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大海遭受耳光逼供的几个小时前,康凯接到了第三检查站的电话,运材车出现了。

第三检查站的检查员远远看见满载烧火柴的运材车朝检查站驶来时拨通了康凯的电话,康凯在电话里吩咐,不管用什么办法,拖住他半个小时。

运材车停在红白相间的栏杆前,轻轻按了声喇叭,检查员走出去,开始上车检查,简单翻看几分钟,检查员从车上跳下来,对运材车的司机说:“有防火证吗?”

每到春秋防火期,大兴安岭进山的车辆必须办理防火证。记录司机身份证号码,或者驾驶证号码的防火证由检查站办理,一方面记载司机的资料和车牌号,同时也是监督检查站工作的有效程序。

运材车的司机说:“我这刚从镇里出来,你这儿是第一个检查站。”

“那就办一个吧。”检查员带着运材车的司机走进检查站。

检查员坐在桌子前,拉开抽屉,在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才拍着额头说:“瞧我这记性,防火证用没了,我得赶紧让镇里的防火办公室给我送点来。”

“那得耽误多长时间?要不算了,我是本地人,你以前也见过我,我经常走这条路。”运材车司机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表,有些着急。

检查员连连摇头:“这事可不能马虎,身在林区防火第一啊。再说没有防火证你不是想让我下岗嘛,等等吧,最多半个小时。”

无可奈何的运材车司机留在了检查站,康凯趁这个时间带着一个排来到了上次跟丢运材车的丁字路口。为了这次跟踪行动,康凯向支队申请了对讲机,同时从镇里的税务局和工商局借了四台车。

半个小时后办好防火证的运材车上路了,康凯也做好了准备。

康凯带着几名战士隐藏在丁字路口附近的山坡上,远远看着运材车夹着滚滚的烟尘从公路上驶来,果然不出所料,运材车在丁字路口放慢了车速,朝康凯预想的方向驶去。

康凯马上对着对讲机下达命令:“第一战斗小组跟进。”

范猛和几名战士从路边跳出来,将一辆桑塔纳轿车从枯草堆里推上路,紧紧追了上去。

康凯和几名战士坐在吉普车车上,远远跟在桑塔纳后面,防止被运材车发现。桑塔纳轿车跟着运材车行驶了一段距离,康凯命令桑塔纳超车,第二战斗小组跟进。

第二战斗小组乘坐的本田轿车从另外一个路口开出来,正好挡在运材车前面,运材车几次鸣笛本田轿车都没有让路,直到康凯觉得运材车快到预定地点了这才下达命令:“第二战斗小组撤离,和第一战斗小组汇合。”

此后康凯乘坐的吉普车开始加速,始终跟在运材车后面两公里左右,康凯不担心出现上次那样把车跟丢的情况,因为这条路上再也没有分叉口了。行驶了十分钟左右,运材车停了下来,司机下车后卸掉了前面的车胎,似乎在修理故障。

“别停车。”坐在车里的康凯缩了缩身子,他的这件便服太小了,藏不住穿在里面的军装。

吉普车和桑塔纳,本田在山脚下汇合,康凯让桑塔纳调头回去,过了一会儿,驾驶桑塔纳轿车的第一战斗小组回话,运材车的司机卸掉了车上的烧火柴,把几个大包丢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被发现了吗?”

康凯的推断被证实,因为激动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一次特大偷猎案,一次杀人案,为了追捕这些偷猎者森警部队和地方政府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最让他感到愤慨的是,三中队的荣誉正在被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

范猛报告:“没有。我们在远处发现了灌木丛里的包裹,大小一平米见方,有四五个包裹,运材车的司机把烧火柴都盖在包裹上面了。”

“你们在什么位置,我马上赶到。”

第一战斗小组报告所在位置后康凯立即率领战士们赶到。第一战斗小组和运材车分别处在一处高坡的坡顶和坡底,不需要刻意隐蔽,站在坡顶使用望远镜便可以将坡底的情况尽收眼底。

“指导员,你看。”范猛把望远镜交给康凯。

康凯接过望远镜,调了调焦距,视野更清晰了。坡底的运材车司机已经卸完了包裹,七八个包裹堆在路基的灌木丛里,一车的烧火柴盖在了上面,显得有些突兀。运材车的司机坐在路边不停擦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几分钟后他站起身,向四周的林海望了几眼,上车离开了。

看到运材车离开,康凯马上让范猛带着人跟上去:“跟紧他,等我命令,注意安全,他很可能是偷猎队的。”

“是!指导员也注意安全。”范猛驾驶着桑塔纳轿车离去,同去的还有三名手持冲锋枪的战士。

康凯站在坡顶对四周的山林和山坡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观看,不过树木太过密集,严重影响了他的视线。由于情况不明,偷猎者很有可能躲藏在附近,所以康凯决定坡底蹲守。

康凯命令三个战斗小组在坡底的山坡附近展开,一旦偷猎者出现,他们要将偷猎者逼上公路,防止逃入山林。

过了一段,范猛通过对讲机报告,在民警的协助下他们在第三检查站逮捕了运材车的司机,据司机交代他是本地人,家在小镇,前不久有人雇了他每月把一些食物和清水打包后放到固定的地方,其他一无所知。

“包裹里都有什么?”康凯问范猛。

“少量水果,多数是压缩干粮、香肠、矿泉水和果汁。”

“这是想跟咱们打持久战啊,马上通知支队长,请求支援。”

“是!”

上次运材车给偷猎者运送食物是在5天前,按照食物和清水的数量,康凯计算了下,偷猎者应该在10人以上。现在潜伏在坡底的森警战士不到一个排,一旦发生枪战,在火力不足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实施抓捕,而且可能会有伤亡。

康凯趴在灌木丛里,举着望远镜一遍遍观察着附近的山林,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车辆经过,山林甚至连鸟鸣都没有,太安静了。

异乎寻常的安静。

康凯不敢靠近坡底的食物包裹,担心暴露,其实他早已经暴露。运材车停下的前两个小时,两名偷猎者已经带着军用望远镜藏在了远处的山岗上,他们看见森警战士发现了运材车,康凯带着战士们在附近埋伏。两名偷猎者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远处的公路上传来阵阵翻滚的烟尘,他们看到两辆军用卡车驶来,上面坐满了荷枪实弹的森警战士,这才向包黑年报告。

“头儿,怎么办?”狙击手有点着急了,紧张地握着狙击步枪。

“还能怎么办,往山里撤,难道还和他们打一仗。”包黑年对前来报告的偷猎者说,“带上剩下的食物,准备转移。”

“山下那些食物呢?不要了?咱们的食物最多还够吃三天。”狙击手看了眼蓝大海,“他怎么办?总不能让我扛着吧。”

“他自己长腿了,把他的嘴封上。”包黑年被狙击手提醒了一句,托着下巴说,“是啊,补给被切断了,咱们搞不好得饿死在山里。”

狙击手从地上捡起两个松塔塞进蓝大海的嘴里,在他痛苦不堪的脸上拍了拍:“头儿,我有个办法,想听听吗?”

“说吧。”

“你说森警除了防偷猎,还有什么职责?”

包黑年朝远处的公路看了一眼:“别卖关子,赶紧说。”

“防火啊!头儿,你想啊,要是附近的山里着了大火,这些森警肯定要去扑火,咱们就可以去取食物了。”

包黑年沉思了片刻,忽然笑了:“办法是个好办法,不过应该有更大的用处,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你不会派我去放火吧?”狙击手不太情愿。

“不,你找两个人,去两个山头以外放火,越大越好。山下的食物咱们不要了,直奔银香鼠藏身的洞穴,估计黑桦林里不会有太多的森警,有多少干掉多少,之后不管找到文物还是银香鼠,赶紧走人。”

“你不是说尽量不见血吗?”

“反正是最后一票了,不用留后路。”

“好!”

“咱们这就向黑桦林方向转移,你马上把人派出去。”包黑年一把抓住转身要走的狙击手,“看好风向,别让大火把咱们烧死。”

“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狙击手在蓝大海眼前晃了晃拳头,“你小子最好别撒谎,不然我阉了你。”

蓝大海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康凯蹲守在坡底附近,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几遍没有任何发现,前来支援的其他森警中队的战士围绕着坡底形成了三层火力网,一旦偷猎者露面决难逃脱。

从上午等到下午,偷猎者迟迟不见踪影。

起风了,康凯看着晃动的树梢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四级风,风向东南。”

这时一名趴在康凯身边的战士突然抽了抽鼻子,他向康凯靠了靠:“指导员,你闻到了吗?有股子味。”

“什么味?”康凯仔细嗅了嗅,脸色骤变,那是一股腐烂的烟火味,这种气味他嗅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春天,每次都会遇到漫山遍野的大火。

“着火了!”康凯紧张地拿出对讲机,大声问范猛:“三班长,马上询问各检查站,瞭望塔,有没有发现火情,我这里闻到了烟火味。”

“是!”

范猛在附近的一个检查站,他带着四辆车和十几名森警战士,一旦偷猎者沿着公路逃窜,他将立即展开追捕。

范猛走向放在桌上的电话,这时电话叮铃铃地响了,他抓起电话,是支队打来的电话:“火情通报,距离你处十五里的无名山燃起大火,请马上做好扑火准备。今天的风力四级,风向东南。”

森警部队有专用的卫星,名叫北斗七号,汶川地震的消息就是北斗七号在第一时间传输出来的。北斗七号对地面有热感应系统,地面一旦发现火情卫星便可及时发出预警信号。

范猛正准备向康凯汇报,支队长的电话打了进来,第一句话就问到了康凯:“你们指导员呢?”

“报告支队长,指导员在执行抓捕任务,我们已经发现了偷猎犯投放食物的地点。”

“设伏的一共有多少人?”

“我们中队一个排,二中队和四中队各派了两个排。”

“黑桦林里还有多少人,中队还有多少人?”

“黑桦林有一个排,中队只有炊事员和一名哨兵。”

“通知你们指导员,留下一个班在偷猎犯投放食物的地点蹲守,其他人火速支援无名山。黑桦林也是留下一个班,全部在无名山附近找到制高点,我马上派机降大队空投扑火装备。”

“是!”

放下电话,范猛立即通过对讲机通知康凯,转达了支队长的命令。康凯留下了一个班继续执行设伏任务,带着其余战士迅速沿着山路前进。他命令范猛所带领的战士沿着另外一条小路前往无名山附近,范猛本人返回黑桦林,执行守护任务。

“指导员,我要跟你去,我还是机降尖兵呢,可以把我空投到火源后面,控制火势。”范猛听到不让他参加扑火,急得嚷了起来。

“三班长,你不了解黑桦林对于大兴安岭,对于鄂温克族的重要性吗?执行命令。”

范猛不情愿地撇着嘴:“是。指导员,你注意安全。”

范猛带领几名战士,在民警的配合下,将设伏战士们的武器押运回中队,随后踏上了返回黑桦林的路。

汽车把范猛送到距离山下,那里距离黑桦林还有20里路,需要沿着山路徒步行进。范猛在山路上跑步前进,脑子也转个不停,原来守护黑桦林的一个排抽走了两个班,还剩下一个班。按照偷猎者使用食物的速度计算,这只偷猎队的人数应在18到15人之间,如果偷猎者趁机偷袭黑桦林,在武器落后的情况下他们会陷入绝对的被动。

想到这里范猛决定亲自去一趟附近的瞭望塔,让他们协助做好警戒任务。

瞭望塔是大兴安岭地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种类似古代烽火台一般的瞭望塔如同一串珍珠洒落在群山之巅,主要在春秋两季防火期使用,上面有两到三名森警战士执勤,一旦附近发生火情便可及时提供火场情报和火场的确切位置。

瞭望塔一般建立在一个森林区域中最高的山顶,范猛决定前往的瞭望塔也是如此。他沿着半米宽的山路爬上山顶,远远地看见了瞭望塔红色的塔尖。

瞭望塔有五层楼那么高,由钢质三角铁,钢管构架而成。范猛沿着坡度超过45度的梯子爬上瞭望塔的最顶层,看见了当日执勤的两名森警战士。

“老刘,老马,警惕性不高啊,我都摸上来了,你们还没反应。”范猛爬进瞭望室,坐在地上喘气。

今天执勤的两名森警是范猛的同年兵,他们在新兵连就是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不过范猛被分到了三中队,他们被分到了四中队。

姓马的战士把手里的望远镜交给另外一名刘姓战士,把瞭望室里唯一的椅子递给范猛“老范,地上凉,坐这儿。”

瞭望室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六成新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人几天来的吃喝。

范猛摇摇头,仍坐在地上“你们这儿跟船似的,不坐了,我有点晕。”

此时的瞭望塔是钢结构的,刚刚取代了木结构的瞭望塔,钢结构的瞭望塔可使用的时间更长,但欠缺稳定性。站在比树梢还高出一大截的瞭望塔,随着山峰微微摇晃,像是在林木的海洋中颠簸。

今天刮着四级大风,瞭望塔摇晃得更厉害了。

“习惯就好了。”老马看范猛的眼神多少有些妒忌,“老范,你没在‘夹乌’上执过勤吧?”

夹乌是鄂温克族制造的桦树皮船,船身狭长,主要用于狩猎。夹乌可以同时承载一到四个人,但稳定性差,遇到大的风浪会帆船,森警战士把钢结构的瞭望塔戏称夹乌。

“执过几天勤,太忙了,要带新兵,还有执勤,最近这不是连续遇到偷猎案,最近这次还死人了。”

拿着望远镜远近观察的刘姓战士,擦了擦眼睛,继续瞭望,同时咕哝了一声:“老范,你小子运气好啊,被分到三中队,跟着康指导员,现在还混上了班长,我记得咱们在新兵连的时候素质都差不多,你的队列还不如我优秀呢。”

“老刘,你说话怎么总是酸了吧唧,三中队是好,四中队也不差,关键还是看个人。”范猛嘴里的谦虚,脸上可一点没谦虚,把得意都写在脸上了。

老马笑了笑:“说吧,老范班长,来我们这儿有什么指示。”

“老范就老范,什么叫老范班长。”范猛说,“我们得到了最近的情报,偷猎队的人数可能在十几人左右,这些人武器精良,你们得提高警惕。今天无名山附近发现了火情,从黑桦林抽走了两个班,我想让你们帮个忙,看见什么刻意的人,给咱们通个气。”

“这算啥帮忙,分内的事。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们支援你们。”老马向范猛靠了靠,“哎,说正经的,我倒是有个私事找你帮忙。”

“啥事?”范猛急着走,但又不好表达出来。

“我想去三中队,你帮着想想办法。”

刘姓战士不满意的声音响了起来:“老马,你要跳槽啊,不怕我回去给你打小报告。”

“去,去,去。”老马拉着范猛的胳膊,眼睛里都带着笑,“咋样,你跟康指导员说说。上阵还得亲兄弟嘛,咱们三个在新兵连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四中队不也挺好嘛。”范猛有点难为,这不是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

“好是好,可就是没有立功的机会。”老马说,“咱都是农村兵,不指望留在部队当军官,就想着琢磨个优秀士兵、三等功啥的,将来复员能找个好单位。”

“在四中队不是一样可以立功吗?”

“要不说你们三中队牛,这点平时看不出来,有任务的时候三中队就扎眼了。比如这次,无论是破案还是扑火,三中队是倾巢出动,我们四中队整天蹲在这树尖上的‘夹乌’上,能有啥立功的机会。”

“最近的案子和这次扑火都是让咱中队给碰上了。”范猛看到老马脸露不悦,连忙陪着笑脸,“行,行,这事我回去问问指导员吧。”

“你就说我在新兵连表现可好呢,这事你知道啊。”

范猛在摇摇晃晃的瞭望塔里站起身,准备离开,这时刘姓的战士忽然喊了一声:“有情况!”

“着火了?”老马立即扑了过去,抢过望远镜,“哪儿呢?”

“好像是人,都穿着迷彩服,不过和咱们的迷彩服不太一样。”

范猛握紧了拳头,靠了上去。

老马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把望远镜交给范猛:“老范,你看看,是不是你说的偷猎队?11点钟位置。”

范猛接过望远镜,灌木稀少的山梁上,一队头戴着奔尼帽,身穿着四色外军迷彩作战服,持有各种轻武器的偷猎者正快速通过山脊,但落在最后的一个人出了差错。他的肩头扛着一个人,在经过山梁时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扛在肩头的人落在地上,痛苦的扭动着身体。这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嘴里似乎也被塞了东西。

“蓝大海?”范猛惊呼了一声,走到瞭望室外围的栅栏前,蹲下身子瞭望。

“谁?你认识这些人?”刘姓战士和老马跟在范猛身后,他们紧紧抓住范猛上衣的后摆。

风太大了,范猛随时可能从瞭望塔坠下。

“是一个城里的摄影家,他肯定是被他们绑架了。”蓝大海返回瞭望室,抓起了电话。

刘姓战士和老马继续蹲在外面瞭望。

几乎摔倒的偷猎者朝树林里扭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树林里跑出一名偷猎者,两人各自拽住蓝大海的一条腿,把他拉进了树林。

刚刚经过山梁的包黑年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朝着身后大骂:“废物!连个人都扛不住。”

扛着蓝大海,在山梁上摔倒的偷猎者一肚子委屈:“头儿,我都扛了十几里了。”

“他扛的路不比你长?”包黑年指的是身边的狙击手。

狙击手笑了笑,忽然侧面传来一道刺眼的光线,他立即按倒了包黑年。

“怎么回事?”

“侧面山上有反光点,估计有人瞄准了咱们。”狙击手抓起狙击步枪,准备向侧面瞭望。

“屁!森警哪有狙击步枪。”包黑年对扛着蓝大海的偷猎者说,“观察手,还愣着干什么?”

观察手拿出远望仪器,对着侧面山头看了一会儿,说:“头儿,瞭望塔发出的光,上面的人发现了咱们。”

“马上干掉他,不然他们会向他们的上级报告。”包黑年对狙击手做出了扣动扳机的动作。

狙击手趴在岩石上,举起狙击步枪,嘴里念念有词“距离,风向,风俗,湿度……”

“砰!”狙击步枪响了。

范猛抓起瞭望塔上的电话,首先拨通了支队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参谋。

“喂,支队长在吗?我是三中队三班班长范猛,我这里发现了偷猎队,很可能是制造1103大案和黑桦林案的犯罪嫌疑人。”

“支队长去火场指挥了,等他回来我向他汇报。”

“那怎么来得及,偷猎犯一共十几个人,都有枪。”

“我现在联系不上,你跟地方的同志联系下吧,也许他们有办法。”

范猛又打通了镇公安局的电话,但值班民警说所有可以动用的警力都开赴火场了。

范猛怅然放下电话时,听到了砰的一声枪响。

乱蓬蓬的鲜血溅在瞭望室的玻璃窗了,范猛顿时傻眼了。

“老刘!”老马吓得平躺在栅栏前,大声呼叫着自己的战友,他的脑子被打烂了。

范猛拿起瞭望室的冲锋枪,冲出去,蹲在栅栏前瞄准山梁方向,连续几个长点射,打孔了弹夹。

瞭望塔距离山脊太远了,冲锋枪打不到目标。

“砰!”枪又响了。

子弹穿过呼啸的山风,朝着范猛的额头射来,却被栏杆的铁柱拦住,擦着胳膊粗的铁柱,窜了出去。

范猛眼前火星四溅。

趴在岩石的狙击手狠狠吐了口唾沫:“妈的,让你再活两分钟。”

脸色惨白的老马抓着范猛的胳膊往后拽:“老范,快走,是狙击手!”

“不!弹夹在哪儿?”范猛回身大喊,老刘的尸体就在他身边,猩红一片,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是自己的战友,望远镜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老马一个擒拿摔倒了范猛,死死压住他:“快走!不然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范猛正要发作,看见老马满脸的泪痕,顿时愣住了:“你,你这是?”

老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出了眼泪,他只记得枪响,刘姓战士倒下的一刻,他的的脑子一片空白,这片空白过去的短短几秒他想起了很多:新兵连两个人蹲在厕所里偷偷抽烟,老刘总是骂他湿嘴子……刚到了四中队他就顶撞了班长,死不认错,是老刘来回做工作,还给班长洗了两双臭袜子……他跟范猛说想去三中队,老刘没开口,但是他们从来不分开,他知道他也想去三中队……范猛来之前他们还在商量,听说支队要建立装甲中队,他们想参加,学点技术,将来可以一起开个修理厂,老刘说他能拿出五万块钱,那是家里留着给他娶媳妇的……

一个个生活的场景飞速切换着在老马的脑海里翻腾,他没有时间悲痛,眼泪就那样流了下来。

范猛的眼泪也同样的流了下来,和老马一样,不需要任何语言和动作刺激神经,战友的鲜血足以让自己永生铭记。

范猛不再固执,探头朝山梁看了看,马上抓着冲锋枪和老马沿着梯子向下跑。

一颗颗子弹呼啸而来。

钢结构的瞭望塔像是忠诚的猎犬,一次次为主人抵挡着致命的子弹。

“怎么回事?你发癔症了?”趴在岩石后的包黑年看见两人还在沿着梯子往下跑,火了。

狙击手调整着呼吸,再次瞄准:“阻挡物太多,别着急。”

范猛和老马跑到距离地面十几的梯子时子弹击中了老马的小腿。

“哎呦!”老马翻滚着摔到铁梯的转弯处,双手抱着血淋淋小腿,脸部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

范猛俯下身子,想要背起老马。

老马用力推开范猛,挣扎了爬了起来“老范,快跳!”

两人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地面是厚厚的苔藓,除非大头朝下,人不会受伤。

“我背你,没事!”范猛把冲锋枪甩到身后,伸手去抱老马。

老马挥手抽了范猛一个耳光,范猛愣住了。

“你个锤子!再不跳都没命了!”老马痛苦不堪地咆哮着“快呀!等过年啊!”

又一颗子弹在两人脚下炸响。

范猛咬咬牙,从瞭望塔上跳了下去,老马也跳了下去。

最后一声枪响无奈地落在了范猛刚才站立的位置。

范猛狠狠摔进了厚达两尺的苔藓里,即便这样他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摔碎了。

“老刘!”范猛挣扎着爬起来,一阵剧痛差点让他晕过去,一根指甲粗的枝桠刺进了他的大腿,滚滚而出的鲜血把苔藓打湿了一大片。

“老刘!你在哪儿?”范猛抬头四处张望,看见老刘的那一刻,他忘记了伤痛。

老刘仰面躺在地上,腹部高高崛起,腹部下面有一块被血染透大石头。

老刘的腰摔折了,人马上断了气。

瞭望塔下唯一的石头要了老刘的命!

“老刘!”范猛的视线模糊了。

范猛当兵几年以来,参加过多次重大行动,协同边防部队追捕越境人员,同十几米高的火浪搏斗,无数次凶险中他和他的战友都化险为夷,从没有一个战友牺牲。但是偷猎者一次就夺走了两个战友的生命,范猛不知道人的意志力究竟可以承担多大的忧伤,他只知道他现在快要崩溃了。

他已经不记得老刘和老马的真实姓名了,只记得老马是重庆人,老刘呢,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们是他的战友,如果他没有出现,也许他们不会牺牲。巨大的愧疚感比伤痛来的更加猝不及防。

范猛像一只大虾蜷在地上,一只手抓着溢出鲜血的伤口,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自己的眼眶,他需要坚强,偷猎者就在不远处,他要活下来,必须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为战友复仇。

然而又有几个人能在这种巨大的悲伤前站起来。

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后,铅灰色的天空像是抽走了整个世界的声音,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身上,以一种俯视沉默的姿态看着他。

那是大火燃烧森林的浓烟将天空涂成了铅灰色。

范猛抱着自己身体,仰视着天空:“指导员现在到了火场吗?也许带着战友们正在前线扑火,他们在拼命,我却在这里等死!如果我死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杀死了老马他们。站起来!范猛,站起来!”

必须尽快抵达黑桦林,如此训练有素的偷猎队,拥有精良的装备,仅有个狙击手就可能将驻守黑桦林的一个班消耗殆尽。

范猛的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他竟然坐了起来,伤口制造的痛苦依旧让他的身体战栗,但是他不在感到害怕了。他用鞋带系在腹股沟前一寸的位置,暂缓流出身体的鲜血,之后撕掉了外衣的两个袖管,简单地包扎伤口,用另一根鞋带系住。

鞋带系了死扣,范猛担心在爬行过程中鞋带脱落,他担心自己腿部丧失了知觉,感觉不到鞋带的脱落,或者没有力气顾及伤势。

范猛郑重地把冲锋枪背在身上,和他想像中迎接死亡的姿态一般无二。战友已经被偷猎者害死了,他们的枪绝对不能留给凶手。

趴在岩石上的狙击手跳到地上,拍拍身上的灰尘:“搞定,击毙两个,摔死一个。”

包黑年转头向观察手头去询问的目光,观察手点点头,这么久小路上没有人的身影,估计是被摔死了。

低矮的灌木掩盖了范猛,因为他在爬行。

“休息,吃东西,天黑以后行动。”包黑年说完,躺在灌木里睡着了,他需要休息,接下来的行动关系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坚硬的砂砾、石子、灰尘和枯草覆盖着春季的山间小路,肘部、手掌、脚踝的皮肤很快发出疼痛,被磨得发出光亮,磨破渗出血,直到疼得没有了直觉。范猛并不觉得痛,和腿部的伤痛比起来,这些伤势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包扎着腿部的两个袖管很快被磨掉,鞋带也磨烂了,土渣子,砂砾粘在伤口,发出刻骨的疼痛。范猛无暇顾及伤口,因为他觉得血流的速度越快越快了,抽丝一般抽走了他的力气。

累,渴,头昏昏沉沉的,随时都会倒下睡去。

范猛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使劲咬着嘴唇,回忆,畅想,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清醒。在这个时候想什么事都不会过分,因为这种白日做梦是在救他的命,他要留下自己的命给战友报仇。

范猛把自己想像成为猪八戒。参军前他差一点就结婚了,那个时候他年龄不大,却很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他想娶心爱的女孩子,于是帮女孩子的家里干活。女孩子的家里种地,他每天都扛着锄头,天还没亮就到未来岳父家的地里。女孩子笑他是拼命讨好岳父欢心的猪八戒。后来女孩子出车祸了,悲痛欲绝的范猛参军,因为他在家里待不住了,到处都有女孩子的气息。

范猛把自己想像成将军。小时候范猛经常拿着用木头刻成的手枪和小伙伴玩游戏,他是孩子头,带着一群孩子“伏击”外村的孩子,他那会就想,长大一定成为将军,举着红旗,带着部队经过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跨跨跨,多神气。

但是这些都没有用,范猛觉得头愈发沉重,每爬动一次,牵动浑身的肌肉,带出的不是剧痛,而是黑夜般的沉重,他太困了。

范猛使劲咬着嘴唇,他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康凯的嘴唇被咬成了烂桃,他在暴风雪中也是为了抑制困意。狂风,暴雪,滴水成冰的严寒,康凯当时的情况比范猛此时更加残酷,但是他坚持住了,胜利了,救了自己,也救了其他人。

范猛一直想成为康凯那样的人,他也一直在努力,康凯在参军第一年就带了新兵,他没法比,但是康凯考进了警校,后来主动要求回到条件最艰苦的三中队,范猛最近在复习功课,他要报考警校,还要回到三中队。

也许只有在生死之际,人才能感触到,榜样给予人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而是使命感,是荣誉感。

剧痛,累,困意仍然挥之不散,但范猛精神抖擞的匍匐爬行着,他是冲锋的战士,是冲过火线,冲过枪林弹雨的战士!

康凯说过:和平时代,我们没有炸碉堡、堵枪眼的机会,更不能指望救落水儿童立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尽了人事便是立功,这种无形的奖章比挂在胸前的奖章对人生的意义更大。

“我们是森林中的骑兵,是放牧群山的牧人!冲锋!冲锋!”

范猛高呼着越爬越快。

谁又能想到重伤的范猛竟然精神抖擞地高呼,这决不是回光返照。

砂砾、尘土、碎树叶粘在伤口表面,刺进肉里,和地面摩擦,发出嘶嘶的刺耳声响。

范猛的喊声更大了。

上坡,下坡,范猛在爬行,凸凹不平的山路,泥泞的草甸,范猛在爬行,天黑了,范猛觉得自己似乎拥有了一双狼眼,他可以看清黑夜中的森林……

范猛爬到黑桦林外时他几乎变成了泥猴,战士们擦掉了他脸上的泥土才认出了他。

“三班长!”战士们急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16号瞭望塔被偷袭了,偷猎队朝这边来了,十几个人,有狙击手。”范猛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然后挥挥拳头,“骑兵……森林……冲锋,冲锋!”

战士们面面相觑,从16号瞭望塔到黑桦林之间距离十五里,都是崎岖的山路,范猛就这样一路爬了过来,他们向黑漆漆的夜幕中望去,一条血色的爬行线似乎在黑夜中闪光。

驻守黑桦林的一个班决定撤离黑桦林,他们需要肩扛手抬,尽快把范猛送到镇里的医院,几十里的山路这样做最少要抽调一半的人手,这样一来他们更加难以应对装备精良的偷猎队。

偷猎队曾把一个防毒面具遗失在黑桦林,他们不会吝啬夜视仪,他们还有狙击步枪,还有各种轻重武器,双方的力量对比太悬殊了。

与其在黑夜里等待死亡的狙击,不如在外围重重设防。

范猛是幸运的,战士们抬着他走到山下遇到了老乡的车,车子直接开到镇医院门前,老乡还为范猛垫付了手术费。

手术室的无影灯下,一名护士的手在颤抖,她为难地看着医生“陈大夫,这……”

伤口外层裹着厚厚的砂砾,铠甲一般挡住了手术刀。

“砸!”大夫的额头渗出了汗珠,“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