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于汽机工艺管道和附属机电设备,锅炉钢架上的活,相对技术含量低一些,对外承包工作量也大,牛化龙深知这一点,其妻舅邢志江承包的项目,基本上也都是锅炉工程处的活,钢结构、受热面、电除尘……逮啥包啥,包罗万象,全面开花。
季天翔搭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考验管理者智商的大烂摊子,工人大多是东拼西凑来的生瓜蛋子,技术成熟、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班组长也没有几个,电焊工也严重短缺,欲短期内扭转局面难度极大。
怪不得“牛鼻子”对自己的到来志在必得呢,看过见过了才知道!季天翔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邢志江一天到晚地盯在现场,有事没事地就大声呵斥手下的大胖子队长,弄得人家灰头土脸,比偷电焊机那时候憔悴多了。眼见季天翔到来,大胖子似有不悦但又不敢言语,季天翔心知肚明,更懒得理他。
“大家好,受化龙哥、邢老板委托,我很荣幸地与兄弟们来到了一个战壕,在此当大家的队长,你们中间也有人此前就认识我,俺初来乍到,如有不周之处,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把活干好、老板工人都多挣两毛儿,还望大家多多海涵,劲儿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
“为了互相尽快沟通了解,我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名叫季天翔,参加过安装识图培训班和高端高压焊工培训班,此前在江北省电总焊接工程处干高压焊工,技术水平处中上游,性格属于爱憎分明、有事说事、甘愿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那种,向来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疾恶如仇,至今天天坚持习练形意拳,也有点小性子,但工作起来对事不对人。
“今后,不论是谁,也不管是谁的关系,只要有缘来到了一个战壕,统统一视同仁,否则,明一套暗一套,别怪兄弟我不客气!
“现场,我挨个儿转了一圈,也深入分析过了,问题实在多多,大家也有目共睹、心知肚明,我就不再多说了,请兄弟们先按照此前的分派和岗位干着,待我与邢经理拿出具体调整方案后再行定夺!出发……”
季天翔头一天上岗,就威风凛凛地先给大伙儿来了一个下马威。老板邢志江也是急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让大家立马向季天翔俯首称臣加劲儿干。
季天翔与邢老板先是将手头上的工作量列了一个详细的表格,难点一个一个顺藤摸瓜想策略。壮大队伍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得从长计议,得先从现有施工力量和先决条件中做文章。
按照工期里程碑,眼前最急着干的、积压工程量最多的项目,要数锅炉外衣了,其工作面几乎布满了整个锅炉钢架上下,人员、设备、材料分配严重不协调,堪称乱成了一锅粥,季天翔当即决定,先从这个老大难项目着手整改。
首先,将外衣项目上现有四十个人的原班人马,重新调配,分成对称的两个大组,锅炉东、北两面算一组,由大胖子负责,西、南两面算一组由老板的亲弟弟邢志海带领,两不说话,人员固定,各干各的活,各组一干到底。
两个大组,同样的人马,同样的工程量,同样的施工条件。季天翔话不多说,只是在施工现场开了一个战前动员会,重新对安全、质量和技术做了正式交底,全员签字画押,既不要求工期,也不派人监督,既不强调纪律,也不训斥瞪眼,说话兄弟们长、兄弟们短,一天到晚慈眉善目。邢老板见状,靠近季天翔耳边意欲现场强调一下规章制度,也被季天翔挥手制止了。
第一天,锅炉外衣项目两个大组长开始有些手忙脚乱。
第二天,两个大组长手下的全部组员开始手忙脚乱。
第三天,两个大组均奇迹般全员井然有序、干起活来争先恐后了。
“翔子兄弟,没见你说狠话,咋这四十个人的工作积极性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突然被鼓动起来了呢?至少三天能干以往五天的活了,照这样干下去,就不用愁耽误工期了。”邢志江悄悄地对季天翔说道。
“邢哥,累了就回宿舍歇着去,也不是小年龄了!你看你,没黑没白地跟着加班加点,多少天没顾上洗洗头了?头发都打绺了,眼圈也熬黑了,整个人都憔悴了。放心吧,这里有我呢,你该干吗干吗去就行!”
季天翔开始一直坚持着要随牛化龙称呼邢志江为“舅舅”,或者至少称其为“叔叔”,但邢志江说啥也不同意,一定要与季天翔“各亲各叫”而称兄道弟,季天翔最终拗不过他,便不得不改口称呼他“邢哥”了。
一周后,季天翔才弄清楚原来的队长,也就是那个领头偷电焊机的大胖子,名叫张明礼,是邢志江的远房亲戚。这小子仗着有十多年的安装工作经验和身高马大的一股子蛮力,一直都是这百十号人中理所当然的老大,除了邢老板之外,没有谁敢无辜招惹他,季天翔知道,对于自己取而代之,这小子窝着一肚子火呢,只是还没有机会发泄出来而已。
一日上午,半挂车又运来一车玻璃丝保温岩棉,足够锅炉外护板项目两个大组用三天的。张明礼的助手眼尖,悄没声地带领几乎全部组员,将材料全突击运送到了锅炉钢架靠自己一侧的施工现场,另一组组长邢志海闻讯上前索取材料时却遭到了对方的强势阻拦。
“保温材料是我们组运上来的,凭啥让你们坐享其成?有本事自己去运,你们组一块岩棉也别想搬走!”张明礼的助手大声嚷嚷着,完全不把老板的亲弟弟邢志海看在眼里。
“今天就送过来这一车料,我们组也刚好没有岩棉可用了,干瞪着眼等米下锅呢,都是一个大锅里抡马勺的,虽然保温材料是你们劳心费力地运上来的,下次再来料我们组去搬运不就齐活了吗?将就着都把活干了才是目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撑死的撑死、饿死的饿死吧?都是一家人,干吗这么犟?”邢志海见对方死活不让步且情绪激动,便有些着急起来了。
双方剑拔弩张的工夫,大胖子组长、原队长张明礼气势汹汹地奔过来了:“吵吵啥呢?别整那些没用的废话!凡事都有竞争,自己没有眼力见儿,怨不了别人!吃光了自己碗里的就想去别人碗里夹两筷子,门儿都没有!我看谁敢动?你看你们一个个肉头鳖似的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活腻歪了都?”
“有事说事,干吗骂人?你有啥了不起的?”邢志海毕竟与老板是亲兄弟,经张明礼添油加醋地一刺激,心底的火气瞬间就蹿上来了。
堆放物料的大平台上,吵吵着,嚷嚷着,两个组四十个人很快就到齐了。分列两旁,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谁也不服谁。
“骂人?老子骂你们是轻的,信不信小爷一脚踹死你个狗东西!”张明礼用手指着邢志海的鼻子大声威胁说。
“张明礼,别得寸进尺,俺今天还就不信你这个邪了,踹我一脚试试,狂妄的不是你了都!不管咋说,你我都是远房亲戚,十里八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别小爷小爷的,都是两个爪子一个头,谁怕谁?脸上腚上耷拉几块赘肉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说吧,你到底想干吗?”
“干吗?狗屁亲戚!胳膊肘子往外拐,老子还真不信你老邢家那个邪了!实话告诉你,小爷这几天憋了一肚子火,拳头早就痒痒了,你不就仗着是老板的弟弟吗?换了别人俺还下不去手呢,你小子倒有胆量往狼蛋上顶,今天揍的就是你!”张明礼边骂边挥拳向邢志海猛劲儿打去。
邢志海组里也有本家本族的“亲兵”,眼见组长被袭,一声招呼就围上了来了,其他组员见状也都吵吵着往前凑。
张明礼的手下见组长出手了,紧随其后也全冲了上去。
眼看一场内讧群殴就要发生了。
执勤的两名小保安上前劝阻,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季天翔不知被谁用对讲机叫到了纠纷现场,刚跨上了楼梯口便大喝一声:“住手!都给我住手!”
邢志海主观意识中毕竟不想将事情闹大,担心毁了亲哥哥的场子,闻声便张开双臂率先拦下了本组成员。但张明礼却不吃季天翔那一套,本来见到季天翔就来气,话说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就更加肆无忌惮了,一记重拳挥过去就将邢志海打了个趔趄。
邢志海的手下不愿意了,大喊大叫着就动手了。双方瞬间就打成了一片。
季天翔急中生智,一把夺过小保安手中的电警棍,熟练地打开上面的电源开关,带着“噼里啪啦”的蓝色电火花,大声呵斥着往前一伸,一下子就将几十号人轻而易举地给镇住了,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季天翔是响当当的“武林高手”,其师父“老虎”的威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是以出门混口饭吃为目的,前世无怨后世无仇的,本来就没有几个真想打架的人。
“你充什么大尾巴狼!能哩你!不拿老子当根葱,老子大不了不伺候了,整个队里百十号人,十有八九是我召集来的,惹不起,俺躲得起,俺的人俺全部带走!行了吧?”张明礼虽然向来猖狂、人多势众,但季天翔的本事,在偌大的康城电厂地盘上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向季天翔正面挑战,但心中的烈火之盛显而易见。
季天翔清楚地知道,在这个队伍里,绝对不能没有张明礼,至少目前还离不了他。今天的纠纷如果处理不好,树倒猢狲散不敢说,但如果就此向这个大胖子妥协了,指定以后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再想为邢志江“力挽狂澜”而展示自己,就几乎没有可能性了。
必须借此良机设法让张明礼这小子口服心服才行。
“张哥,出来混要先积累自己的口德,还要有自知之明,在咱这个队伍里,我虽然是光杆司令,但我受人之托前来应急帮忙,到底能与兄弟们一个锅里抡几天马勺谁也不好说。如果你一定要向我挑战,我翔爷的形意拳也不是吃素的,惹急了,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别说现在是出门在外,哪怕你跑回你们老家去,你信不信,俺照样上门捉你这条地头蛇,眼珠子都不带翻一下的……”季天翔怒目圆睁,察言观色地猜测着张明礼的反应。
眼见张明礼有所顾忌,季天翔便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为了挣俩小钱养家糊口——这个共同的目标,大家可能一辈子都无缘见面,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咱们无冤无仇的,有活大家干,有饭大家吃,干好了,大家都挣个高工资,皆大欢喜,何乐不为呢?闹家乱子,有意思吗?”
这时,老板邢志江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便生气地训斥起了张明礼:“不憨不笨的,是不是闲得蛋疼了?找什么茬儿呢这是?”
张明礼闻言,先是一愣,又把别在左肩前面的对讲机使劲儿地往身边的岩棉上一扔,大声喊了一句:“邢老板,别欺人太甚!老子今天还就真不认你这个邪了!什么鸟老板、形意拳!好汉难敌四手!弟兄们,动手!”
经过刚才的一场大呼小叫,邢老板队上的百十号人,包括在其他施工点干活的工人,几乎全都闻讯到齐了,张明礼的“亲兵”队伍更加壮大起来,真正能站在邢志江一边的人明显没有几个,这小子要剑走偏锋向邢志江公开挑战了。
事态突变!让张明礼这一声吆喝,先前为了争取保温材料而形成的临时战线也重新被打乱了,管它谁和谁一个班组,真正打起架来,关系近的咋都远不了。一来二去,邢志江这方就干干巴巴地剩下包括季天翔在内的十几个人了,以一当十,张明礼明显占据了绝对优势,不禁更加猖狂了起来。
瞅准五大三粗的张明礼操起钢架管抽向邢志江的一瞬间,季天翔果断出手,一把将其大粗脖子用有力的右臂拦住,大喝一声:“谁敢动手,我就一把将这头大肥猪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信你们就试试!俺季天翔从来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立马兑现!”
季天翔右臂轻轻地发了几下力,闪电般腾出左手将其左臂拧向了后方,张明礼疼痛难忍,一改往日的耀武扬威,丑态百出地哭爹叫娘可着嗓子喊起来。
张明礼这个看似粗野的大胖子其实并不傻,打架也是一把好手,揣摩着这节奏,生怕如果真不服软,季天翔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小子,说不定真会将他往死里揍呢,越想越心里打鼓,呼哧呼哧地喘个没完没了,嘴上虽然没说啥,但被迫扔掉钢管子的右手,却拼命地示意己方人员全部退下。
众人不得不停手,季天翔见机会成熟,一松手就把张明礼放开了,还友好地拍了拍张明礼胸前的玻璃丝棉碎渣。
但向来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群里突然约好了似的冲出来两名愣头青,闷头狗似的不言不语,一人使出“罗汉双枪手”,一人使出“罗汉插花”的少林狠招数冲着季天翔伸手就打。
季天翔不慌不忙,微微一笑,闪展腾挪,侧身轻轻躲过,但并未接招。两人眼见进攻无效,面红耳赤,变换手法再次进攻,招数更加淋漓快捷,只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看来势凶猛,季天翔不明对方底细,丝毫不敢马虎,便不得不使出相对成熟的绝技,一招将二人打得东倒西歪,疼得龇牙咧嘴,灰溜溜地双双往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近前。
不承想,这两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小子,无意中却帮了季天翔的大忙。季天翔正愁着怎么向众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功夫呢,就有人送上门来了,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计较,心平气和地对张明礼说了一句:“哎哟,张明礼大哥,怪不得哥哥底气这么足呢,原来您手下藏龙卧虎哇!这两位兄弟刚才这第二招不是少林小罗汉拳中的‘罗汉观阵’吗?只可惜你们俩没有沉住气,出拳出早了那么一丁点儿。我刚才就出了形意拳五行连环套路中,一个极小极常见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招数,担心伤着你们还保留了几分力道,就把你们这么轻而易举地给打败了,为啥?与你们刚才的招式恰恰相反,俺全得益于一个‘快’字!这也是武林各派功夫中最经典的字之一。大家说的‘唯快不破’,就是这个理儿!”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一时冲动,饭还得吃,活还得干,钱还得挣。你们两个臭小子也别把少林武校里学的那几招三脚猫功夫在这里显摆了,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打不成交,天翔兄弟,今天这事是哥哥冲动,不好意思了。”张明礼对季天翔看样子是真的心服口服了,第一次称呼其为“天翔兄弟”。
季天翔也不含糊,说:“大家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打打杀杀毕竟不能当饭吃,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谁也不能再提,今晚咱们就向老板敲竹杠,食堂加肉添菜,啤酒白酒管饱喝,但谁也不能喝多。行不,兄弟们?”
话音刚落,百十号人纷纷对着季天翔拍手喊“好”。张明礼可着嗓子喊得最响亮。
经此一役,邢志江更是对季天翔赞赏有加,带头向季天翔鼓掌欢呼。
“关于保温材料的事,一码归一码,今天我得说道说道,邢志海班组没有参加往现场运料,有话不好好商量,至少没有及时向俺季天翔汇报协调,就强行私自向张明礼大哥班组当面索取……”季天翔临了还没忘了不失时机地安排现场的工作。
“天翔弟弟,啥也别说了,是我没有顾全大局,脾气瞎,对天海说话也苛刻了些。没二话,这一大堆保温材料两个班组共用,大家都开始干活去吧,别再因为这事让别人看笑话了!”张明礼少有地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软话。
“既然咱们张队长说了,我们班组也无二话,下一车保温材料的卸车、搬运就是我们的活了!”邢志海也不失时机地缓和着气氛。
“好了,大家各就各位吧,有困难就及时地向季天翔队长请示报告,我也不在这里跟着你们瞎掺和了,现在就回去张罗买肉买酒去,兄弟们,咱们各负其责,争取早日完成任务,多拿奖金!”
季天翔大手一挥,全班人马便笑嘻嘻地走向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人要脸面树要皮,即便季天翔从来都没有凶巴巴地苛求过兄弟们,但大家依然不遗余力地较着劲儿干,天天主动加班加点,为的就是藏在心底不说,但无时不在的那一丝小小的虚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