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田大佐坐在办公室内看着手中的资料,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最终定格在“中共豫西特委书记吴之章”这几个字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仿佛是在询问一个不可能的事实:“中共豫西特委书记吴之章……你们确定吗?”
权敬斋站在一旁,他的面容冷峻而坚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确定,我们把关贤之尸体的照片和中共地下党情报卷宗里所有符合体貌特征的人都比对了一遍,我们认定关贤之就是吴之章,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又把关贤之的资料紧急发给了经济合作社、和平政府里所有有共产党背景的人辨认。经过仔细比对,一个曾在洛宁县县委工作过的人认出了他的照片,他还特别强调,吴之章在之前打游击的时候,左大腿曾受过枪的贯通伤,这个特征在法医的验尸报告上也得到了印证。”
高田那原本透着冷峻的双眸瞬间瞪大,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但在那笑容之下,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忌惮在心底蔓延。他沉默片刻,转而问道:“保和堂药铺的搜查结果如何?”
权敬斋目光瞥向身旁一同前来汇报的特务,声音下意识地低沉了些许,神色间满是失落:“实在可惜,保和堂药铺那里并未查获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与线索,看样子,吴之章在策划刺杀行动之时,便已料想到最坏的情形,早在他离汴赴新之前,保和堂药铺这一联络点便已遭弃用。”
高田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权敬斋抬眼看了看高田,小心翼翼赶忙又接着补充道:“但也不是一无收获,我们围绕着保和堂药铺展开调查,在人际关系梳理过程中发现他有个干女儿……”权敬斋偷偷瞄了高田一眼:“这个人就是……宫崎雅子小姐。”
宫崎雅子之名传入高田耳中时,他的内心猛地受到强烈冲击,转瞬之间,他幡然醒悟,彻底明晰了吴之章等共产党人究竟是怎样做到如此高效且精准地掌握吉川将军的行踪以及其他关键情报的。
权敬斋在梳理完关贤之的人际关系后就已经洞察了吉川情报泄露的途径,然而他并不愿成为那个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于是,他特意在向吉川汇报之前,先行告知高田大佐,将此事交由高田大佐自行处置,以免自身陷入麻烦的漩涡之中,巧妙地为自己谋求了全身而退之道。
高田缓缓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心中恨意仿佛汹涌澎湃的潮水,几欲破堤而出。片刻之后,他才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得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对着权敬斋以及特务处的一干人等,声音冷冽地说道:“即刻前往开封日本人学校,将高田美惠迅速带至此处。”“是!”权敬斋领命后,转身便欲离去。“且慢……”高田再度出声制止:“不必带来了,直接关进鼠洞,可动用一切手段,无需有所顾忌!”
高田凝视着权敬斋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汹涌的波澜。随后,他伸手拿起放置在桌子上的汇报材料,把有关宫崎雅子的部分抽出来塞进抽屉,然后朝着吉川的办公室径直走去。
在吉川的办公室内,高田大佐将调查的过程与最终结果逐一详尽汇报,然而在言辞之中,他重点汇报了被击毙的关贤之的真实身份,以及他是在豫地下共产党最高负责人这一信息,刻意回避了关贤之与宫崎雅子之间那千丝万缕的紧密关联。
吉川神色平静,默默聆听,面庞之上波澜不惊,不露丝毫情绪。待高田提及关贤之的真实身份之际,吉川双眸之中,一抹难以觉察的欣喜之色转瞬即逝:“高田君,”吉川微微抬眸,继而开口道:“此次针对我的刺杀行动,我内心其实早有预感。”
言罢,他缓缓踱步至墙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墙上的河南军事地图,点了点新乡的位置:“中国的孙子兵法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军统也好,共产党也罢,其每有所动,必会暴露行迹,这正好为我们提供了绝佳契机,可借其谋,以逸待劳,速歼敌对势力,进而瓦解其组织,摧毁其根基。”
吉川又把手张开,捂住地图说道:“此次虽历经险境,但收获颇丰,共产党隐匿最深的地下负责人在行动中当场殒命,此对共产党而言是沉重一击,其对河南民众反抗大日本帝国的打击效果甚至远胜数次扫**,这一点,要好好宣传。”
吉川缓缓走回座位,如释重负般坐下,而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眼神中似是困惑,又似是忌惮,良久,他才喃喃开口:“只是,宫崎雅子小姐竟是共产党,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话音落下,吉川下意识的拽了拽衣角,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恐惧所笼罩:“共产党……他们太可怕了,简直深不可测……”吉川忽然抬起头问高田:“雅子小姐也只是在一些宣传活动中跟我们有过接触,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么绝密的情报?”高田心里咯噔一下,他咳嗽了几声:“权处长还在调查,调查清楚我会立刻向您汇报。”
吉川全然未将高田的表情变化放在心上,兀自沉浸于思索之中。他心中最大的疑团始终萦绕着徐竞秋:凭直觉,此人定有蹊跷,可其言行举止又活脱脱一副对大日本帝国赤胆忠心的勇士模样,这矛盾之处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吉川突然回过头,问身后默默坐着的猿飞一郎:“一郎,你确实看清楚,是徐竞秋最先发现的刺客吗?”猿飞一郎回忆了一下,确认的点点头:“我最先注意到徐副官夺了张司令的枪,一回头,正好看到刺客向您冲过来,我冲过去击杀刺客的时候,徐副官同时举起的枪。”
吉川微微眯起双眼,看着桌子上正在煎煮的玄米茶,那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是他内心权衡利弊的倒计时。片刻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欣慰却又透着狡黠的弧度:“如果这样,我们自然不能让有功之臣埋没了,徐竞秋此次的表现,这份‘功劳’都得让他好好担着,如果他果真是忠诚之士,那这荣耀加身自会让他更加死心塌地;若他心怀鬼胎,那这聚光灯下,他的狐狸尾巴也迟早会露出来。”
2.
漆黑的夜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噬,徐竞秋从未感受过这般深沉的黑暗。他如同迷失在幽邃迷宫中的行者,仅凭本能摸索着前行,直至大相国寺的荷花池边。
曾炳林宛如一尊阴森的雕像,伫立在那里,脸色白得如同被抽干了血的僵尸,眼神空洞而冰冷,直勾勾地盯着手中的鱼竿。见徐竞秋靠近,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阴鸷的笑,那笑声似冰刀般割裂着寂静的夜:“你早晚得来见我。”
徐竞秋刚要开口,曾炳林突然抬起手,指向他的身后,声音如从九幽地狱传来:“你看,谁来了。”徐竞秋猛地回头,只见莲花如同一朵盛开在恶魔臂弯的娇花,挎着吉川的胳膊,袅袅婷婷地走来。莲花脸上的笑容,此刻在徐竞秋眼中却似淬了毒的利刃,直刺他的心底。他只觉脊柱发凉,仿佛一条冰冷的蛇蜿蜒而上,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脏。
“不要!”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不顾一切地朝着莲花冲去。
然而,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他。徐竞秋惊愕地回头,却见曾炳林的面容如梦幻泡影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关贤之。关贤之的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眼中的怒火似要将徐竞秋焚烧殆尽:“是你把她送过去的!”
徐竞秋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拉风箱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度转身,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灵魂仿佛被冻结。吉川的一只手插入莲花的肚子,莲花那柔弱的身躯被鲜血迅速浸染,恰似一朵在狂风暴雨中被无情摧残的红莲,摇摇欲坠,最终缓缓倒下。徐竞秋的双眼瞬间充血,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冲向莲花,却惊觉关贤之的手如镣铐般紧锁着自己,他猛的一甩胳膊:“放开我!”关贤之一下子摔倒在地,内脏如决堤的洪水般淌出,皮肉翻卷,鲜血如汹涌的潮水蔓延开来,与莲花的血交融汇聚,形成一片刺目的血海。
徐竞秋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千万根绳索捆绑,动弹不得,喉咙里像是被塞入了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不!”他在心底发出绝望的嘶吼,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尽的黑暗撕扯成碎片。冷汗如暴雨般倾泻,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
突然,徐竞秋从噩梦中陡然惊醒,像一个溺水者猛地浮出水面。他像一尾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呆呆地望着床帐,眼神中仍残留着梦中那蚀骨的恐惧与绝望。
许久,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那渐渐泛起鱼肚白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不得不踏入那如噩梦般残酷的现实世界,重新戴上那虚伪的面具,在痛苦与煎熬中继续伪装前行。
徐竞秋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阴霾。他的目光随意一扫,瞥见楼下停着两辆透着森冷气息的汽车,一辆来自和机关,一辆来自司令部,武岛原站在汽车旁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徐竞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坦然的微笑,不紧不慢地朝着汽车走去。
武岛原面无表情的看着徐竞秋一步步走进,一言不发。徐竞秋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疑惑与询问:“武岛君,怎么……来接我吗?”
武岛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冷冷地开口说道:“徐副官,你今天有特别任务,请上我们的车。”徐竞秋心中一紧,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对这突如其来的任务早已有所准备。
武岛原跟徐竞秋并排坐着,他侧过头看了看徐竞秋,冷冷的说:“徐副官,请交出你的配枪。”徐竞秋犹豫了一下,快速的评估了一下局面,还是顺从的把枪掏出来递给了武岛原。武岛原看了看徐竞秋的枪:“徐副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徐竞秋一脸茫然的看着武岛原:“说什么?”武岛原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有机会,到了地方,谁也救不了你了。”徐竞秋噗嗤一声笑了:“我一心为和平政府殚精竭虑,对将军忠心耿耿,我什么也不怕。”武岛原看着徐竞秋的眼睛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徐竞秋坐在疾驰的汽车里,一路上都在暗自思忖着此次出行的目的究竟会是什么。他的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心思绪万千,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况在他脑海中像幻灯片般一一闪过,同时,针对每种情况的应对策略也在迅速地酝酿成型。
汽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街道上风驰电掣,窗外的景色如模糊的光影般快速掠过,终于,此行的目的地——又一新大饭店到了。
徐竞秋透过车窗抬眼望去,只见饭店门口张灯结彩,一条巨大的横幅“旌表和平功臣,荣耀护佑之功,同创东亚共荣华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这里即将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
徐竞秋刚踏出车门,还未及站稳脚跟,一阵如潮水般汹涌的嘈杂声便扑面而来。成群结队的记者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蜂拥而上,将他紧紧地围在中间。他们手中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如密集的雨点般啪啪作响,闪光灯此起彼伏,晃得人眼花缭乱。徐竞秋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闪烁,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从容的微笑,心中却在不断地猜测着这表彰大会背后隐藏的真正意图,以及自己在这场精心策划的戏码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武岛原那原本如寒刀般冷酷的表情瞬间消融,咧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大牙,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热切与兴奋,用一种夸张到近乎滑稽的姿态,高高扬起手臂,兴高采烈地冲着徐竞秋大声喊道:“徐副官,我的好师弟,请进,这就是你的新任务!”
徐竞秋心中满是苦涩与无奈,嘴角微微牵动,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看似热闹非凡实则暗藏玄机的饭店,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去。
徐竞秋踏入饭店的瞬间,原本喧闹嘈杂的大厅如被施了魔法般,刹那间安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起身,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徐竞秋身上。那些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更多的则是一种带着敬畏与逢迎的“尊敬”,仿佛徐竞秋是从云端降临的英雄。
徐竞秋微微挺直脊梁,表情平静,唯有那微微颤动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大厅最前面走去。
张兰风早已满脸堆笑地候在那里,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里肆意绽放的繁花。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徐竞秋的手,大力地摇晃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竞秋啊,我没有看错,你就是我张兰风从教几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实至名归!你的功绩卓著,足以让每一个人为之敬仰!”一番肉麻的赞扬之后,张兰风侧身一让,优雅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徐竞秋登台。
徐竞秋边往前走边看,此时台上的吉川,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笑容,眼神中却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深邃。徐竞秋居然条件反射般的四处搜寻了一下猿飞一郎,但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吉川看徐竞秋走上了台,早早的伸出了手,徐竞秋也赶紧伸出手,两只手紧紧相握。就在握手的片刻之间,徐竞秋也没有放弃自己心中的任务,他以最快的速度扫描着眼前的“吉川”,尽可能的记住这个吉川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细节。
松开徐竞秋的手,吉川走到麦克风前,神情洋溢的说道:“徐竞秋,自投身于帝国大业以来,其忠诚之心昭然若揭,如璀璨星辰,始终坚定不移地闪耀在大日本帝国的苍穹之下。在危机骤临之际,徐君全然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决然地舍身护我,成功的击杀了共产党在豫地下工作者的最高负责人——中共豫西特委书记,吴之章!那惊心动魄之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其忠勇之举,令众人敬仰!”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徐竞秋此刻方如梦初醒,原来那个如同父亲般关怀自己、谆谆教导自己的人,毫不犹豫牺牲自己保护他的人,竟是河南共产党地下工作的最高领袖。徐竞秋站在台上,双腿肌肉紧绷,竭力稳住身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内心的震撼与波澜;他牙关紧咬,将那几乎要决堤的痛苦表情强压下去,一丝都不敢泄露。
吉川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徐竞秋,用手指着他继续夸赞道:“徐桑实乃和平政府之瑰宝,是我大日本帝国在这片土地上推进宏图伟业不可或缺之优秀军事人才,其功绩卓著,堪为众人楷模,愿徐桑今后继续秉持此忠诚勇敢之风范,为帝国与和平政府铸就更多辉煌,携手共创未来盛景!”
吉川话音刚落,台下又是一片激烈的掌声。
吉川走到徐竞秋身边,再次与他握了握手,并轻声说道:“徐副官,你的付出帝国都看在眼里,感谢你,也期待你未来能有更多的作为。”说罢,吉川松开手,从一旁礼仪小姐端着的精致托盘上拿起一枚“大日本帝国协力功臣”的荣誉勋章,郑重其事地为徐竞秋佩戴在胸前。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比神圣的仪式,那勋章的重量压在徐竞秋的胸口,却似有千斤之重,让他几欲窒息。
台下镁光灯此起彼伏,把整个饭店弄得烟雾缭绕宛若仙境。
趁着吉川给徐竞秋佩戴勋章的功夫,张兰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高声宣布:“今日,我荣幸地向诸位宣布,根据吉川将军的委任,徐竞秋先生除了担任剿共军司令部司令副官以外,他还将兼任华北五省经济合作社的高级参事官,授中校军衔!这是和平政府对徐竞秋先生卓越贡献的认可,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祝贺他!”
这时徐竞秋的勋章也佩戴完毕了,他转身立正,向台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台下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他环顾着台下热烈的氛围,佯装兴奋与自豪的表情下只感到无尽的荒诞与悲凉。
3.
阴湿潮冷的审讯室里,孤灯如豆,昏黄光晕摇曳不定,映着那一件件森冷刑具寒光闪烁,直叫这逼仄空间更添了几分悚然寒意。
一名身形魁梧的日本特务,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笑意,目光死死绞在对面被粗绳五花大绑的美惠子身上。高田面色沉郁,表情复杂难辨,端坐于审讯桌后,眼神冰冷,仿佛要将美惠子穿透一般。
美惠子原本白皙的脸庞此刻已布满了泥土与血污,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脸颊,却掩不住她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
“宫崎雅子已经死了,你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也没有什么人值得你保护了,说吧。”高田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要将美惠子的意志彻底击垮。
美惠子奋力昂起头,脖颈间青筋暴起,她死死地瞪视着高田,那眼神犹如两把燃烧的火炬,熊熊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她的双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牙缝中挤出的话语带着切齿的痛恨:“雅子根本无需我来保护,是她将我从混沌与愚昧中唤醒,是她让我彻底看透了你们这副丑恶狰狞、虚伪残暴的真面目!”
高田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旋即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
他陡然起身,阔步迈向美惠子,他大手如铁钳般紧紧攥住美惠子的发丝猛地一扯,硬生生迫使她仰起脸来。高田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瞪视着美惠子低吼道:“你这个叛徒,我给你安排这么好的生活,还供你读书,你居然还背叛我,背叛大日本帝国……当初就应该让你跟你姐姐们一起去六合里,死在武汉!”
美惠子痛得眉头紧锁,但她依然咬紧牙关,不肯屈服:“你们这些刽子手,让我们这些无辜的人成为了你们罪恶的牺牲品,我和姐姐们本以为自己是伟大的爱国者,是在为天皇效忠,可是当我来到中国,我才明白,我们都被骗了!什么圣战,膺惩暴支,都是禽兽般的侵略!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高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松开美惠子的头发,拿起桌子上的皮鞭,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你再骂一句,看我不抽死你!”
美惠子冷笑了一声:“你抽我还少吗?你个畜生,变态……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忍着你的折磨讨你欢心?你以为我为什么心甘情愿当你的间谍?难道是爱你吗?就因为我能从你哪儿搞到情报,你发泄完兽欲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去洗澡了?其实我每次都翻你的公文包,我什么都知道……你以为吉川这个畜生的行踪是怎么泄露的?是我……”
“八嘎!”高田不等美惠子说完,他嗖的抽出了桌子上的军刀,向美惠子猛地刺去。军刀深深地刺入了美惠子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然而,在这一刹那,美惠子的脸上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高田像疯了一样残忍地剖开她的胸膛,掏出了那颗依旧跳动的心脏,恶狠狠的攥在手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咒怨。
身后的日本宪兵看到眼前的一幕,都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他咽了口吐沫,往后退了几步,低下了眼睛。
高田的身影在昏黄的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阴森,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美惠子那渐渐失去生机的躯体,片刻后,他将那颗尚有余温的心脏像丢弃一件玩腻了的玩具一样随手抛进了旁边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里。
他直起身,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向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倾泻而出,他将双手置于水流之下,任由那血水在水中蔓延开来,形成一道诡异的红色漩涡。此时,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对着那个日本特务开启了话头:“美惠子刚才叫嚷了些什么?”
那特务原本就因紧张而绷紧的神经瞬间被拉紧,他匆忙挺直身子,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般微微颤抖:“哦……她说,从大佐那里获取了很多……”
话未说完,高田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他猛地抓起一把水,狠狠甩向特务那惊恐的脸:“八嘎!一个发疯的女人说的话难道也能相信?”特务被吓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急忙低下头,声音颤抖得厉害:“哈依!”
高田甩了甩手上残留的血水,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特务,他将湿漉漉的双手径直放在特务的胸前,肆意地擦拭着,那冰冷的触感让特务的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你要清楚,什么是有效的供词,什么是污蔑的谎言,不能什么都一股脑儿地记下来,明白?”高田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犹如来自地狱的宣判。“哈依!”特务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努力站得笔直,可那不受控制的双手却依旧在身侧不停地哆嗦着。
4.
徐竞秋独自坐在司令部沉闷压抑的办公室里,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开封民报》和《河南日报》,眼睛死死地盯着报纸头版头条上自己与吉川的合影。照片中的自己,脸上带着那副伪装出来的谄媚笑容,而吉川则是一脸得意的傲慢。
那些对自己忠于大日本帝国的竭力盛赞的文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他的内心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无情地鞭笞着他的灵魂,他深知自己所背负的使命,可这虚假的荣耀却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与痛苦。
这种表里不一的挣扎,如同恶魔与天使在他的灵魂深处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决斗,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地狱的边缘,几近精神分裂的深渊。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黑暗的漩涡中不断地沉沦,找不到一丝解脱的曙光,只能在这无尽的痛苦与伪装中继续艰难地前行,一步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那破碎不堪的良心之上。
权敬斋匆匆走进吉川的办公室,额头上带着一丝慌乱的汗珠,他微微弯腰,声音略显急促:“将军,出事了,特务处刚从许昌获取的线报,徐竞秋在老家徐家店的祖坟被人给扒了,他父母的衣冠冢也未能幸免,如今那里一片狼藉。”
吉川原本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听了这个消息,他那狭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片刻之后,他猛地站起来,眼神中透着一股愤怒:“即刻通知张司令与高田大佐,火速筹备联合扫**行动,目标锁定许昌徐家店。此次行动,务必让那些胆敢冒犯大日本帝国协力功臣之威严的村民,付出血的代价。”
吉川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报纸:“徐竞秋对帝国忠心耿耿,其惨遇绝不能就此罢休,要以徐家店的覆灭,来昭显帝国之威,震慑所有心存反抗之念者。”
权敬斋仿佛被抽打的陀螺,瞬间挺直腰身,脑袋如捣蒜般连连点动,口中不迭地应着:“哈依!哈依!”随后,他猛地转身,脚底生风,急匆匆地迈着大步离去。
吉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一丝笑里藏刀的神情,他在那静静地等待着一场血腥风暴的来临,也期待着徐竞秋的表现。
5.
徐竞秋瘫坐在疾驰的汽车后座,车身随着颠簸的道路摇晃,可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双眼无神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内心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无力感所淹没,整个人仿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沮丧如同藤蔓般在他心底疯狂蔓延。
车子终于抵达徐家店,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原本宁静祥和的村庄,此刻已化作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烟雾缭绕,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日伪部队和日本宪兵还在搜查和抓捕村民,只留下这满目疮痍来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暴行。
徐竞秋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家祖坟和父母的衣冠冢。
他的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来到墓前,他呆呆地望着那被扒得一片狼藉的坟墓,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父母棺材里的衣物和帽子已化为灰烬,在风中瑟瑟飘散,像是在哭诉着这悲惨的遭遇。徐竞秋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缓缓蹲下身子,想要去拾起那些残片,却发现只是徒劳。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无尽的悲痛所哽住,只能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废墟中回**,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徐竞秋正沉浸在祖坟被亵渎的巨大悲恸之中,一队日本宪兵押着五六个村民缓缓走来。高田迈着大步,脸上带着那一贯的阴冷与傲慢,走到徐竞秋跟前,故作姿态的说道:“徐副官,就是这几个家伙干的好事,竟敢扒了你的祖坟,实在是罪大恶极!”
徐竞秋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射向那几人,当他的视线触及展述安时,身体猛地一震。展述安此时也正怒目圆睁地盯着他,那眼神里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能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展述安用力挣脱开宪兵的挟持,一步跨上前,咬着牙怒骂道:“你这个混球,鳖孙走狗汉奸!你背叛了乡亲,背叛了祖宗,你他妈的还有脸回来?我就是要把你祖宗挖出来,让他们看看你徐竞秋的嘴脸!”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唾弃。
徐竞秋的内心被狠狠击中,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辩解却又被那无形的枷锁禁锢。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揪住展述安的衣服,像是一头发狂的野兽,一遍又一遍地怒吼着:“你为什么扒我们家祖坟?你为什么要烧我父母的坟?”他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宣泄着他对这残酷命运的无奈与愤懑。
展述安毫不畏惧地承受着殴打,口中的咒骂声愈发响亮,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在空气中回**。然而,当他与徐竞秋的眼神交汇时,他突然愣住了。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最要好的伙伴,展述安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徐竞秋的人之一,他从徐竞秋那痛苦而又复杂的眼神中,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眼神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能言说的秘密。渐渐地,展述安的咒骂声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无声的凝视,两人就在这废墟之上,用眼神传递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那沉重的呼吸声和彼此剧烈跳动的心。
高田在一旁冷冷的观察着,看徐竞秋似乎打累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缓缓的走过来,手里掂着一把冰冷的手枪:“徐副官,任何侮辱大日本帝国功臣的人,都必须付出代价,更何况,你们中国人自古就有掘人祖坟,如同灭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的说法,”高田缓缓蹲下身子,把枪递给徐竞秋:“为你的父母和祖先,报仇。”
徐竞秋回过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抬起手接过手枪,却像是有千斤重。他转过头看着展述安,手指颤抖着靠近扳机,却迟迟无法扣下。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眼神中满是挣扎与痛苦,内心在良知与使命的漩涡中疯狂地打转。
徐竞秋的内心被痛苦与愤怒的火焰彻底点燃,那熊熊烈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恶狼般凶狠,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瞬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快速盘算着。他粗略估量着自己与高田以及周围日本宪兵之间的距离,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时机。他想着,只要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回身开枪,高田必死,凭借出其不意的突袭,或许还能在宪兵们反应过来之前再干掉几个,自己肯定不亏,况且,能死在父母的坟前自己也算圆满了。
此刻他心中只有对这些侵略者的满腔仇恨以及为乡亲们复仇的强烈渴望,那股决绝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的身体爆发出来。
站在身后的高田大佐,见徐竞秋始终犹豫不决,目光逐渐阴冷下来,他双足缓缓挪动,皮靴在地面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即,他大拇指轻轻一顶,那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枪保险悄然拉开,黑洞洞的枪口似要择人而噬的蛇口,一股杀气渐渐蔓延在这小小的山坡上。
跪在地上的展述安虽被捆绑着手脚,却也始终留意着徐竞秋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徐竞秋眼神凶狠起来的刹那,他的心猛地一揪,凭借着对徐竞秋的熟悉,瞬间捕捉到了其表情之下隐藏的意图。而听到高田拉开保险的一刻,展述安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了,尽管他对徐竞秋所肩负的秘密一无所知,但他本能地意识到,徐竞秋的价值绝不止于此刻与高田和这几个日本兵同归于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展述安毫不犹豫地爆发出全身的力量,他像一头发疯的野猪,猛地用头撞向徐竞秋,徐竞秋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翻倒在地。展述安顺势扑了上去,用嘴紧紧咬住徐竞秋的耳朵。
几个宪兵见状,立刻如恶狼般冲了过来。他们粗暴地拉扯着展述安,用枪托狠狠地砸向他的身体。每一下砸落,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展述安的身体痛苦地蜷缩着,但他的牙关却始终没有松开。鲜血顺着徐竞秋的脸颊如小溪般流淌下来,染红了他身前的土地,展述安依旧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徐竞秋,仿佛要用眼神传递某种力量,阻止徐竞秋的冲动之举。
展述安被拉开之后,满脸是血的他再次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起来,那愤怒的矛头直指日本人的残暴与恶行,也毫不留情地戳向徐竞秋的祖宗八辈:“徐竞秋,你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你别得意,你等着,这账迟早要算,我这条烂命算什么,我今天肯定没活路了,必死!肯定要见阎王爷的!我到阎王爷那儿跟你祖宗,跟你爹妈等着你,我们倒要看看你还能干出什么事儿!”
他的声音在这片废墟之上回**,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残垣断壁上的寒鸦,扑棱棱地飞走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太多的暗示,也有对这荒谬命运的嘲讽,更多的是一种无畏生死的决然。
徐竞秋突然被骂醒了,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贤之那坚定而又沧桑的面容:“为了最终的胜利,我们不怕牺牲,我们谁都可以牺牲”。
徐竞秋的眼神逐渐变得理智而坚毅,他缓缓地将视线聚焦在展述安身上,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吉川,高田,肖若臣,张兰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猛地用力,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一连串的枪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震耳欲聋的声响在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村庄里久久回**。展述安的身体随着子弹的冲击力剧烈地颤抖着,他缓缓地向后倒下,鲜血在地上蔓延开来,仿佛是徐家店这片土地上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跪在旁边的门墩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展述安,发疯一般跪趴过来,趴在展述安身上声嘶力竭的哭起来。
徐竞秋手中的枪哐当落地,他的双腿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被扒得一片狼藉的祖坟。他扑倒在坟堆上痛哭起来,双手紧紧地抠着那冰冷的泥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土与碎石。
他的呜咽在这片废墟上空回**,似乎在向逝去的亲人和这片饱受**的土地诉说着自己的无奈与悲哀,却又无法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高田站在原地,眼神如冰刀般冷冷地刺向徐竞秋的后背,那目光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审视与算计。他迈着冷酷的步伐缓缓走近展述安的尸体,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手枪,仔细端详了一番,一副满意的表情,然后一抬手,看都没看,对着门墩连开三枪。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冲日本宪兵大声下令:“射击!”一排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徐竞秋回头一看,跟展述安一起被押过来的几个村民瞬间被爆头身亡,惨死在土坡上。
高田走到徐竞秋身边,假惺惺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副官,节哀。”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经过武岛原的时候吩咐道:“保护好徐副官,帮他把祖坟和父母的坟地复原,送他回开封。”“哈依!”武岛原响亮的声音在徐竞秋的祖坟前回**,更像是对徐竞秋无形的嘲讽。
5.
徐竞秋拖着虚浮的脚步,缓缓回到开封城内自己居所的街道。他的身影显得极为落寞,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已被抽离,只剩一具失魂落魄的躯壳,在这熟悉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进了屋子,徐竞秋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身形踉跄,随后如同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般,哐当一声栽倒在地,旋即陷入了昏睡。也不知时光悄然流逝了多久,他才从那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挣脱,眼皮艰难地撑开,一丝光亮映入那满是血丝与疲惫的眼眸。他竭力凝聚起散乱的神智,双手撑地,身体微微颤抖着挣扎起身,强打起精神,爬到桌子边拨通了张兰风的电话。
待电话接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校长,我是竞秋……我身体出了些状况,实在支撑不住,想向您请假几天。”张兰风一听,心中便已明了,赶忙说道:“竞秋啊,你放心休息吧,家里出这种事,我知道是个不小的打击,你别操心工作,在家好好调养,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来也不迟,我让全卫英过去照顾你一下,需要什么让他买,司令部给你报销。”徐竞秋低声应道:“多谢校长体谅,我不在,卫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已经够忙了,不要让他过来了,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张兰风又温言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此后一连数日,徐竞秋将自己紧闭于屋内,寸步未离家门。极致的孤独让他试图借酒消愁,以酒精的麻醉来逃避残酷现实,可思绪却如脱缰之马不受控制。莲花、关贤之、展述安,还有自己的父母,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在脑海中交替浮现,每浮现一次,心中便如遭利刃绞割般剧痛难忍。此刻的他,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往昔军统的“庇护所”已分崩离析,而曾给予他信念、视作前行明灯的“父亲”关贤之与挚爱的莲花,又皆为革命捐躯。那曾照亮他道路的光芒已然熄灭,他在这黑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徐竞秋在屋内茫然地四处翻寻着莲花送给自己的画,似乎想在黑暗中搜寻到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终于,他翻出了莲花昔日为他所绘的荷花图,睹物思人,泪水决堤,他紧紧将画搂入怀中,悲恸地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回**在屋内,他的身体也因过度哀伤而摇摇欲坠,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竟直直地撞向了书架,书架轰然倒地,书籍如雨点般散落一地。
他挣扎着起身,脚步踉跄地去捡拾掉落的书籍,一本《老人与海》映入眼帘。当他捡起这本书时,一张药方从书中飘落。他目光呆滞的盯着地上的药方回忆了很久,才想起了关贤之赠予这药方时的情景,那天夜里关贤之叮嘱他,将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可依方调养。
凭借特工对情报的直觉,徐竞秋心中笃定无疑:这药方之中,定然隐匿着关贤之欲告知自己的机密。
他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快步迈向桌边,伸出手“咔哒”一声拧亮台灯。暖黄的灯光洒下,他将药方小心翼翼地凑至光晕之下,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只见那药方上关贤之用毛笔小楷清晰地写着:愈风散方,天南星二钱,城口芪一钱,马勃一钱,道地川芎一钱,荆芥穗二钱,血竭一钱,降真香一钱,杜仲五钱,筠姜六钱。煎服法:以清水三碗,先煎荆芥穗至水减半,再放入血竭、降真香等药,武火煮沸后改文火续煎三刻,日服两次,早晚分服。
徐竞秋的眼神逐渐聚焦,脑海中飞速运转,这一发现让他瞬间从浑噩中清醒过来,他疾步走向水盆,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而后又回到台灯下,反复琢磨着这药方背后可能潜藏的深意。
他深知关贤之以往传递情报常借药方为媒介,且对其加密手段颇为熟悉,刹那间,他犹如被一道灵光击中,一个字一个字的破解出其中隐藏的信息:
天南星二钱,取第二个字“南”
城口芪一钱,取第一个字“城”
马勃一钱,取第一个字“马”
道地川芎一钱,取第一个字“道”
荆芥穗二钱,取第二个字“芥”
血竭一钱,取第一个字“血”
降真香一钱,取第一个字“降”
杜仲五钱,筠姜六钱,这两味药的数字指示超过了字数,表示不是地址,“五、六”均表人名项。
煎服法:以清水三碗,先煎荆芥穗至水减半,再放入血竭、降真香等药——清水三碗,表示有三个谐音字,分别是后面提到的“芥,血,降”;“先煎”的字与前面字联系,“再放入”指后两个字组词。
“南城马道街,鞋匠杜筠”。
徐竞秋盯着破解出来的这几个字,似乎看到了一道光穿过了浓重的乌云。
他又急忙往后看:武火煮沸后改文火续煎三刻,日服两次,早晚分服——“三刻”暗指十二点,“日服两次,早晚分服”指可以中午12点和晚上12点两个时间点联系。
徐竞秋紧握着那张写有解密信息的纸条,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逐渐燃起炽热的火焰,犹如在无尽黑暗中乍见曙光。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身躯微微颤抖,脸上的颓丧之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兴奋。他的双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急促的呼吸带着一丝颤音,似乎不敢相信在这绝望的深渊中竟真的出现了一丝希望的转机。他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要将这些天的阴霾与疲惫统统驱散,那曾经迷失的灵魂此刻也终于找到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