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证明,邢志江提出的多上人、用人海战术赢得工期的策略,被季天翔推翻是对的。既然这个项目技术含量不高,现有人员数量也不少,甚至没有任何施工经验的小工让老师傅带着都能干,人多瞎胡乱,何必额外付出那么多工钱?还不如每人每天多发几块钱,多吃两片肉,两好凑一好,老板、工人都得利,皆大欢喜。

锅炉外衣项目进度出乎意料。弟兄们从来都没有这么嗷嗷叫地干过活,也从来没有哪个老板这么舍得给工人加薪添肉。吃苦受累,大家不觉得亏,从上到下就像干自家活似的尽心尽力。

锅炉工程处的一把手——主任吴凡乐,看到邢志江队伍里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不用犯愁他们的工期拖后腿了,一来二去就喜欢上了朝气蓬勃的季天翔,经常有事没事地来季天翔身边转悠,但从来不多言语。

听说季天翔与将近二十个高级安装工和成熟高压焊工关系不错,能招之即来,再加上这伙儿人的徒子徒孙,轻而易举地就能另外组建一股不小的施工力量带过来。吴凡乐手头外包项目实在是忙不过来,就破例亲自过问,让季天翔把人请来,特别承包给了邢志江队一批技术含量较高的安装项目,价格定得也相对较高。这可是让其他外包队眼红的天上掉馅儿饼的大好事呀,这一批工作量干下来,有一大笔银子可赚,邢志江和牛化龙一天到晚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年轻人的确是个人才,一百多号原班人马未动,那么多施工点未减,只是增加了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季天翔,竟然运筹帷幄,将这一切操持得天衣无缝,作为一名叱咤电建安装领域近二十年、技术和管理技能上升势头正猛的大干将,吴凡乐禁不住心中暗暗称奇。

“小季呀,想不想自己当老板?”当工期最紧张的锅炉外衣终于提前宣告竣工验收一次合格的当天下午,吴凡乐突然问了季天翔一句。

“做梦都想呢,吴主任,俺就是没钱垫底啊。”季天翔压根儿没想到堂堂的锅炉工程处大主任会这么问自己。

“如果我让你当呢?咱们锅炉工程处有的是焊机和工器具,都是包清工,又不用垫资买材料,工人工资都是时兴年底发放,有我给你做后盾呢,你怕啥?”

“我以为吴主任跟俺季天翔开玩笑呢,您还真想让我自己当老板跟您干?”

“你又不是看不到,我成天忙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有那个闲工夫跟你瞎扯淡吗?我的为人你很清楚,也应该放心,我这样关心你,绝对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更不存在个人之间的利益驱动,咱们之间既没有亲戚关系,也没有上下级和同事关系交集,说白了,嘛理由都没有,就是因为三个字——‘喜欢你’,你这小子干活真是一把好手哇……”

“不过,吴主任,你也知道我表哥与牛化龙牛哥的关系,当初答应来他们这个队里帮忙也是出于这个因素。经过我这段时间的带动和调整,邢志江这支队伍现在正是好时候,全队上下干活嗷嗷叫,我真担心突然退出来把他的队伍抽垮喽!”季天翔实话实说,心中充满了后顾之忧。

“小季,别担心,不会的,邢志江这支队伍承包的向来都是技术含量相对较低的项目,经过你的历练,整体水平提高了一大步,自主施工经营应该不成问题。再说了,你们当初不就是相约过来暂时帮忙吗?这么长时间了,这忙也帮得够到家的了。听我一句劝,自己扛大旗独当一面吧,你完全具备这样的能力!”看来,吴凡乐琢磨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凡事早已替季天翔考虑成熟了。

“吴主任,您能这么对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我认为,至少这个项目工地单干不行,待以后有机会再跟着您单独闯天下吧。真没想到,您对我这么好,吴主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声谢谢了!”

“想不到你小子不但干活好,还这么重情重义呢!我只能说一句——锅炉工程处,只要我在此当一天主任,大门随时向你敞开着,不管是我管辖之下的哪个项目,都一样!我就是建议你单干,主意还是你自己拿!小子,通过咱们今天的谈话,我不得不说,我更加喜欢你了!”吴凡乐边说边伸手与季天翔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光阴似箭,随着时间的推移,尝到大甜头的邢志江和牛化龙,已经将当初与季天翔“临时救救场”的口头约定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言谈举止中不乏“长远规划”。就连省电总焊接工程处主任亲自出马让季天翔归队这样的好机会,也在牛化龙千方百计地公关下成了泡影,甚至不得不充分利用跟表哥的特殊关系,拉下面子不厌其烦地向表哥狂轰滥炸,让季天翔本就左右摇摆的思路更加优柔寡断。

一天下午,三点十分开始,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接头”联系方式,季天翔再次牺牲了两盒“发彩”牌香烟的代价,关起门来,在招待所的一间高档包间里与杜月娟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个多小时,表舅和表舅妈都上街应酬去了,家里就杜月娟一个人单独过周末,电话费反正是公家全包,爱聊多久就多久。

“翔子,这段时间咱姐弟俩也没少打电话交流,你确实是自作多情了,又不该谁欠谁,咋帮忙还帮出幺蛾子来了?再说了,活儿替人家捋顺了、人员管理替人家模式化了,就连高端安装工和焊工也另外替他们补充好了,邢老板离了你照样转,我再说一遍,你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男子汉,别前怕狼后怕虎的,你听说过谁家的外包队是公家里提供工器具,甲方上赶着追着推你当老板的?连那么难得的招工机会你都已经放弃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的梦想不就是大张旗鼓地独闯一番事业吗?这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良机呀!听姐一句劝,尽快迷途知返吧,我的傻弟弟……”杜月娟态度很坚决,季天翔却越听越纠结。

“姐姐,你的话我都记住了,我心中有数!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小家子气的,只是有些过于重情重义,这也是我的软肋之一。”

“重情义不是啥缺点,我最看重你的恰好正是这一点。但这件事,怎么说呢,姐姐从心底里是又爱你又恨你……”

“姐姐,别着急。光顾着谈论我的事情了,上次你说的辞职的事,你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说一千道一万,绝对不能脑子一热乎就辞职!”季天翔将话题一转聊到了杜月娟的身上。

“翔子,你没有亲眼看到我这工作环境,好是好。但咱这风里来雨里去混工地的主儿,这里压根儿不是属于咱的一亩三分地,如果再继续这么待下去的话,人都呆傻了。是啊,办公楼阔得跟星级宾馆似的,提水拖地都不用自己动手,每天就是替领导整理整理资料,偌大的办公楼,你都想象不到有多静,静得大走廊里几乎听不到有人说话,不是人少,而是有领导在的这层楼哇,压根儿就没有人敢吱声,一辈子机器人似的上下班,转不动的时候就退休了,啥意思?俺必须得辞职回去干焊工,那才是俺杜月娟的挚爱领地,马上……俺马上就要被刻板封闭的办公室生涯给彻底憋疯了!”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哇姐姐,你这种想法极端冲动,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呢,可不能犯糊涂!在我季天翔没有拍板儿之前,你最好把这个念想断了,更不要提付诸行动了!否则,不信你试试,我一辈子都不会理你的,眼不见心不烦!当然了,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说说或者是发发牢骚而已,咱姐弟俩,一切照旧,依然做一辈子的知己……”

“小小年纪,从啥时候开始学会来威胁本姐姐了?不过,这事说归说,还是全部都按你说的办吧,少安毋躁,俺一定对你的建议言听计从!”

“这还差不多,我就说嘛,关键时候还得俺翔爷出山拨乱反正!”

“吹,又吹!如果姐姐不给你机会,你对着西北风发挥特长去呀?”

“哈哈哈!哎,对了,姐姐,你坐班的那地方叫啥部门来着?”

“胡说八道!俺这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的神仙羡慕的好地方,啥时候在你嘴里变成鸟窝了?若论舒适、优越,你身处脏、乱、差的破工地,跟俺这优美的好环境相比,你就连个鸟都提不上话下了呢!”

“就算咱们都是鸟,那你们也是名副其实的笼中鸟!至少俺翔爷现在想往哪里飞就往哪里飞!你——包括你们领导能做到天高任鸟飞吗?”

“说话请注意分寸,咋扯上俺们尊敬的各位大领导了?你不是总问我栖身啥鸟窝吗?实话告诉你吧!俺这只小小鸟如今仙居江北省电力工业局纠风办——纠正行业不正之风办公室。小心俺杜领导哪天飞临你们那基层破鸟窝,先是捣毁鸟巢,再顺手把你这个浑小子给当场‘纠正’了!”

“哎哟,我的仙鸟姐姐,你要用其他的办法掀我鸟窝,我都不舍得让你动手,俺翔爷自己来!用你们那‘纠风办’来降我,说句实在话,俺既然放弃了公家铁饭碗,甚至连手里端着的临时铁饭碗都毫不留恋地给砸了,才得以留存今日这自由身,早就不归你们管了,你那啥‘办’还真办不了我!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行我素闯天下,吃饭凭的是真本事,只要遵纪守法,老实肯干,俺连鸟都不鸟你们纠正谁那一套!”

“那倒是。别整天跟我贫那没用的了,吹得天花乱坠末了还得归零!你只要给姐姐记住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该出手时就出手就行了!”

“我保证,拉队伍扛大旗的大计一定高度重视!你呢,你的事呢,姐姐能再次赏我一颗定心丸吗?以免我翔爷英雄气短、寝食难安!”

“端谁碗受谁管,不聊了,你既然向人家邢老板许了愿,就得兢兢业业把愿还,赶紧忙你的去吧!临了送你一颗定心丸,我保证一辈子端牢这个铁饭碗!满意了吧?记得下次提前到位等着我的电话!拜拜,挂了……这回是真挂了……”

季天翔和杜月娟二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没完没了地聊来聊去,看似没个正形儿,实则大事都相互实控着对方呢。就像天平两端的两颗砝码,对方的一言半语都牵动着自己的人生大计,虽然起着决定性作用的分量貌似就那么一点点。

杜月娟一天到晚琢磨着辞职回工地,心里装着的其实全是季天翔。季天翔咬牙切齿威胁着杜月娟罢手,说一千道一万也都是为她好。

一对小恋人的关系越来越黏糊,越来越知心,可遇而不可求。

季天翔暗暗发誓一辈子要对杜月娟好,为了小娟姐也得争口气!

凡事,人在做天在看,人生旅途中有缘遇贵人,想躲都躲不开。说话一向直来直去的锅炉工程处主任吴凡乐,在一次晚宴应酬中借酒把自己的想法和季天翔的大度说给了牛化龙听,不但没有得到排斥,竟然将牛化龙也深深地感动了。

牛化龙回到宿舍区,没有直接与邢志江和季天翔见面沟通,就迫不及待“咚咚咚”地敲响了同窗好友范增辉的宿舍门。

“谁?”满嘴牙膏沫的范增辉边问边挤眼往猫眼里瞧。

“我!开门!”牛化龙借着酒劲儿大声喊道。

“我以为黑天半夜鬼叫魂呢,原来是‘牛鼻子’来了?叫唤啥?一股子骚酒味,睡癔症了吧?看好了,我这里是范家私人住宅,不是你小子的醒酒店,夜闯范府耍酒疯,真是丝毫不懂啥礼貌!”

“别给我整那些不着边际的屁话,俺牛化龙咋就没礼貌了,弟妹昨天不是已经回老家上班去了吗?你这狗窝还私宅!啥时候跟我老牛还分彼此了?废话少说,赶紧给老牛倒杯茶好好伺候着,不然的话,俺一头顶翻了你的狗窝,快点哩,俺老牛今晚真喝多了!”

“想喝自己倒,没看见我正忙着刷牙呢吗?这酒还真能壮人胆,喝得‘牛鼻子’更加肆无忌惮、牛气哄哄了!”

“渴死我了!”牛化龙不理范增辉的挑衅,笑呵呵地自行坐在大沙发上翻茶叶倒水喝,连掀了三个茶叶盒子盖,挨个儿闻挨个儿看,最后相中了一盒安徽毛尖,捏一撮放在杯子里,摇晃着手,好不容易倒上水,将茶叶盒夸张地起身放在了进户门旁的鞋柜上。

“老范伙计,替我想着点,待会儿走的时候,我得带着这盒毛尖回去喝,这茶叶还真不孬,一股子鲜味儿!还是你小子大手笔,有权有势,大笔一挥就是钱哪!俺自惭形秽,只好隔三岔五来兄弟府上讨口好茶喝喽!谁让咱们是铁杆兄弟呢,虽有少许令人生厌,但也算不上低三下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要对你当年的承诺付出代价,咱们有言在先,有福同享,俺喝俺兄弟的茶,喝得心安理得……”

“别酸不拉叽的没完没了,不就是一盒茶叶吗?毛尖,给你留着一提呢,四盒,怕了你了行不?你小子那官虽然不带长,但县官不如现管,源源不断的‘贡品’都成垛长毛了吧?还装模作样地跑我这里来踅摸好茶叶,拉倒吧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快说,深夜到访俺范府,翘啥尾巴拉啥屎来了?本范处长累了也困了,别装腔作势地瞎磨蹭了,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吧!”范增辉说话的工夫已经洗漱完毕,凑到牛化龙身前温声问道。

“阿辉,别侃了!我这么急着来找你,是有正经事跟你谈!”

“那还扯啥?说吧!我还不了解你?”范增辉伸出右手掌示意了两下。

“今天想跟你谈谈翔子表弟的事!晚上正好与吴凡乐同场,吴凡乐那人大家都了解,为人和业务响当当的,这人没毛病,咱啥都不用说。想必表弟也跟你谈过这事,咱就直奔主题,忙也帮了,活也捋顺了,翔子真不赖,就让他自己拉个队伍干吧……”牛化龙唬过侃过,话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来直去。

“打住!你和翔子这事,我一开始就没有参与,你当时也没有找过我,一如既往,你们自己协商去处理,我不管。翔子确实跟我提过这事,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实话实说,也是我老牛心小了,总想着将翔子强留住,但我今晚终于想通了。没想到咱这小表弟这么高风亮节、重情重义,俺老牛自愧不如哇!再留,就是我牛化龙的不仁不义了!这事儿,我肯定明天一早就跟他们谈,你也得亲自出马去找咱小表弟做工作。听老吴说,翔子死活都不愿意呢。”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咱哥俩啥关系?俺照你说的去做就是了!”

“那好,咱哥俩儿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就谈!这茶也喝了,心中的纠结也一吐为快了,睡觉去哩!走人!”牛化龙起身换鞋欲走。

“快点走吧,天都这么晚了,俺真困了!”范增辉确实又累又困,便不再虚情假意地挽留牛化龙,边说边走进了里间屋,提出一提高档正宗黄山毛尖当年产新茶。

“阿辉给的,没法不收,俺老牛绝对不能拨了好兄弟的面子,毛尖我收了。睡觉,睡觉去。”牛化龙接过范增辉递过来的茶叶,边嘟囔边往外走,临出门还没有忘记把鞋柜上的那盒茶叶带上,范增辉边笑边开门,瞅准时机冷不丁地捅了牛化龙一拳,待牛化龙缓过神来欲反击时,范增辉已经关门大吉了。

牛化龙刻意清了几声嗓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哼着小曲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