门,并打开了收音机。

“博雯,你知道延安有个周恩来吗?”

李博雯点头:“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我还拿着他的演讲稿给大家演讲过呢。”

许文浦说:“在艰苦卓绝的抗战中,周恩来肩负历史使命,高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积极开展抗日救亡宣传工作。为了唤起国统区千百万民众坚持长期抗战、争取最后胜利,他深入重庆的诸多大学发表了脍炙人口的精彩演讲,为抗战发出了强有力的呐喊。

“他说,敌人速战速决的方针被我们击破,敌人的困难正在增加,而我们则已奠定了长期抗战的基础,正在争取主动,向着抗战的胜利之途迈进,中国的抗日战争必将取得最后的胜利。周恩来接下来的一系列演讲高瞻远瞩,说理透彻,把萦绕在人们心头的压抑沉闷一扫而光,大家认清了抗战形势,重新树立了抗战必胜的信心。学生们交口称赞:‘还是共产党有办法。’会场上,有学生当场递条询问:延安是否有大学?周恩来大声回答:‘延安有马列学院、抗日军政大学、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等。’演讲会后,还在学校发展了一批共产党员。有的甚至是上午听了周恩来的演讲,下午就提出了入党要求。这些进步学生怀着寻找真理、追求光明的心愿,踏上了奔赴革命圣地延安的征途。

“周恩来强调,蒋介石离心离德,中国抗战存在很多困难,青年人要关心民族的危亡,要学习抗日救国的道理,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青年人要把天下兴亡的责任担在肩上。他还对‘允公允能’给予新的解释:公,就是抗战;能,就是学习,就是学好抗日的本领。要把民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凡是有利抗战的事都要支持、拥护;凡是不利于抗战的事都要抵制、反对,为抗战建国而努力。

“周恩来呼吁,抗战已经进入有利于我们的相持阶段,为争取最后反攻的到来,我们要求全国最好的兵力、最优秀的人才,都应该深入敌后,到那里去消灭敌人,以争取抗战的胜利。

“周恩来的演讲意义深远,在整个国统区起到了很好的指导作用,激发了国统区民众的抗战热情……”

许文浦的一番话听得李博雯热血澎湃……

许文浦看出了李博雯的情绪变化,只是现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对她进一步多说。在他想来,慢慢地,李博雯会走上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会与他一道奔赴前程。

“博雯,你现在先去我房间检测一下。”

李博雯在许文浦房间的检测中发现,其建筑内部被安装了大量窃听器材,包括拾震式窃听器和高频、低频电磁感应式窃听装置,几乎覆盖了整层楼板,甚至连储藏室也未能幸免。

对于这些装置,许文浦示意李博雯暂时不要动,他要先查出隐藏在厦门站的那个日本间谍。

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在中国安插了众多的间谍。因为日本人和中国人长得十分相似,加上这些间谍都是经过特高课严格训练的,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所以一般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这些日本间谍也分为很多种,有的负责在中国的后方散播谣言,动摇中国老百姓抵抗日本人的信心;还有一些负责搞破坏,暗杀中国军队的一些指挥官或者领导人;当然特高课还有一批十分特殊的间谍,她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女特工,这些女特工都长得十分漂亮,然后打扮成风尘女子的样子,故意接近国民党的高官,从这些官员身上窃取情报,有的甚至打入军统或者中共内部,因此把这些潜伏在中国的日本间谍揪出来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许文浦认为,只要细心观察就能找到这些日本间谍身上的破绽。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许文浦终于揪出了潜伏在军统厦门站的日本女特务山口杏子。

许文浦本来还在担心审讯山口杏子时,她会说出他通共的事,谁知就在押她去审讯室的路上,她咬住衣领,服毒身亡了。

山口杏子的死,暂时把许文浦的事掩盖了起来。可谁知,还有另一双眼睛在背后紧紧盯着他,这个人就是韦汉。

68

1945年3月17日上午,许文浦奉命去重庆执行公务。许文浦前脚走,韦汉后脚就到了陈重宗办公室。

几页密密麻麻写着许文浦疑点的报告书摆在了陈重宗的案头。

陈重宗边看边问,韦汉一一解答。

之后,陈重宗说道:“你不是和许文浦一起从雄村出来的吗?”

“郭履洲副主任综合军统武汉站的信息,一直觉得许文浦有问题。到厦门的日子,我也处处留心。虽然那些疑问无法得到验证,可还是说得通的。”

陈重宗收起报告,看了韦汉一眼,说道:“年轻人,精诚团结很重要,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你不要总是疑神疑鬼,那样不利于工作。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韦汉知道,这个陈重宗就是个老狐狸,他明明对这件事感兴趣却装作无所谓。

韦汉什么时间进陈重宗的门,什么时间离开,站在楼道口的李博雯记得一清二楚。当然,她不知道韦汉在陈重宗面前说什么,但她感到此次谈话时间如此之长就是反常,再加上之前两次看到韦汉悄悄跟在许文浦身后,她觉得此事一定与许文浦有关。

在接下来的四个多月时间里,站里的事情明显多了起来,情报组的工作量甚至超过了之前两倍。从各种电报内容来看,许文浦感觉到,战争快要结束了……

1945年8月15日正午,日本裕仁天皇向全日本广播,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结束战争。

9月2日上午9时,标志着二战结束的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在停泊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主甲板上举行。代表日本天皇和政府的日本新任外相重光葵和代表日本帝国大本营的陆军参谋长梅津美治郎依次在投降书上签字。

1945年9月9日9时,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举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区受降仪式,侵华日军总司令冈村宁次正式向中华民国政府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呈交投降书,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9月28日,在位于厦门鼓浪屿鹿礁路2号的海滨旅社,中国军队将领李世甲、刘德浦在此举行受降仪式,正式接受侵厦日军司令、海军中将原田清一的投降。

接着,军统厦门站迁到虎园路5号,不久又迁至布袋街1号。

抗战胜利不久,蒋介石公开发动了反人民内战,发出了“剿共令”。

在布袋街1号,军统厦门站全新的会议室,陈重宗趾高气扬地宣布:“厦门站从今天开始对敌的矛头将指向共产党!据悉,厦门的地下党活动十分猖獗,我们要抓一批,杀一批,直至把共产党消灭殆尽……”

就在陈重宗着手实施下一步计划的时候,重庆传来了戴笠坠机死亡的消息。

1946年3月17日,戴笠乘专机由青岛飞往南京,因南京上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不得已专机转飞上海,但上海的天气也不适合飞机降落,只能改飞徐州降落,途中在南京西郊的岱山失事,戴笠与同行者军统人事处处长龚仙舫等全部身亡。

被戴笠一手提拔起来的陈重宗,对戴笠遭到的不幸悲痛不已,同时知道,军统会大乱。

果然不出陈重宗所料,1946年7月1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正式宣告结束,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原军统局主任秘书毛人凤被任命为保密局副局长。

保密局成立后,原来军统局的机构虽大部被保留下来,但都缩编和合并了,有的甚至被裁撤。不久,蒋介石在召集这个局处长一级的特务讲话时,着重指出了保密局以后的工作任务。毛人凤把听训者的名单交给蒋以后,蒋逐一点了名,并一再提到死去了的戴笠,要大家向他学习,继承其遗志,再接再厉地发扬过去的成绩,保持过去的荣誉。接着他谈到,今后的主要敌人是共产党,这比过去同日本人与汉奸做斗争要困难得多。他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全力以赴,稍不注意,不只是危及党国,而且会死无葬身之地。最后他希望大家要多研究出一些办法,多想出一些主意,随时总结经验和教训,才能很好地担负起这一项直接和共产党做斗争的任务。

随后,军统厦门站改称保密局闽西南站。看在戴笠的分上,局长毛人凤没有换掉陈重宗,陈重宗继续任保密局闽西南站站长。

与此同时,韦汉被陈重宗任命为行动组组长。

1947年6月,换上“新衣服”的陈重宗在厦门展开了一场对地下党的疯狂大屠杀。

69

1947年9月6日晚,思明北路177号的老元成杂货店被韦汉带领的特务团团包围。这里是中共厦门工委联络站,正在里面开会的12名中共地下党员全部被捕。

第二天晚上,厦门大学6名进步学生聚集在九条巷7号的中共厦门工委联络站。凌晨2点,在场学生和中共地下党员被全部逮捕。

9月16日,被捕者被保密局特务秘密杀害。

这两起行动都是陈重宗直接指挥韦汉干的,许文浦一点也不知道。事后,许文浦见到韦汉,韦汉冲着他笑笑。

1947年12月2日下午,陈重宗把许文浦、韦汉以及行动组的骨干、行动组特别小组的骨干召集到会议室。

陈重宗说:“爱华书店是中共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据可靠情报,今晚地下党要在那里开会,并且有地下党的重要人员参加。这是我们逮捕他们的一个好机会,这项任务由韦汉组长带队实施,要做到万无一失!另外,我们掌握了天海船运公司金天海的三太太褚珊珊有通共嫌疑,今晚同时对她实施抓捕,这一行动由行动组特别小组实施。”

说完,陈重宗转头问许文浦:“许副站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许文浦站起来说道:“老规矩,会后所有人不准出会议室,不准打电话。走漏风声,严惩不贷!”

陈重宗接着说:“两队在执行任务时,如果情况紧急,可以击毙共党!”

开完会,众人留在会议室,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陈重宗和许文浦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许文浦站在电话机前抽烟,他眼睛盯着话机,可不敢伸手,他知道这几个月来电话一直被监听。

如何把这重要情报送出去呢?

许文浦想了多条办法,可都被自己一一否定。

万般无奈,许文浦只有试试李博雯了,这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为了保护李博雯,许文浦没有把她叫到办公室,而是走到电讯室当着大家的面说道:“今晚电讯室可不可以留下来几个美女,陪行动组的人跳跳舞?”

一个报务员问道:“去哪家舞厅?”

许文浦摇摇头说:“就在会议室。行动组的人凌晨要执行任务。”

就在大家叽叽喳喳议论的时候,许文浦用摩斯密码给李博雯发出了求助的信号,李博雯同样用摩斯密码回复许文浦“愿意为你效劳”。接着,许文浦把行动的计划发给了李博雯,并要求她立即去爱华书店。

李博雯面无表情地说:“许副站长,我身体不舒服,今晚就不能参加了。我想请个假,提前点下班,去医院看看。”

许文浦不高兴地说:“关键时候你就掉链子。”

接着,电讯室有6名美女报名参加晚上的舞会。

许文浦说:“很好,很好。我这就去报告陈站长。”

没有霓虹灯,没有化妆,只有简单的音响,大家开心地旋转着。

许文浦一个人旋转起来,一开始的动作,像是俯身,又像是仰望,是那样从容不迫,又是那么惆怅不已,实难用词语来形容。接着舞下去,像是飞翔,又像步行,手眼身法都应着节奏。

跳着跳着,许文浦觉得非常难过,总觉得此时应该是两个人在这里,那个人就是胡子珍。夜晚的舞蹈啊,就是他逝去的青春……

当晚行动失败,第二天一上班,韦汉气冲冲地推开陈重宗办公室的门,边走边说:“肯定有人泄密,肯定有人泄密!”

陈重宗半天没有说话,手指头一个劲地敲着桌子。

“陈站长,你倒是说话啊。”

陈重宗站起来:“你去把电讯室的小梅叫来。”

小梅把许文浦到电讯室邀请大家跳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小梅的描述中,陈重宗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韦汉问道:“许副站长与李博雯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博雯请假,许副站长很不高兴。”小梅回道。

陈重宗走到小梅身边,低声说道:“你再回忆回忆,许文浦有没有什么动作?”

小梅紧锁眉头,想了一下:“没有。”

小梅走开后,韦汉说:“陈站长,我想以后的行动就不要开会了,你直接下令,我来执行。”

陈重宗点了点韦汉的脑门:“你啊,不能凭空怀疑你的上司。这样,迟早会掉脑袋的。”

韦汉一脸不屑。

韦汉说:“我上次就在查厦鼓码头的谭宁,他之前通日可以确定,通共也有嫌疑。再说他的老婆叫曾佳佳,是胡子珍的表姐。胡子珍是共党,是天海船运公司的人,与褚珊珊来往频繁。这一连串的关系,我觉得谭宁不会置身事外,我打算把他抓起来,审审再说。”

陈重宗点点头:“就怕什么也弄不出来,金天海那里不好交代啊!”

“金天海,不就一个商人吗!褚珊珊涉嫌通共,就凭这个,把他抓起来也不为过。”

“还是缓缓吧。韦组长啊,抓人你是行家,政治你就不懂了。”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却是暗流汹涌。

一天下午,许文浦把李博雯约到了茶室。两人坐下,相视一笑。

许文浦说:“我拿什么感谢你呢?”

李博雯答道:“这也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两人边喝边聊,许文浦说:“人生是对理想的追求,理想是人生的指示灯,这灯失去了作用,就会失去生活的勇气。因此,只有坚持远大的人生理想,才不会在生活的海洋中迷失方向。托尔斯泰将人生的理想分成一辈子的理想,一个阶段的理想,一年的理想,一个月的理想,甚至一天、一小时、一分钟的理想。当你听到这里时,你是否想到了自己的理想?我们要让青春在红旗下继续燃烧,在人生的航程上不断乘风破浪,奋勇前进。博雯,你的行动告诉我,你已行走在一条通往光明的路上。往后,你我并肩前行!”

说着,许文浦站起来,伸出手。李博雯也站起来,与许文浦紧紧握手。李博雯微笑着点头:“许副站长,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凭什么?我有破绽吗?”

“我的直觉告诉了我。”

喝茶的时光,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时光就在慢慢品味的过程中流逝,喝茶的时光也因这样的流逝而弥足珍贵。

70

1948年底,中共厦门临时工委开始分批转移党员干部和进步学生到安溪长坑乡参与创建根据地,在安南永德地区开展游击战争。

1949年4月23日,国民党统治中心南京解放,国民党反动政权宣告覆灭。中国人民解放军继续奋勇前进,于8月解放福州。按照中共中央和上级党委的指示,中共厦门地方组织以积极行动迎接厦门解放,率领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在白色恐怖极其严重的情况下,开展了配合解放军南下解放厦门的各项战斗:发动宣传攻势,秘密翻印《约法八章》,争取各阶层民众。

7月,厦门党组织根据上级指示,发动党员开展社会敌情调查和情报收集工作,对厦门党政机关、重要企业、文化教育单位、各界知名人士以及国民党驻军番号、武器装备等情况做了详细调查,为解放军解放厦门、接管厦门创造了有利条件。

而就在之前,5月10日,上海四周已闻隆隆炮声。黑暗已到最后时刻,上海黎明在望。驻在复兴岛军舰上的蒋介石准备逃跑了,他命令毛森把关在牢里的囚犯全部处决。这次,毛森共杀害地下党与爱国民主人士400多人。

5月24日,解放军向上海发起总攻。毛森匆忙逃出市区直奔吴淞口,登上舰船逃到厦门。蒋介石任命他担任厦门警备司令部中将司令。

毛森为了实现固守厦门的美梦,一面日夜在沿岛赶筑钢筋水泥碉堡,一面强化他的血腥统治,开始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

8月31日夜,毛森手持黑名单到厦门大学搜捕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21名厦大学生被杀害。

9月,解放军攻克福州之后,接连攻克莆田、惠安、青阳、安海等地,从北、西、南三个方向对厦门岛完成了半月形包围之势,对厦门发动进攻指日可待。

9月16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10兵团下达了漳厦战役作战命令。

9月19日,在中共泉州中心县委、中共厦门工委(闽中)等多方策动下,国民党“海辽号”船长率船员起义。“海辽号”冲破国民党在海上的重重封锁,于28日胜利抵达大连港解放区,成为第一艘升起新中国国旗的轮船。

9月19日,以解放厦门为中心的漳厦战役打响。

9月25日,人民解放军胜利解放漳州和同安、集美、嵩屿等地,完成了夺取厦门外围桥头堡的战斗任务。

在人民解放战争即将取得胜利的形势下,国民党统治集团对厦门的工厂、企业、学校及重要设施,采取“决不留给共产党”的方针,不能迁走的一律彻底破坏。

10月2日晚,毛森手持蒋介石签发的密电来到陈重宗办公室。

一场疯狂的行动在此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