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索格管家就醒了。这些年的战乱,让他养成了晚睡早起的习惯,他甚至还会半夜惊醒。再苦再累,他只要喝下两碗酒,蹲在火塘边,或者大树根下,闭上眼,眯一袋烟工夫,元气就恢复了。他把酒称为肠子药。昨晚的酒,是多了些,不过并无大碍。在酒场上身经百战的人,面对酒碗,如同打冤家的对手,不到最后是不知道输赢的。随便喝一点酒,就像猪狗一样躺在地上的情况,在他索格身上还没有发生过。
胡笙上场就醉,索格是理解的。这个老表,有汉人的聪明,有读书人的细腻,也有乌蒙山人的粗犷和质朴。能醉的人不作假。想起他的醉样,索格管家满意。
远处隐隐约约有鸡在叫。索格管家起床,推门,走出。胡笙精心安排,他和手下一行都住在军营里面,距胡笙办公地点不远。这里安静,安全。春天的夜里,有青蛙偶尔的嘀咕,有蛐蛐偶尔的歌唱,有蚊蚋偶尔的呻吟。他走出三重院门,却看到操场上一片繁忙。战士们在集训,而旁边胡笙的房间里的灯光似乎还亮着。他咳了一声,从暗处立即快步走过来一个战士,双脚一并,向他行了个礼:
“首长,请问有什么指示?”
“不要不要,我睡不着,随便走走。”这种治军的严格和对客人的尊重,让索格管家十分满意。转了一圈,他回到屋里。他带来的这帮人,个个都睡得横七竖八,有的还打着长长短短的鼾。事实上,他也暗地里安排人值勤,稍有响动,就会立即向他报告。他对被安排值勤,却在假寐的几个手下人说:
“你们去眯一下吧,没事儿了。”
回到屋里,索格管家还是睡不着。金沙江是天堑,阻碍着两方的发展。河两边的人,要么是互不往来,要么就是互相损毁。他们对汉人的东西羡慕不已。那些布匹、针线、盐巴、照相机、钢笔、餐具,甚至枪炮,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宝贝。而他们也知道,汉人需要这边的矿石、木材、蚕桑、野果、中草药,甚至在山林里放养的牛羊。但就因为中间隔着这条河,大家以这条河为界,互相提防,互相封锁。每跨越一步,都会付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代价。这边的人过不去,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那边的人过不来,来了就别想着回去。在刘伯承与果基头人在彝海边上喝了酒、结了盟之后,他们相互才有了更多的了解。但一晃过去多年,相互的往来,掺杂进了更多的因素,渐渐又陷入了僵局。
事实上,还有比这条河更让人无法逾越的沟壑。当年,乌铁劫了河这边的汉族女孩为妻,这可是犯大忌的事情。如果任他所为,会给寨子里更多的年轻人非常糟糕的引领,这边传承千年的纯正的血统,将会渐次丢失。这种比天大的事情,家支肯定不饶。土司密谋要将乌铁和开杏弄掉,以正家支血统——这可是凉山人家的老规矩了。索格与外界交往多,要开化一些,同时又与外甥关系最好。思前想后,索格便暗中放了一把火,助他们逃过了金沙江。但乌铁离开后,便杳无消息。索格以为,乌铁此去,以他的性格,必死无疑。每每想起,索格便借酒消愁。每次喝酒,索格都要朝着河对岸酹酒三杯,以示吊唁。索格每醉必痛哭流涕。有到过乌蒙的人,回去说乌铁还在。但他根本就不愿相信,他伸出手来:证据呢?证据在哪里?他不相信外甥还在人间,但又不相信外甥已离开人间。在如此纠结中,他又派人暗地里到过乌蒙。果然,他们见到了乌铁。那时正是抗战前夕,乌铁满腔热忱,正意气风发,想着舅舅注重证据,便和来人到照相馆里,合了张影,洗出相片带回。可那张相片没有洗好,来的人清清楚楚,而乌铁却有些阴影,模糊不清。索格一看,又是大哭一场:同一张相片上,另一个很清楚,而外甥却面带暗色,一片重影。在索格管家看来,这不是从坟墓里拖出来照的才怪。索格知道汉人花样多,估计是花钱收买了手下人,做了手脚。不管手下人怎么解释,索格就是摇头:
“知道你心好,你是想安慰我……可没死哪来这影子?这影子就是人的灵魂嘛!”索格管家又提酒来喝,一喝一个醉,一醉又痛哭。酒醒了后,他爬上高高的山梁,看着怒吼的金沙江,一遍又一遍地诵唱喊魂经。
全国都已解放,民主改革是大势所趋。一段时间以来,金沙江这边不断地给他们宣传好的政策,越是山高林密的村寨,越是原始落后的地方,他们越是关注。他们给这边送来了食盐、针线、布匹。谁越是贫困,谁越是可怜,他们就更多地关心谁。当然,对于纳莫土司,他们更是以各种方式,宣传政策,做思想工作。纳莫土司对政策不敢相信,对未来迷茫,甚至恐惧异常,哀叹末日来临,抱头痛哭。但果基家支对解放军是相信的,这是他们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动摇过的信念。但是还要往前走,要让所有夷人过上好日子,果基家支的人心里略有不安——一切都是未知。索格管家经历得多了,看到得多了。他不止一次偷偷过河,不止一次看过解放区的新生活,他信。现在,非常意外的是,接待他的,居然是他多年前帮助过的胡笙。更想不到的是,他想找乌铁,胡笙居然一口应承了下来。
看来,乌铁还活着。
索格管家从怀里掏出羊角卦,哈了三口气,念念有词,往地上一扔,看了一回。从卦象上看,还算吉祥。他又在门外的草丛里拔了一根红秆草,掐来掐去,折长折短,算了草卦,没有凶兆。索格管家这才放下心来。
天亮了,索格管家却睡熟了。等他醒来,已日上三竿。胡笙在他睡觉的屋外等候。洗漱完毕,吃了早餐,胡笙陪着索格管家一行,参观了军营,看了他们的训练。索格深感惭愧,自己这些年带的上百号家丁,和胡笙的军队相比,各方面的差距都很大。优胜劣汰,像自己这个样子,够呛。他得好好向胡笙讨教,回去加强一下。
胡笙没有说乌铁的事。找到没有?在哪里?他不说,索格管家就不好问。越是不说,他越憋得慌。他憋胀了肚子,憋红了脸,最后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等等吧,再等等。索格管家想。
在胡笙的陪同下,索格管家一行从军营出发,先是在城里转了几圈,看看古城的建筑,了解乌蒙的习俗,边走边讨论即将呈现的崭新面貌,然后就往挑水巷走。索格的随行,都是此前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夷人的形象,个个身材魁梧,深目高鼻,面孔黝黑,身着披毡,肩扛长枪,引人注目。索格管家一行越往前走,看热闹的人就越多。等他们到挑水巷口时,巷子早被前来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胡笙老表,你领我到这儿干啥?”索格管家一脸的疑惑。
“索格老表,很快你就知道了。有惊喜。”胡笙做事向来不显山不露水。
他说的惊喜,是什么呀?这个汉人,脑袋里东西不少呢!不管是啥惊喜,对于索格管家来说,都不重要。现在他觉得最重要的是,见到外甥乌铁。索格管家一行跟着胡笙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听胡笙介绍。这个城的历史、建制、景点、掌故、人物……胡笙侃侃而谈,一听就是饱学之士。所到之处,人头攒动,每见到一个面孔,索格管家就在心里和乌铁对比,比他的额头,比他的眼睛,比他的鼻子,比他的身材。每见到一个人,他都希望那人能够大声地喊:“舅舅!”可这些人都不是。看到索格管家那样子,胡笙知道他的焦虑,笑而不语。
越往前走,索格管家就越紧张。这位在崇山峻岭间征战多年的汉子,此前就是遇上了枪、炮,遇上冷刀从背后搠来,他也心不惊,肉不跑,冷静应对。现在他倒是慌张了,强烈的心跳,让他控制不住了。
天亮前,乌铁在胡笙的护送下回到了挑水巷。他回到家,开杏欣喜若狂,边抹眼泪,边问这问那,同时也在不断地解释。从未有过的殷勤,让乌铁内心并不舒服。他不大想说话,也不大想听人说话,他闭着嘴,聋着耳,耷拉着眼皮。一个从枪口下侥幸回来的人,和死神拥抱过的人,对什么都已不在乎了。乌铁知道,开杏所面对的事情,比自己还多,还要复杂。但他不管她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也不太想追问这些事了。自己能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结果。过去突变的风雨,几乎摧垮了他这个脆弱的家。这半生里,想战胜的,目前还有的一拼;想得到的,虽然得到,却很勉强。人得顺应一切,否则,想死死不掉,想活活不成。躺在**,他老觉得有黑洞洞的枪口抵在后脑勺上,硬硬的。睡不着,屋檐下的鸟儿出窝了,他便爬了起来。手艺人就是这样,没有事做,手就痒。尽管遇到那么多离奇的事,他还是将做鞋的摊子摆了出来。把摊子摆好后,他将心思全放在针线上,一心一意地纳鞋。锥子戳进布底时的感觉,是真实的。麻绳从针眼里拉过的感觉,是真实的。阳光从巷口泼金一样洒落下来的感觉,也是真实的。而过去的,倒不真实起来。梦好,梦如烟消云散,不再打扰自己。
巷子里突然热闹起来。这样热闹也不是没有过。解放军进入乌蒙城时,巷子里也是这么多人。大伙站在街道两边,男人们手里举着自己的毡帽、烟锅,女人们手里举着自己的头巾,或者是一束野花,孩子们举着自己喜欢的玩具。他们欢呼着,跳跃着,表示着真挚的欢迎。乌铁知道这支队伍的好,但他站不起来,他给充满**、忘乎所以的人们遮挡住了。没有事的,挡住了也就挡住了。大伙欢乐,他也就欢乐了。大伙开心,他也就开心了。听到那些如潮的欢呼声、鼓掌声、经久不息的鞭炮声,乌铁闭上眼,用心来感受这一刻的幸福。现在又来了这么多人,估计是解放军的又一支军队吧!乌铁心里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真诚的,是光亮的。至于别人要怎么说,就让他说吧!再有委屈,也就是那么回事。
乌铁埋下头,继续着自己的活。左边的针穿过去,右边的绳拉过来。
人们蜂拥而至。无数的脚步声,汇成了金沙江一样的涛声。乌铁在低垂的目光中,看到了不断往这边移动过来的脚。穿草鞋的脚、穿布鞋的脚、穿皮鞋的脚。那些鞋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稍一用心,乌铁还能通过鞋,看出这个人的年龄、经历和家庭情况。鞋是一个世界,一个窗口。鞋,也是人间,是世道。从开杏手里,从他手里,从另外无数鞋匠的手里,每年做出的鞋不计其数,穿在人们的脚上,踩过这样那样的坎坷,经过这样那样的风雨。鞋子也是有命的,鞋子的命也各有不同。乌铁在低垂的目光中,还看到什么也没有穿的、光着的脚——那才好,那样的鞋子没有价,是爹妈给的“真皮鞋子”,他乌铁也曾有过那样的“鞋子”。那样的“鞋子”不怕脏,不怕破,不用换,人一生有一双就足够了。乌铁看了看自己的腿,往下的一截,空空****。他坐在摊位前时,常常装模作样弄一双鞋套在那裤管的下面。这样的鞋再干净,质量再好,也是没有用的。他突然为自己的鞋而悲哀,也为自己的虚荣而不好意思。
如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潮水,急、涌,好像不淹没他乌铁就不罢休。乌铁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象,令他诧异。走在前边的,居然是一帮夷人。他们披着黑色羊毛披毡。这种披毡,是他们一年四季都离不开的服装,冬天御风,夏天防水,白天作衣,晚上当被。有这样一件东西,走遍天涯也冻不死。他们肩上扛着枪,那些枪明显不如乌铁在台儿庄用过的那么先进,更多的是自制火铳,放一枪就要装一次火药和砂子的那种。但就是这样的武器,他们用来打野兽,打冤家,抵御外来的入侵者。乌铁此前也用过,夜里壮胆,昼里防贼,给他平添了不小的勇气。这帮人最明显的与其他人的区别是,头顶上都扎着大小不一的锥髻。这高高的、坚挺的锥髻,就是他们独有的。他们男性一般在十五岁时成人了,父母亲就要给孩子行成人礼。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将发髻立起来。这是族群的象征,是骄傲。男人的头,女人的腰,是这个族群的尊严。乌铁摸摸头,自己的头顶上没有,居然是光秃秃的,很遗憾。他这才想起,当年从老家逃离出后,便悄悄剪掉了。只有剪掉了锥髻,他才能在更多的地方,偷偷地活下来。剪掉了锥髻,他的血性就只好隐藏,不能再任性。他为自己失落的一切而伤感。
这些人越走越近。他们在乌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脚步声汇成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胸口,令他窒息。他们围着自己干什么呢?他们是不是有未结的账?他突然想起,十多年前,在老家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夜晚,自己犯了大忌,居然逃离了他们的惩罚。这些年过去,经风历雨,有死有生,乌铁以为,往事会随风消逝。而这样的一些人,他们会原谅自己吗?他们还会固执地坚守族群的传统吗?超越民族的爱,是他们一直都不能容忍的吗?如果是这样,他们会抓住自己,又将会处以极刑,以警醒更多的夷胞吗?乌铁扔下手里的鞋子,想站起来,想和当年一样,骑着马,一溜烟逃走。但当他往腿上用劲,搌了搌,试图站立时,才发觉自己的努力,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
最前边穿军装的人摘下军帽,蹲下来,看着他笑。是胡笙。胡笙笑着,脸上的笑容和严肃的军装并不一致。他往身后一指,说:
“乌铁兄弟,你看看,这里面,有你熟悉的人没有?”
熟悉的人?熟悉的人,他是会拯救自己,还是会致命地伤害自己?这个胡笙,是什么意思呀?是不是有人举报他参加过国民党军,胡笙要收拾他?之前的事,每个细节,胡笙清楚极了。眼下,他到底要干什么?乌铁无法判断。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仔细看去。这些人特点都十分鲜明,一个个是那样亲切,但具体到每个人,又各有特点。他慢慢看过去,又看过来。
乌铁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人的脸上。这人面色黑而粗糙,皱褶里有着无数的说不清,眼里有一团火,在吱吱燃烧。他在盯着自己,目不转睛。这个人好熟悉呀!好像是在哪里见过,是前世吗?还是在梦里?这个人一直在看他,这个人仿佛在鼓励他喊出来。于是,乌铁就喊了出来:
“舅舅!”
对,是舅舅索格!
乌铁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在嘈杂中瞬间消失。他没有看到索格舅舅脸上的变化。乌铁有些急,努力伸了伸腰,试图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只好伸了伸脖颈,挥了挥手,再次喊:
“舅——舅——”
这下,索格听到了。他的表情突然丰富起来。他大步跨来,伸开双臂:
“你……真的是乌铁吗?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乌铁说:“您是舅舅索格啊!我是乌铁,我是您的外甥……”
索格反复端详乌铁。这孩子,眉眼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只是脸上多了些沧桑,眼里多了些阴郁,身体多了些不灵便。
连见到舅舅他都不跑过来,甚至不愿意站起来,是啥意思呀?
索格管家说:“你真是乌铁了!你真的是我的外甥了!可是,你在这里干啥?怎么就守着个鞋摊子?好男儿,应该志在四方,应该纵横天下……”
“……”
索格管家说:“你怎么老是坐着?这样太不礼貌了,特别是在舅舅面前。你站起来,站起来我看看。我想看到的是外甥高大的身材、粗壮的腰杆、骏马一样的腿脚……”
乌铁站不起来。乌铁说:“舅舅,我……”
乌铁努力往上挣扎,还是不能直立。索格管家感觉到了异常。他蹲下去,掀开乌铁的裤脚。索格管家愣住了,空空的裤管让他大惊失色。
胡笙走过来,凑在索格管家的耳朵边,低声将两人在台儿庄战斗的事情,给他讲了个大概。胡笙讲日本鬼子的凶恶,讲前线的残酷,讲那场战斗带来的厄运。胡笙是那场战斗的见证人,只有他,才清楚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这事乌铁从未和人说起过,他一直封在心底里,想不到,现在却被胡笙倒豆一样,和盘托出。
索格管家不等听完,泪水便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他号啕大哭,哭得泪湿衣襟。
索格管家哭够了,他擦了擦眼泪,给乌铁竖了个大拇指:
“外甥,你这脚丢得值得。你身上,还保留着夷家的血性!舅舅高兴!”
索格管家将背转给乌铁:“外甥,来,趴上。”
胡笙让人将幺哥牵了出来:“让乌铁骑马吧,这马随了他多年。”
“好多年了,”舅舅将他搊起来,放在背上,“舅舅的背痒了,让我背背他,让我背一下抗日英雄。”舅舅并不让步。
乌铁很听话。舅舅将他搊起来,放在背上。舅舅的背很宽阔,很暖和。小时候,舅舅就是常常这样背乌铁的。甚至,舅舅还让他骑在脖颈子上,让他伸手就可以摘树上的酸杏子、桑葚,或者刺梨。遇到解不开的疙瘩,舅舅也会这样,将他背在背上,耐心地给他讲。乌铁记得,父亲被杀后,舅舅将他放在脖子上,站得高高的,对着将要报仇的那个山寨,大声吼道:
“只要这个命根根在一天,你们就休想安宁一天!”
此后的岁月里,那个山寨的仇家多少次想要乌铁的命,但最终没有得逞。有人埋怨舅舅太过于遭惹。索格管家说:“就是要有这样的仇家,乌铁才会成长起来!”
“去哪里,舅舅?”
“吃酒去!”
悲伤时,舅舅吃酒。高兴时,舅舅也吃酒。多少年过去,舅舅和酒,还是不离不弃的好朋友。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舅舅没有变。索格管家见到了外甥,高兴了,要吃酒。舅舅背着他,一边走,一边和他说话。先是舅舅说,再是外甥说,后来是争着说。说到高兴处,互相插嘴。他们说离开后各自的情况,说现在的处境,说从今往后,金沙江两岸将不再有阻隔。
舅舅说:“胡笙营长已经派人到河边测绘了,年后就要开工修建大桥,大桥宽得很,两匹马对跑过都不会撞着。”
索格舅舅还说:“你可以放心地回去了。那边的老习惯,家支必须得改了。你娶汉族闺女,以前不允许,没有人帮助你说话,委屈你了。现在多民族团结,自由的,允许了。想回去就回去,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啊?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听到了,舅舅。”乌铁哭。乌铁的眼泪流下来,滴到舅舅的脖颈里。舅舅也哭,不可遏止的眼泪迷糊了他的眼睛。乌铁伸出手,给舅舅擦。越擦,眼泪越多。越擦,舅舅哭得越凶。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按照胡笙的描述,不久的将来,他们要横渡这条河流,不需再抓着溜索过,不会再有过阎王殿的感觉了。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寨子里来,进了寨门,往前看,对面居然就是凉山。往下看,河流闪烁着金属的光芒,在河道里缓缓流淌。回头,索格管家大张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乌铁,还有其他跟随而来的人,也是目瞪口呆。只见院子正中的高处,几根木架撑开一块大大的牛皮,牛头朝东,牛尾朝西。那牛皮热气腾腾,滴着鲜红的血滴,显然是刚从牛身上剥下来的。
“这……”索格管家问。
“对不起啊,索格管家,有点冒昧,此前没有和你商量。”胡笙严肃地说,“是这样,为了表达我,或者说是我们部队的诚意,我们来此盟誓,生死与共。”
“好呀!”索格管家哈哈大笑,“胡笙老表,你这个决定很好。这种仪式不用商量,我索格高兴!”
索格管家当即牵着胡笙的手,两人肩并肩,齐步走。他们从牛尾处走进,从牛头处钻出。其他随行人员大声诵唱咒语:
“夷汉兄弟,和谐相处。互帮互助,相互尊重。誓同生死,同心协力。若有违约之人,必遭神灵惩罚,必遭法律审判!”
从牛皮底下钻出来,胡笙背上乌铁,就往牛皮底下钻进。胡笙一边钻,一边念咒语。乌铁吓慌了,一边挣扎,一边说:“别……”
“我是向你学的,你当年不是……”胡笙根本不顾他的反对,搂紧他,从牛皮里钻了出来。其他随行人员,按照级别高低,也依次钻了牛皮。这庄严的盟誓,弄得索格管家热泪盈眶。
胡笙的酒桌没有摆在屋里,就摆在这院子里。看着蜿蜒东去的金色河流,听到金沙江波涛嗬嗬不止的流淌声,那碗里的酒已经不是酒,而是大江大河了。说喝一口的,喝下的是两口。说坐下喝的,偏要站起来。索格管家端起酒碗,先敬天神恩体古兹,敬河神山神,敬英勇无畏的军人们。后来的三碗酒呢,他敬的是胡笙。这个当了营长的人,语无伦次:
“索格老表,你是我的恩人,这三碗酒,应该是我敬你才对。哦,不,还有乌铁兄弟……”
“不是我敬你,是我们所有的夷胞,不,应该是河两岸的老表们,敬你。也不只敬你,是敬所有帮助我们的人。”索格管家气宇轩昂,声若洪钟。
酒过三巡,索格管家念起了祈福的经咒:
“吉祥一大家,福禄寿满门;人旺一大家,天朗地清明;抬头望苍天,苍天飞雄鹰;低头望河水,河水淌金银……”
索格管家又说:“胡笙老表,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了。那边的苦荞、苞谷、圆根萝卜都已经准备好了,堆成山呢!你就是军队上万,三个月也吃不完。回去就给你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