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徐竞秋怀揣着满心的急切与期待,紧紧握着那张药方,脚下步伐匆匆,径直奔赴开封南城马道街。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之中,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在街角的一处,发现了一个“尊铁鞋匠铺”。斑驳的招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困苦。
徐竞秋出于自身的职业习惯,并未贸然向前,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鞋匠铺的对面,随后,他缓缓掏出香烟并点燃。在烟雾缭绕之中,他看似神态悠然地抽着烟,实则正不动声色地对周围的情况进行细致观察。
只见那鞋匠铺内,一位中年鞋匠正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鞋匠面容清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每一道纹路都好似在诉说着往昔的艰辛与智慧。他的双眼深邃有神,里面藏着无尽的思绪与机警,时而专注于鞋面的修补,时而不经意间朝门外看上一眼,流露出一种超越常人的沉稳与内敛。那粗糙且布满老茧的双手,在针线与皮革间灵活穿梭,动作娴熟而利落,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一种久经磨砺后的坚毅与担当。
徐竞秋将那支烟抽至尽头,随后,他的目光紧紧跟随前来修鞋人离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街角。此时他才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着鞋匠铺子挪去。
鞋匠听到门口有动静,听到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随口问道:“皮鞋还是布鞋?”
徐竞秋快速扫视了一眼逼仄的鞋铺,小声的问道:“杜师傅?”鞋匠稍微一愣,头依然没抬,仿佛没听见一样,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皮鞋还是布鞋?”徐竞秋镇定地说道:“我老师之前在您这里修了一双鞋,让我来取。”边说边将关贤之的药方递了过去。鞋匠接过方子,毫无波澜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先生是不是拿错了,这不是取鞋单。”
徐竞秋不慌不忙地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压低声音回应:“关老师就给了我这个。”
鞋匠皱着眉头,这才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魁梧汉子。虽然他身姿英武,可那双眼却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眼神中满是痛苦与疲惫,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
短暂的沉默后,鞋匠迟疑片刻,缓缓站起身:“我想起来了,你老师的鞋在家里,跟我去拿吧。”
徐竞秋紧紧跟随着鞋匠,在错综复杂的棚户区中左弯右拐,仿佛在迷宫里穿梭。终于走进了鞋匠的家。
昏黄的煤油灯被点亮,微弱的光在屋内摇曳,鞋匠缓缓坐下,在那黯淡的光影里掏出药方,随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鞋匠的目光胶着在药方之上,一言不发,唯有那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凝重的侧脸。
徐竞秋则局促地站在一旁,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四周。突然,他的视线扫到床铺上随意放置的几份报纸,而自己与吉川的合影赫然印在其上。那一刻,他只感觉大脑“嗡”的一声,一种莫名的慌乱与紧张涌上心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搅动着压抑的空气。
徐竞秋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双唇也微微哆嗦着,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关教授,莲花……都是我害死的……我知道我有罪……”他的声音里满是悲戚与自责,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
鞋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缓缓地把药方叠起,像是对待一件无比珍贵又脆弱的宝物。他慢慢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显然正被巨大的痛苦所吞噬。良久,他才重新睁开双眼,眸中仍有哀伤残留,抬头望向徐竞秋说道:“不必再说了,事情的经过我都清楚。”言罢,他的目光在徐竞秋的脸上细细打量,眉头轻皱:“你气色太差了。”
徐竞秋无力地抬起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中透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我许昌老家的人被蒙在鼓里,不明真相……刨了我家祖坟,连我父母的坟也……也给烧了……日本宪兵队说是给我报仇,突袭徐家店,杀了好多村民,还逼着我开枪,杀了我的发小展述安……”徐竞秋双手掩面,深深埋下头,一股难以言喻的痛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鞋匠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而又坚定的说:“干我们这一行的,遭受误解就如同家常便饭,这更是对一名优秀特工的基本考验,只要我们内心信念始终如一,坚守目标毫不动摇,直至完成任务,待到真相大白之日,乡亲们终会理解并原谅我们的所作所为。”
徐竞秋长吁一口气,声音中满是疲惫与无助:“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太煎熬了,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真不如死在战场上来得痛快。”
鞋匠目光深邃,语重心长地说道:“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份属于自己的使命,你的能量有多强大,你所要肩负的使命便有多沉重,所要承受的压力和委屈也会相应地增大。但请记住,这条革命路上必须有人去履行这个职责,它的价值远远超过你在战场上英勇牺牲一万倍。”
徐竞秋双手抱头,痛苦地呻吟着,眼中闪烁着无助与迷茫的泪光:“吉川确实可恨至极,该杀,但一定要先除掉他吗?我难道不能先选择杀了高田,或是张兰风吗?多除掉几个日伪高官,不也是对抗日事业的一大贡献吗?”
徐竞秋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坚定的看着鞋匠:“除掉这些人我可以手到擒来立刻办到,可如今,我却要日日与他们共事,我的精神都快崩溃了,我真的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鞋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怜惜的看着徐竞秋:“高田、张兰风,他们的确可恶,正如你说的,你可以随时杀了他们,这反而证明,他们没有那么重要,杀了他们,也只能让日伪政府和军事部门暂时震动一下,很快,他们的位置就会被别人顶上,他们的死也会迅速被人遗忘。”
鞋匠拿起**的报纸,盯着吉川那张伪善的脸说:“但吉川良仁不同……非常的不同。”徐竞秋转过头也看了看报纸上的吉川,又看了看自己的照片,不愿接受的把脸转过去:“吉川跟其他人的差别有那么大吗?”
鞋匠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徐竞秋焦灼的脸说:“你回忆一下,你们军统第一次刺杀吉川的替身成功后,你们蒋委员长,整个国府是什么反应?之前有过这么大的反应吗?”徐竞秋低着头,不说话了。
鞋匠继续说道:“吉川良仁是日本天皇的亲外甥,土肥原贤二的关门弟子,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工作能力,都是无可替代的。自从他来到开封,河南乃至整个华北五省的抗日工作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共产党和国民党都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有将他除掉,才能为河南和华北五省的抗战工作解除这道沉重的封印,我们的抗日事业才能有新的发展和突破。”
徐竞秋抬起头:“那日本人再派人接替他的位置怎么办?”鞋匠笑了,摇了摇头:“吉川一死,除了他的师父土肥原贤二,无人有能力完全替代他的位置,土肥原贤二此刻坐镇上海,是不可能分身到开封的。”
鞋匠把手里的两份报纸分开,摆在桌子的两边:“这样,我们就有了更多的斗争时间和空间,而且……”鞋匠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还是婉转的提示一句:“他的死,将成为我们对日斗争的一声发令枪……随后我们将会有大规模动作,会让日本鬼子付出惨痛的代价。”
徐竞秋似乎并没有去解析鞋匠话语背后的深意,他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依然沉浸在自我解脱的困惑中:“可……可我真的快受不了这种煎熬了,与他们同流合污天天工作在一起,我……”“你想想你最爱的人,莲花。”鞋匠打断了徐竞秋的话,用一种批评的语气说道。
听到莲花的名字,徐竞秋身体一震。鞋匠的表情从批评渐渐缓和下来,变的有些落寞:“静姝跟你一样,初期跟日本人接触,无时无刻不想着杀了他们为父母报仇,但在关教授的培养教育下,她知道了自己的价值和使命,自己能做更大事情……”鞋匠深深的叹了口气,平复了一下陷入回忆的痛苦:“她才十九岁,就成为了我们最核心的情报人员,最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鞋匠站起身,走到徐竞秋跟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可以,你也一定可以,徐竞秋同志。”
徐竞秋听到鞋匠庄重地唤自己一声“同志”,心间忽有暖流涌动。他深知,对于共产党人而言,“同志”这一称谓承载着非凡的意义与厚重的使命,那是志同道合者携手前行的信念,是为了共同理想并肩作战的承诺。
鞋匠从徐竞秋的眼睛里重新看到了光,他语气坚定的说道:“竞秋同志,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的选择,你要看到更远的未来,看到我们抗日事业的胜利,你必须坚强起来,为了我们的国家和民族,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为那些已经牺牲的同志,你必须挺过这一关。”
徐竞秋被这突然降临的信任深深触动,他微微仰起头,随后又重重地点了点头,似是在回应这份信任,又似在暗暗起誓,定不负所托。
徐竞秋想向鞋匠表个态坚定一下自己的信心:“谢谢你,我会振作起来的,不会让关教授,莲花,展述安的血白流……”可突然一想到吉川,一股迷茫失落之情立刻又涌上了徐竞秋的心头:“不过……吉川真的不是一般人,这个老狐狸太狡猾了,我们试图从各个角度甄别真假吉川,现在看都失败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办法。”
鞋匠眉头紧锁,不无心疼的抱怨道:“你们啊,实在是太操之过急了,连事情的真假都还没彻底搞清楚就贸然动手……这样的损失,真的是太巨大了,以后永远不要犯这样的错误了。”
徐竞秋痛苦的点点头:“我也没有犯错误的机会了,吉川像一条变色龙,随时变色,太难捕捉了。”
“先别气馁,既然我们的任务核心是吉川,那咱们就重新回归吉川,从最原始,最基础的方法入手。”徐竞秋抬头看着鞋匠,一脸的迷惑:“最原始?什么?”
鞋匠微微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徐竞秋缓缓说道:“人的伪装有三个层次。”
徐竞秋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专注地盯着鞋匠的三根手指,似乎想从那几根手指中提前解读出这三个层次的奥秘。
鞋匠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满是褶皱的脸说道:“第一层是外表形象,这就好比给自己穿上一件戏服,什么衣着打扮、发型样式、面部妆容,都是这戏服的一部分。”说着,鞋匠拿起桌子上的鞋油,开始给一双皮鞋擦鞋油,同时继续道:“一个人想扮成富贵公子,穿上绫罗绸缎,束起高发髻,再抹点粉,摇身一变就有了那模样。”徐竞秋微微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街头巷尾看到的富家子弟形象,忍不住插了一句:“外表是最简单的伪装手段。”鞋匠笑了笑,赞同道:“没错,这是最容易捣鼓的,只要有心,随便一弄就能蒙混不少人的眼。”
鞋匠放下鞋油站起身,接着在屋子里模仿起几种不同的走路姿势:“这第二层,是行为举止,就像这走路的样子,是大摇大摆,还是谨小慎微;站立时是昂首挺胸,还是弯腰驼背;说话是粗声粗气,还是轻声细语。”徐竞秋目不转睛地看着鞋匠的演示,嘴里跟着念叨:“这些细节要是能模仿到,伪装起来确实更像。”鞋匠接着说:“这些习惯动作、姿态和语音语调,经过特殊训练,也能伪装得像模像样。”
说到此处,鞋匠顿了顿,坐回原位,表情严肃起来:“最难的是第三层,生理伪装,这可不光是脸上的表情,还有心里头的情感态度。”徐竞秋皱起眉头,面露思索之色,鞋匠见状,进一步解释道:“遇到高兴事,能不能自然地笑出声;碰到危险,会不会本能地害怕,这得靠长时间的共同生活经历去判断,要是没有这层了解,任他演技再好,也迟早会露馅。”
徐竞秋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鞋匠,脸上满是恍然大悟与钦佩交织的神情,仿佛在鞋匠这一番话语里,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待鞋匠话音落下,徐竞秋仿佛刚从一场奇妙的幻梦中回过神,但片刻后,他满脸忧虑,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困惑问道:“难不成,要我耗费一年,甚至几年的时间,时时刻刻紧盯着吉川,就为了识别他这些伪装?”
鞋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里屋。不一会儿,他双手拎着一双日本军靴走了出来,“咚”的一声扔到徐竞秋脸前,眼神变得自信而笃定起来:“不用,我们还有一个一击即中的手段。”说着,鞋匠伸出手指,用力指了指地上的军靴:“脚。”
“脚?”徐竞秋满脸疑惑,他头一次听说这个方法,一脸迷茫地盯着地上的日本军靴:“这和识别吉川的伪装能有什么关系?”
鞋匠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又把军靴往徐竞秋脚边推了推:“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这样,你明天跟我一同出摊,我给你上一课,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2.
第二天一早,徐竞秋换了身粗布衣服,戴着草帽不露声色地跟在鞋匠身后,来到马道街的鞋摊前。
鞋匠不紧不慢地取下破门板在摊前坐下,他伸手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工具,便开始了手中的活计,徐竞秋假装修鞋的客人,坐在门口的马扎上。
“你知道吗,”鞋匠眼睛专注于手中的鞋子,嘴里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世上之人,伪装的手段千奇百怪,衣着能够被精心挑选变换,容貌可以凭借高超技艺重塑,举手投足的动作可以通过反复练习造假,就连笔迹也能被刻意模仿得真假难辨……”说到此处,鞋匠手上的动作稍作停顿,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徐竞秋,眼神里似有深意暗藏:“但是,有一样东西却像独特的密码,极难被人为模仿和篡改,也最容易被人忽略。”
徐竞秋认真的听着,期待着鞋匠的答案。
“步伐和脚印。”鞋匠轻轻举起手中的鞋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徐竞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眼珠子转了几下,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疑惑之色:“杜师傅,我之前在军统的跟踪科目里面也学过足迹辨析一项,这在寻找踪迹方面的确有价值,但……我们现在是要分辨真假吉川啊,这有用吗?”
鞋匠笑了笑,拿起一块皮子,比划着尺寸,一边干活一边继续说道:“你说的没错,但借助足迹跟踪只是足迹密码的冰山一角,是最浅显的应用,脚印,就像是一个人身体秘密的地图,它蕴含着一个人走路时身体的微妙平衡、肌肉的发力习惯、步伐的独特节奏,每一步的长短、宽窄,每一个脚跟与脚尖的着力点,都是岁月与身体磨合出的独特标识。”
鞋匠的视线越过鞋摊,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在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看到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真相与伪装的较量:“吉川用替身瞒天过海,心思固然缜密,他们可以将替身的外表雕琢得与本人几乎一模一样,神态、语言都能做到惟妙惟肖,可这脚下的脚印却是施了魔法的禁区,常常被他们抛诸脑后,而这不起眼的脚印,却会像忠诚的告密者。”
徐竞秋专注地聆听着,眉头轻皱,心中仿佛有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开启,但听鞋匠把脚印说的神乎其神,嘴上没说,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鞋匠抬眼,淡淡瞥了一下徐竞秋,目光旋即落回地上,似是不经意间看穿了他心底的疑虑。只见鞋匠微微抬起下巴,他顺手朝着地上的一个鞋印指去:“就拿这个来说,它的主人是个35到40岁的中年男人,身高五尺八寸,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这人常年右肩挑担,时间久了,右胯骨劳损有伤,走起路来,左腿比右腿长约一厘米。”
徐竞秋听完,低头看了看那个脚印,眼神里的疑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加重了,嘴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怎么可能。”鞋匠呵呵笑了两声,朝前指了指:“你要是不信,就快走几步去前面找找,脚印这么新鲜,人肯定没走远。”
徐竞秋带着一肚子不相信,起身快跑着上前寻找。他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眼睛急切地四处张望着。几百米后,他猛地停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个微微有点跛脚的中年人,只见那男人的身形姿态与鞋匠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徐竞秋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满是惊讶之色。
重回鞋摊,徐竞秋的脸上满是钦佩与兴奋交织的神色,他朝着鞋匠杜师傅,双手偷偷抱拳深深一拱:“杜师傅,真是心服口服,分毫不差!”鞋匠只是微微浅笑,旋即又低下头,平静地继续手中的修鞋活计,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家常便饭的小事,他低沉着声音问道:“那现在你该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吧?”
徐竞秋忙不迭地点头,但是眉宇间却难掩忧虑之色:“您这功夫,我怕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即便有机会触碰到吉川的脚印,我这眼力与本事,也很难分辨出真假吉川的细微差别啊。”
鞋匠干活的手顿了顿,略作思忖后缓缓开口:“你受过专业训练,悟性也高,我教你一段,你很快就能抓住关键,有分辨分毫的能力;往后你但凡有机会能抓到吉川的脚印,就用相机拍下来,拿到我这儿,我们一起分析。”
徐竞秋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郑重而坚定的点了点头,像一名即将踏上新战场的勇士,郑重其事地接下了这一使命。
3.
徐家店扫**一役,徐竞秋的临场反应起初虽有犹豫,但在展述安的主动牺牲下总算是涉险过关。也正因如此,吉川心底对他的信任又蜿蜒缠绕了几分。
此后,无论是和机关内部的一般性情报交流会议,还是至关重要的内卫工作部署会议,亦或是关乎战略协同的军事协调大会,徐竞秋都得以凭借高级参事官的身份列席其中。
这些会议,犹如一场场迷雾重重的棋局,而徐竞秋恰似那置身棋局之中、心怀别样使命的弈者。一周至少一次的会议频率,像一扇扇悄然开启的窗,为他源源不断地送来与吉川近距离接触、细致入微观察的珍贵契机。每一次踏入会议室,徐竞秋都像踏入一片暗流涌动的战场,表面上神色镇定、举止从容,与众人一同探讨着各类事务,可实则内心不放过任何一个吉川言语间的微妙信息、表情中一闪而过的异样以及举手投足间可能透露出的关键细节。
身为华北五省经济合作社的高级参事官,徐竞秋的身影频繁穿梭于合作社和司令部之间,绥靖公署的一干领导在报纸上目睹了徐竞秋的表彰报道,看到徐竞秋与吉川少将亲切握手获勋,暗自笃定他肯定是吉川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出于讨好与攀附之心,绥靖公署执意要在开封府衙为徐竞秋精心安排一间办公室,以图日后能得些照应与便利。
徐竞秋怎会不洞悉绥靖公署那帮人的小算盘,可一想到在合作社能拥有专属空间,对秘密侦查工作大有益处,一番假意的推让过后,“勉为其难”地应承了下来。
待选办公室之际,绥靖公署的人满脸谄媚地推荐了许多上好位置的房间,徐竞秋不为所动,毅然挑选了一间紧邻议事厅旁边厕所的狭小屋子。他嘴上振振有词声称自己主要事务集中在司令部,不宜过多占用合作社的公共资源,言辞间尽显谦逊与克己,然而他心底实则有着自己的考量。
五号,徐竞秋接到通知到合作社开例行沟通会。
徐竞秋早早的到了开封府衙自己的小办公室,他坐在窗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参会人员三三两两的进入议事厅。他的小办公室离议事厅不到三十步,离后门不到十五步,透过窗户可以清晰的观察到从议事厅到后门的全部情况。等参会的人到的差不多了,徐竞秋才拿起笔记本走出办公室朝议事厅走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议事厅后门传来,全体参会人员心有灵犀的起立等待吉川。不一会儿,吉川和随从走了进来,徐竞秋瞥了一眼吉川身后,猿飞一郎跟在身边。
吉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其他人也纷纷落座。吉川面容严肃,环顾了一圈后直奔主题:“诸君,近期我大日本帝国在河南的统治秩序遭受严重挑战,多起运输线遇袭事件已造成物资大量损失,这是对我们的公然挑衅。”吉川愤怒的锤了一下桌子。
徐竞秋皱着眉头盯着吉川,看似在认真听讲话,实则他的大脑像扫描仪一样快速的复制下眼前这个吉川的语速,用词习惯,一举一动和一个表情。
吉川深深的出了口气,继续说道:“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共产党有一支行动隐秘的抗日队伍在暗中活动,他们训练有素,战术灵活,对我们形成了实质性威胁。”
吉川说完,把头转过来看向了权敬斋。权敬斋赶紧坐直了身子,接过话头接着汇报:“我们通过线人得知,这股力量似乎有一些从外地而来的共产党军事骨干加入,他们擅长游击战和突袭战术,并且,在城中多个区域都发现了疑似他们的秘密联络点,但每次我们的人赶到时,都已人去楼空,可见其警惕性极高。”说完,权敬斋冲着对面的岳正渠说道:“以后还希望岳营长加强警戒啊。”
当大家注意力从吉川转向岳正渠的时候,徐竞秋假装低头记录,眼神依然偷偷的瞄着吉川。按照座次,徐竞秋虽然坐在后排,但他已经离吉川比较近了,几乎可以看清楚吉川一根根的胡须和汗毛。当吉川也扭头去看岳正渠的时候,徐竞秋发现这个吉川的脖颈处出现了一丝丝褶皱,这层褶皱不像是皮肤的感觉,有一点点僵硬和不自然。
岳正渠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说道:“我们已经加强了对各个关键交通枢纽和物资仓库的安保力量,同时增加了巡逻队的频次和范围,但人手有限,建议从周边地区调配更多兵力来协助我们。另外,对于城中的可疑人员排查工作正在进行,但进展缓慢,因为他们似乎得到了城内居民的掩护,很难获取确凿证据。”
徐竞秋低下头,他心里再次加强了一个观念,猿飞一郎不是真吉川出现的确凿标准。
吉川跟权敬斋,岳正渠等人讨论了一会儿后,做出了最后的指示:“务必加快排查进度,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对于那些可能与抗日力量有联系的商户、居民,要严密监视,同时,与宪兵队协同,制定一份针对可能的袭击目标的防御加强计划,不能让他们再得逞,要在最短时间内将这股抗日力量连根拔起,以彰显我大日本帝国的威严,散会!”
全体人员立刻起身敬礼,吉川转身走出议事厅,从后门上了自己的车扬长而去。这时候参会的人才放松下来,小声的交谈着,从议事厅前面鱼贯而出。
徐竞秋稳步走出议事厅,神色平静的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一进门他立刻拉开抽屉取出微型照相机,然后快步走到窗边,身体紧贴墙壁,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参会的人在几分钟内三三两两的走远了,确定周围没人后,徐竞秋轻手轻脚回到议事厅后门,蹲下身子,仔细端详地上的脚印。开会时他已经确定了吉川穿的是昭五式军靴,于是便顺着脚印的排列查看,很快就从那几行脚印中区分出吉川的脚印:两边脚印交错重叠,是随从所留;中间那行昭五式军靴脚印,间距均匀,单独而清晰,无疑是吉川的。
徐竞秋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他快速从怀中掏出微型相机,调整好角度与焦距,迅速按下快门。那极小的快门声在徐竞秋的耳朵里也显得格外响亮,他的心猛地一揪,保持着半蹲姿势不敢动,耳朵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几秒,发觉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他才缓缓起身,顺着脚印往前继续拍照。
4.
接连采集了几次吉川的足迹后,徐竞秋把最近获取的各种情报连带吉川足迹的照片带到了鞋匠的家里。
鞋匠接过那叠情报简报,目光匆匆扫过,脸上露出惊喜与感激交织的神情,抬眼看向徐竞秋,动容地说道:“竞秋同志,你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这些情报对于我们反围剿可太关键了。”说罢,他微微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赏。
紧接着,鞋匠放下情报,伸手拿起桌上徐竞秋拍摄的吉川足迹照片,他那粗糙却灵巧的手指轻轻捏着照片边缘,将其举到眼前,另一只手举着放大镜,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每一处纹路与痕迹,嘴里还不时喃喃自语:“这脚印的着力点有些奇特,磨损的部位能告诉我们他的走路习惯……”“有什么不同吗?”徐竞秋急不可耐的追问道。
鞋匠眉头紧皱,眼神专注地盯着照片,手指沿着足迹的轮廓轻轻比划,口中缓缓说道:“你瞧,这特务机关总部里的两个吉川,乍一看身高体重难分伯仲,可仔细一瞧,差别就出来了。”
他拿起两张照片,分别指着上面的足迹说道:“这个,步伐特征明显是个左撇子留下的,着力点和发力方式都偏向左侧;而另一个,则是小步快走,且着力点多在脚尖,这是典型的忍者步特征;你之前提到吉川跟着忍者高手学功夫,这步姿,八九不离十了。”
徐竞秋专注地听着鞋匠的分析,不时点头,目光随着鞋匠手指的移动而在照片上流转。
鞋匠顿了顿,把放大镜推近了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不同脚印的照片,神色凝重地看向徐竞秋:“不过,单靠这些还不能确凿判断谁是真吉川,你得继续盯着,重点留意这走忍者步的家伙,多拍些照片,把他在不同场景、不同路面的步伐都记录下来,我们再综合分析,只有掌握足够多的线索,才能揭开这真假吉川之谜。”
徐竞秋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上次开会发现的异样,他对鞋匠说道:“上次机关开会,我发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那天天气酷热难耐,我留意到那个被猿飞一郎紧跟的吉川,他的脖子有些不对劲。”徐竞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自己的脖子处比划着:“他脖子处的皮肤看起来很不自然,像是有伪装的痕迹,或许那根本就不是真的吉川。”
鞋匠原本专注于观察照片,听到这话,手中动作猛地一顿,他微微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而坚定的说道:“关教授和莲花的牺牲都败在这个情报点上了,既然如此,我们不能再在猿飞一郎这条线索上耗费过多精力,以免再次陷入误区,当下,全力追踪他独特步伐才是重中之重。”
徐竞秋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因为从他这么久跟吉川的接触中,伴随猿飞一郎出现的那个吉川总给他更具威胁的压迫感,他从直觉上始终认为这个是吉川的真身。但鞋匠说的不无道理,因为这条情报已经牺牲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人,他也没有绝对信心再坚持了。想到这儿,徐竞秋挺直了腰杆,神色严肃而认真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想尽办法继续深入观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清楚,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鞋匠看到他坚定的神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也随之舒展。他轻轻拍了拍徐竞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好,这事儿急不得,却也拖不得,每一步都得稳稳当当,遇到啥难处,随时回来找我商量,咱们一起琢磨。”说罢,他用力握了握徐竞秋的手臂,眼神中满是信任与鼓励。
5.
夕阳的余晖洒在归家的路上,徐竞秋迈着疲惫了一天的步伐往家走去,可他那敏锐的直觉却不断发出警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行至一个转角,徐竞秋佯装不经意地加快了脚步,同时耳朵仔细捕捉着身后的动静。果不其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徐竞秋突然一个转身,如猎豹扑食般迅猛,身形一闪,便绕到了跟踪者的身后,手臂像铁钳一般紧紧锁住对方的脖颈,稍一用力,就将那人制住,一把手枪顶在了那人的太阳穴:“谁?”
被扣住的人并没有激烈反抗,只是拼命扒着徐竞秋的胳膊给自己留一丝呼吸的余地:“哥,哥,是我。”徐竞秋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钳制对方的胳膊自然松了许多,他侧过来一看:“正生?”
蒋正生揉了揉脖子,苦笑着说:“哥,是我。”徐竞秋一边把枪收起来,一边打量着蒋正生。蒋正生头发乱如枯草,许久未打理,一缕缕地耷拉在额前,几近遮住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满是黯淡与疲惫的双眼,衣衫也皱巴巴的,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落魄。
徐竞秋一把把蒋正生抱在怀里:“兄弟,你怎么找到我的?”蒋正生也拍了拍徐竞秋的后背:“上次见面你给我说过你住这片儿,我这几天就一直在这边转悠找你。”徐竞秋松开胳膊,看了看蒋正生:“你……你怎么这样了?”蒋正生咳嗽了几声,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徐竞秋左右看了看:“回家说吧。”
一进家门,徐竞秋赶紧到橱柜里,把所有能现成吃的东西拿来过来,罐头,糕点,苹果,一股脑的堆在了蒋正生的脸前。蒋正生看样子饿坏了,毫不客气的大口大口吃起来。
徐竞秋坐在蒋正生对面,内疚的看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像叫花子一样狼吞虎咽着。蒋正生猛吃了一阵子,噎的有点吃不消了,才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捂着肚子喘息了一会儿。
徐竞秋目光紧紧盯着蒋正生,蒋正生看了徐竞秋一眼,知道他要问什么,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主动说道:“哥,河南站完了,彻底裁撤了,几个科长都各寻门路走了,下面的兄弟给了两条路,一条留在河南锄奸,一条滚蛋。”
徐竞秋皱了皱眉头:“曾炳林都死了,谁还这么上心要锄奸啊?”蒋正生尴尬的看了一眼徐竞秋,低下头说:“你现在太出名了,你现在是锄奸的头牌。”听完蒋正生的话,徐竞秋无奈的苦笑了一声:“是啊,我现在是大日本帝国在开封唯一一个协力功臣,荣耀加身啊。”
蒋正生看着徐竞秋:“哥,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徐竞秋看着蒋正生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从未改变,甚至没有一丝丝的怀疑。他笑了笑:“你觉得呢?”蒋正生斩钉截铁的说:“你不会变,从来没变。”听完蒋正生的话,徐竞秋突然鼻子一酸,在这个世界上,相信他,和他能相信的人不会超过三根手指头,蒋正生是最铁的一个。
徐竞秋没有直接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看向蒋正生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蒋正生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无奈:“还能去哪,准备回陕西老家,躲躲风头呗,不知道家里的地还在不在,有二亩地就饿不死。”徐竞秋上前一步,双手搭在蒋正生的肩膀上,目光诚挚地说:“正生,你相信我吗?”
蒋正生抬起头,直视着徐竞秋的眼睛,那眼中的坚定与执着让他瞬间明悟。蒋正生的眼眶渐渐泛红,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哥,我从来就没怀疑过你。”
徐竞秋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然:“留下来,跟我干吧,兄弟间彼此有个照应,再说……”徐竞秋看了看蒋正生,一字一顿的说:“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不管河南站还在不在,只要我还活着,任务就没有取消。”
蒋正生抹去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哥,我跟你干!”
6.
第二天,徐竞秋神色从容地走进经济合作社总务处的办公室。
总务处长孙扶林早就听闻徐竞秋的大名,开会的时候打过招呼但因为没有业务交集,也就算个点头之交,但也一直盘算着找机会跟他拉近关系点关系,今天见他不请自来,立刻满脸堆笑起身相迎。
“哎呀,徐副官,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啊,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孙扶林满脸谄媚,快走几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徐竞秋的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徐竞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孙处长客气了,我今日来,是想跟拜托您个事儿,我有个朋友叫蒋正生,之前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看我发达了想来投奔和平政府,我想看看合作社有没有空缺,给谋个差事。”
孙扶林一听,心里盘算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点头哈腰:“徐副官推荐的人,那肯定没问题!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不知您希望把他安排在什么位置呀?我一定全力满足您的要求。”说着,他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徐竞秋嘴角挂着一抹谦逊的微笑,摆了摆手,说道:“实不相瞒,这个人对我忠诚有加但能力着实一般,我也不想让您为难,我看,安排在门岗传达室就挺好,有口饭吃就行。”
孙扶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徐竞秋要求会这么低。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您真是考虑周全,还这么为我们着想,如果只是个门岗,政治审查报告不需要上报我们处就能出……那就按您说的办,安排在门岗,绝对没问题!”
徐竞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那就有劳处长了,日后少不了麻烦您,另外,蒋正生该走的程序一定要走,别让人说闲话,该甄别甄别,该审查审查,推荐人、担保人就填我就行。”
孙扶林连忙说道:“这是哪里的话,您的兄弟能来我们这儿那是我们的荣幸!您以后有任何吩咐,尽管开口。”
谢过孙扶林,徐竞秋回到家,把这个安排告诉了蒋正生。
蒋正生满脸写着不解与失望,嘴巴不自觉地撅起,眼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哥,”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急切与恳求:“我不能跟着你吗?哪怕当个司机也好啊,为啥非得让我去传达室呢?”
徐竞秋露出一抹温和且带着深意的笑容,抬手轻轻拍了拍蒋正生的肩膀,说道:“你可错了,你在门岗工作的意义,可比天天跟在我身边大多了。”说着,他的目光变得敏锐且充满洞察力,望向远处,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合作社大门的景象:“你守在合作社的大门,那可是个关键之地,合作社戒备森严,无论什么人物进出都要登记,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你得记下每个访客的身份信息,搞清楚他们从哪儿来、隶属于哪个组织,别小瞧这些零碎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就能勾勒出特务机关复杂的人际网络和业务动向。”
蒋正生微微皱眉,眼神里的疑惑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思索。徐竞秋见状继续说道:“还有,你要仔细观察他们来访的目的,是为了日常事务,还是神色匆匆有紧急要务,从这些细节里,咱们就能推测出特务机关当下的工作重心,这对我们来说,可是无比重要的情报。”
说罢,徐竞秋弯腰从一旁拿起蒋正生的工作服,双手递到他面前,神情庄重:“这门岗工作,就如同安插在敌人心脏的眼线,每一个观察、每一条记录,都可能挖出无尽的情报宝藏。”
蒋正生听完,眼睛逐渐明亮起来,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与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工作服,郑重其事地说道:“哥,我懂了。我一定好好干!”
6.
随着气温的攀升,吉川也扛不住开封炎热的天气,不再拘泥于厚重的军靴,转而青睐于轻薄透气的布鞋与精致的皮鞋。这一变化,对徐竞秋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徐竞秋早早来到议事厅旁边自己的办公室,端起脸盆走到厨房后面的井口,打满水后回到办公室门口,蹲在地上将脸浸入水中畅快的洗了起来。洗完脸,他看似随意地走到议事厅后门,将盆里的水缓缓泼出,水流在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印。随后他又返回办公室穿戴整齐,从容地走进议事厅。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吉川推门而入。吉川的目光扫视了一圈议事厅内的众人,随后淡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终于会议结束,吉川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每一步都踏在徐竞秋制造的水滩痕迹上,在地面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徐竞秋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等待着参会人员陆续散尽。
待最后一个人离开议事厅,徐竞秋快步冲向门口,从怀中掏出微型摄像机,蹲下身子,仔细地调整角度,将吉川留下的脚印清晰地摄入镜头,每一个细节,每一道纹路,他都不放过。拍完后,他长舒一口气,将摄像机小心藏好,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夏日的阳光如烈火般炙烤着大地,徐竞秋和鞋匠坐在一张破木桌子前,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缓缓滑落,却丝毫未减他眼中的专注与坚定。桌上散落着一张张精心拍摄的脚印照片,那是吉川和猿飞一郎在不同场合留下的足迹,每一张都承载着揭开真相的关键。
鞋匠坐在桌前,他将所有猿飞一郎的足迹照片在桌上依次排开,眼神专注,逐一审视。许久,他缓缓摘下眼镜,看向一旁的徐竞秋,开口说道:“猿飞一郎的脚印小巧而紧凑,深度浅,这是标准的忍者步伐。”
说到这儿,鞋匠稍作停顿,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再次俯身看向照片。
徐竞秋见状,赶忙弯腰凑近,眼睛紧紧盯着照片。鞋匠用放大镜指着照片上的一处,抬眼看向徐竞秋,示意他凑近仔细瞧:“你看,猿飞一郎的左脚脚印相较于右脚,在脚跟落地处有略微更深的下陷。”说着,他的手指沿着照片上左脚脚印的轮廓轻轻比划:“而且脚印前端左侧边缘会有不规则的轻微擦痕,像是在着力时左脚难以完全平稳地控制方向而产生的滑动。”
徐竞秋微微点头,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任何细节。鞋匠接着又移动放大镜,继续讲解:“从脚印的间距来看,每当他发力加速或者变换身形时,左脚迈出的步幅会有瞬间的不稳定。”鞋匠直起身子,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专业,分析道:“这似乎是旧伤影响了发力的连贯性,导致左腿在承重和推动身体时不能像右脚那般流畅,你瞧,步长会出现几毫米的偏差,且脚印整体形状在左脚发力时会有轻微的扭曲。”
鞋匠说完,放下放大镜,看向徐竞秋。徐竞秋轻声“哦”了一声,眼神中满是钦佩,由衷赞叹道:“杜师傅,您这观察力太绝了!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您的专业,要不是您这么细致地讲解,这些细节我根本发现不了。”鞋匠露出一丝谦逊的笑意,并未言语,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照片,陷入沉思。
“杜师傅,您再看看吉川的这些。”徐竞秋将手里的一张照片递过去,鞋匠接过照片,把手里的放大镜转过来,仔细地比对、分析,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照片间来回穿梭,寻找着某个微妙的线索。
片刻之后,鞋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讶:“竞秋,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张脚印照片:“这个‘吉川’的脚印,大拇指和二拇指之间有明显的分开受力痕迹,这是长期穿木屐留下的特征,我们称之为‘牛蹄子’特征,但另一组吉川的脚印,却完全没有这个特征。”
徐竞秋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因为这个脚印的吉川,就是他凭直觉一直认为是真身的那个:“这么说,这个脚印的吉川肯定就是真身了吧?”他追问道。
鞋匠思考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又低头仔细看了看两张照片的对比,然后抬起头神色凝重的说:“先别急着下结论,我还发现了一个更为蹊跷的地方。”
鞋匠举起一个鞋印照片:“你有没有发现,吉川作为天皇的亲侄子,纯正日本人,他的脚型应该是标准的日本脚,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扁平足,脚趾排列紧密,这与你获取的足迹照片特征是吻合的,但你是否注意到,”鞋匠放下手里的鞋印照片,从旁边拿过开封民报,指着上面的吉川照片说:“吉川的这张脸,却是一张标准的中国脸,确切的说,就是中原人的标准脸型,而不是倭瓜脸……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徐竞秋接过开封民报,盯着吉川的脸看了看,那张看似平静却深藏不露的脸庞,的确太中国了。这个疑问徐竞秋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他只是要分辨真假吉川,但从来没想过这张脸后面到底是不是吉川。
“难道,吉川这张脸也是假的?”徐竞秋的眼神变得充满困惑,这突如其来的疑点,如同黑暗中的迷雾,将原本就复杂的追踪笼罩得更加神秘莫测。
7.
遵循鞋匠“发现疑点绝不搁置,必须印证”的指导思路,徐竞秋一直在等待合适时机,好深入调查疑点。终于,机会来了,剿共军司令部与“和机关”着手建立情报通联机制,徐竞秋敏锐意识到这是个绝佳契机。
徐竞秋先是精心准备了一份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的申请报告,详细阐述背景调查对于强化双方情报合作精准度与安全性的重要意义。凭借在日伪机关积累的人脉以及平日里树立的可靠形象,徐竞秋成功申请到背景调查的权限。紧接着,他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各个办公部门之间,按照繁琐的流程提交文件、填写表格,每一个步骤都严谨细致,不敢有丝毫马虎,终于办齐了所有手续。
拿到通行文件的那一刻,徐竞秋强压内心的激动,神色镇定地朝着“和机关”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里,空气都好似凝固着陈旧与神秘。徐竞秋的手指,如灵动的触角,轻轻滑过一本本厚重的档案夹,纸张摩挲间,他的嘴唇微微开合,默念着“吉川”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呢喃。
时间分秒流逝,他的动作愈发急切,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一番地毯式搜寻后却一无所获,吉川就像从未在这“和机关”的历史里留下一丝痕迹。徐竞秋拧紧眉头,心中那股好奇却如被风助燃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不过,他的眼底竟闪过一丝窃喜:“越是隐藏,越说明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上着锁的机密文件柜上。刹那间,他的心跳陡然加速,他似乎看到了真相的曙光穿透层层迷雾,在不远处召唤。
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自己后微微下蹲,双手灵活地在抽屉上摸索,眨眼间,便卸下了一个铁片。紧接着,他背过身,手指飞速舞动,将铁片挝成钥匙胚的模样。
藏好铁片,他佯装若无其事地在档案室踱步,眼睛却时刻留意着管理员的动向。瞅准管理员被手头事务吸引的间隙,他箭步冲向机密文件柜,将自制钥匙胚插入锁孔,手指微微颤抖,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锁开了。
徐竞秋迅速拉开柜门,双手如疾风掠过,快速而小心地翻找。终于,吉川的档案出现在他眼前。他一把掏出资料,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随后猫着腰,冲向档案室最隐蔽的角落,他靠着墙蹲下,快速地一页页翻阅。
在军统里,徐竞秋早已对吉川的资料了如指掌,但此刻,他还是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仔细审视着这里的每一条记录,希望有新的收获。然而,随着他一页页翻过,发现吉川的资料跟出任华北五省经济合作社社长一职时候,开封日报宣传的资料如出一辙,没有任何更有价值的内容。徐竞秋又仔细的看了看吉川的档案,除了39年9月之后的照片和记录外,没有他来开封之前的任何照片或资料,徐竞秋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转过天来,徐竞秋一早马不停蹄的朝马道街赶去。
在昏黄的灯光下,鞋匠端坐在桌子前,手里一边磨着鞋皮一边听徐竞秋汇报情况:“他的档案资料少的可怜,只有最基本的出生年月,籍贯,家庭背景什么的,还有一些在日本时候的晋升经历,民国二十八年之前的资料就那么几句话。”
“有没有照片?”“有一些。”“什么样的照片?”“就是……有一张任命为华北经济合作社社长时的军装证件照,其他都是新闻照片。”
关贤之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警觉,像是要看透这现象背后的本质。许久,关贤之才缓缓的说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吉川来开封之前的样子……”
徐竞秋瞬间愣住,他拼尽全力在脑海中搜刮着与吉川有关的一切信息。的确,军统此前搜集到的所有情报里,但凡涉及照片的部分,竟然全部源自日伪媒体。
他缓缓将目光转向关贤之,满是狐疑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看到的吉川,根本就不是他本人的真面目?”
关贤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机械地用布磨着鞋皮,神情凝重。良久,他才低声喃喃自语道:“吉川身为易容高手,能随心所欲伪装成任何人,如此一来,他的模样……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8.
蒋正生和徐竞秋约定,每隔几天,蒋正生要前往徐竞秋家中吃饭交流情报。
每次赴约,蒋正生都会把这段时间里,自己悉心观察到的各类情况,逐一梳理、条分缕析后,郑重地交给徐竞秋。这些内容多是些零碎日常、看似稀松平常的琐事,可徐竞秋却深知,其中或许藏着解开谜团的关键线索。
晚上蒋正生要来,徐竞秋下班后特意前往丰实街购置食材,他精心挑选了两屉汤汁饱满的灌汤包子,一包花生米,又买了一条酸甜可口的糖醋鲤鱼,还有一斤驴肉和一瓶醇厚香浓的开封大曲。
徐竞秋回到家中,仔仔细细地在桌上铺好桌布。正当他摆放碗筷时,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是蒋正生上楼来了。果不其然,没多会儿,蒋正生推门而入,脸上洋溢着亲切笑容,和徐竞秋热络地打了招呼后,便麻溜地走上前,接过徐竞秋手中的碗筷,一同将剩下的饭菜摆好。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面对面稳稳坐下,徐竞秋拧开开封大曲的瓶盖边倒酒边问:“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蒋正生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警惕地看了看门口,才微微倾身,低声对徐竞秋说道:“哥,近期我在门卫处值守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徐竞秋轻轻端起酒杯抿一口,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蒋正生:“哦?是关于吉川吗?”
“那倒不是,”蒋正生咽了口驴肉,身体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最近有一批车辆,频繁出入合作社的大门,车上的货物都被厚重的帆布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而且这些车辆进出时,都是西村科长站在门口直接放行,只说是一些重要物资不需要登记,而且押送的日本兵穿的军服跟河南这边的也不一样。”
徐竞秋放下酒杯,沉思片刻后问:“哪些日本兵的衣服大概什么样子?”蒋正生放下筷子,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说道:“那些日本兵士兵的军服领子是立着的,领章是个小旗子,中间有开口,袖子上有红色线,军衔也是竖着的,他们帽子跟咱们这边也不一样,是大檐帽。”
徐竞秋想了想,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他们穿的是昭和五式,河南这边的大多是九八式野战军服。”“那他们是哪儿来的?”徐竞秋想了一会儿说:“很可能是东北过来的……他们那些车辆有哪些特征?比如车牌号、车型。”
蒋正生眼神闪烁了一下,努力回忆着:“车牌号都是临时的,无法辨别……车型大多是军用的卡车,但也有一些看起来很古怪的车辆,似乎经过了特殊的改装。”
蒋正生刚拿起筷子,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赶紧补充道:“哦对了,这些车除了日本兵护送外,车上还有其他押送人员,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制服,佩戴着统一的徽章,但徽章上的图案我从来没见过……还有,他们中有些人身上携带着一些奇怪的仪器,形状各异,用途也看不出来。”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那些人的模样,仿佛要将他们一一刻画进徐竞秋的心头。
徐竞秋微微点头,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恐怕是日军在河南准备谋划什么大动作了,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
蒋正生重重点了点头,脸上满是坚毅:“好!我会继续留意,一有新情况马上跟你说。”徐竞秋给蒋正生夹了一个包子:“趁热吃,快凉了。”蒋正生咧嘴一笑,接过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的说:“嗯,好吃!”
蒋正生一边嚼着包子,脸上突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他抬眼望向徐竞秋,问道:“哥,现在河南站都已经不在了,军统那边你肯定也没法回去了,那……你现在是为谁工作啊?”
徐竞秋微微一怔,片刻后,他伸手端起一杯酒,缓缓递向蒋正生,神色平静而坚定的说:“我在为中国人工作。”
蒋正生双手接过酒杯,目光紧紧看向徐竞秋的双眼,那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流淌,蒋正生似是从中读懂了一切。他微微扬起酒杯,与徐竞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咱一起,为中国人工作!”
言罢,两人相视而笑,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那酒液入喉,似是燃起一股豪情壮志,在这小小的空间内弥漫开来。
9.
从司令部出来后,徐竞秋拎着包,一头钻进车里。他仰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此时,徐竞秋的心思全然被剿共军十一号的军事调动占据。他微微皱眉,脑海中各种情报和线索如潮水般翻涌,这一系列调动,究竟是大规模进攻前的佯动,还是准备收缩防线,调整战略布局?又或者,是有更隐秘、更复杂的意图藏在其中。
轿车缓缓开过开封日本人学校,徐竞秋不由的把思绪拉回到现实,坐直了身子,目光有些悠远地望向学校的操场,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莲花那温婉的面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思念如潮水般涌来。
他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纷杂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出去。就在这时,轿车路过学校后门的一条小巷,一块“松月书寮”的日文牌匾静静的伫立在路边。徐竞秋的眼眸突然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想起莲花曾对他说过,这个书店里有好多日本原版书籍,当年关贤之就是从这个书店的《日本外交文书》里分析出了日军有可能对华北的用兵趋势,并把分析报告汇报给了河南省委,由省委转交冀鲁豫支队政治部,协助取得了连续的反围剿胜利。
“停车!”徐竞秋猛地命令道。司机反应迅速,一脚急刹车,稳稳将车停在路边。
徐竞秋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对司机说道:“定坤,你先回去吧,我打算去趟日本人学校,看个老朋友,晚上说不定得一起吃个饭。”
司机面露犹豫,赶忙说道:“徐副官,要不我就在学校门口候着您,等您事儿办完了,我再送您回家,也方便些。”
徐竞秋摆了摆手,态度坚决:“不用了,这一喝酒,指不定喝到啥时候,吃完饭我搭他的车回去就行,你别等了,快回吧。”
看着轿车消失在小巷中,徐竞秋转身走向书寮,推开那扇木质的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弥漫着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书架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书脊上的日文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颇为神秘。
徐竞秋迫不及待的走到书架中间,手指轻轻滑过那些书的封面寻找可能有用的书籍。这时,书寮的老板,一个戴着眼镜、眼神精明的日本老年人,慢慢地走了过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道:“先生,需要帮助吗,您在找什么特定的书吗?”
徐竞秋抬起头,脸上露出礼貌性的微笑,用流利的日语回答道:“我想找一些关于日本的历史和人物传记的书。”听到流利的日语,老板神情变得更加亲切了几分,他微微点头,伸手示意了一下书店靠里面的位置,用日语说道:“那边的书架上有很多,您可以看看。”徐竞秋谢过老板后朝里面的书架走去。
徐竞秋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兴奋,他的手指机械地在书架上一本本挪动着那些日本书籍,从最顶层开始,逐本地翻看。每翻开一本,他的眉头都会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目光快速地在书页间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吉川有关的字眼或图片。随着时间的推移,书店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顾客也越来越少。
徐竞秋几乎把两个书架上的书都翻遍了,依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时候,书店内已经只剩下了徐竞秋一个人,店老板开始打扫屋子,有意无意的几次经过徐竞秋的身边拿着抹布擦拭书架,明显是在暗示徐竞秋准备打烊了。
徐竞秋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准备放弃今天的查找时,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货架最底下的一个角落。一本《皇室的荣耀》半掩在其他书册之下,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被遗忘的命运。
徐竞秋心中一动,蹲下身子,带着一丝期待将那本书缓缓抽出。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书上的灰尘,然后翻开了封面。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书页,一页一页快速地翻找着,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起来。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死死地定在书中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日本天皇大正二年的家族合影,照片里的人物个个身着盛装,表情高贵而庄重。而在照片第一排最右边,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身着礼服,带着白手套,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拄着一柄日本军刀,虽然面容稚嫩,但表情却透漏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霸气。徐竞秋目光下移,从“人物位次标注”中,赫然发现了“吉川良仁,9岁”的字样。
徐竞秋的眼睛瞬间睁大,他凑近书本,仔细端详着男孩的面容,那是一张标准的日本人脸庞,眉眼间似乎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峻与高傲。
“先生,还没有找到您需要的书吗?”书店老板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看似礼貌但明显有些不耐烦的问道。“找到了!”徐竞秋回答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他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着,将书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生怕它会突然消失一般。
他转身跟随老板快步走向书店的收银台,将书放在台上。老板抬起头,看了一眼书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笑着说道:“先生好眼光,这可是一本老版的书籍,店里就这一本了。”徐竞秋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也没数就递给老板说道:“谢谢老板,那我可太幸运了。”
付完钱后,徐竞秋将书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再次确认无误后大步走出了书店,叫了辆黄包车,直奔南城马道街而去。
徐竞秋一路脚步匆匆,心中的焦急如燃烧的火焰。他冲进鞋匠家中,连门都没顾得上好好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屋内的鞋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抬头看向徐竞秋。
徐竞秋顾不上寒暄,眼神中带着一丝狂喜与急切,手忙脚乱地将那本从书店带出的《皇室的荣耀》从公文包里掏了出来,一边翻找着那张珍贵的照片,一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着说:“杜师傅,快,看看这个!”
鞋匠先是被徐竞秋这反常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他的脸上满是疑惑,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但看到徐竞秋那严肃且急切的模样,也意识到事情的重要,于是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书来。
鞋匠的目光落在书上,当看到那张日本天皇家族合影里标注着“吉川良仁,九岁”的照片时,鞋匠的眼神瞬间凝固,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着书页,仿佛要把照片里的秘密全都挤出来一样。
良久,鞋匠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声音低沉而凝重地说道:“这……我们全都被骗了……”鞋匠放下书本,转过头看着徐竞秋:“吉川自从来到河南,所有的形象都是假的,他真实的模样根本不是我们看到的样子。”
徐竞秋看着那张合照上的吉川,懊恼的冲鞋匠说道:“这么久,我们一直从外表上努力分辨真假吉川,看来完全是徒劳。”鞋匠点点头,长吁了一口气:“好一个瞒天过海啊,吉川反其道而行之,不是让替身模仿他的样子,而是他去模仿替身的样子,把我们耍的团团转……”说完,鞋匠拿起锤子狠狠的砸了一下鞋楦,愤愤的说道:“再狡猾,你的脚也会出卖你。”
看着锤子一下下砸在鞋楦上,徐竞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过往与吉川接触的画面,那些画面此刻都成了吉川伪装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