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公社组织员小李告诉他的住址,父亲出了公社大门就去找了原公社组织员陈平山。陈平山家住在公社偏西头,一间矮矮的茅草房,院前种着一排向日葵。到了院门前,看见门上挂着一把锁,问东院一个在菜园子里铲地的邻居,他说到公社光荣院里能找到陈平山。父亲又照他说的光荣院地址打听着去了光荣院。

东日升光荣院在公社的东头,挨着一处水库,水库岸堤到光荣院的房后是一大片人工杨树林,郁郁葱葱的。光荣院的大院门口有个门卫房,门卫问父亲找谁,他说找陈平山。门卫就放他进去了,并告诉他陈平山在那排红砖房的第三间屋子里。

这个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光荣院的大多数老人还在午休,温热的阳光照在院子里很安静。父亲也放慢了脚步……在从公社出来去陈平山家之前,那个组织员小李也告诉过父亲:“你最好去公社光荣院找找看,他平时都是在光荣院的时候多。”小李还告诉他,公社的光荣院住的多数是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和抗美援朝时期负过伤的无家人照顾的复员老兵,没准在那里能打听到要找的人哩。

“……张营长,你别管俺,你带着人快撤退,俺是党员俺留下来掩护……冲啊——”从那间屋子里传出一阵梦呓声,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嘴里发出的。

这间屋子里摆着四张床,有两位老人躺在**睡觉,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墨镜倚在**的行李卷上听收音机,另一位空着一只袖管的老人倚坐在**,他的双腿平放在**,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只矮凳上在用双手给他按摩脚,这个背对着门的人影剃着平头,发茬已全白了,背有点驼。

“你找谁?”**那个戴墨镜的老人移开收音机问。父亲的脚步刚刚移到门口他就听到了。

“我找陈平山。”

“小陈,找你的。”

“请等一下。”那个背对着门口的人开口了,他并没有回过身来。

父亲就站在门口了,那个戴墨镜的老人又重新把收音机贴到耳朵上,收音机里在放《智取威虎山》的京剧片段,他还跟着摇头晃脑。敞着的窗子射进的阳光很足,照在他的墨镜上。父亲这才发现他双目失明。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陈平山给那个空袖管老人按摩好了,他起身端起地上一盆洗脚水走出去。这时**刚才那个喊梦话的老人也醒了,他坐起身来,下床穿鞋时,父亲才发现他右腿安的是假肢。

“你找谁?”

“他找小陈。”不等父亲回答,刚刚按摩过的那个空袖管老人替他回答了。那个假肢腿老人盯着他又要问什么,出去倒水的陈平山回来了,对他说一句:“您跟我到外边来吧。”父亲就跟他走了出去。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到了院子里,陈平山上下打量问他。

“是你们公社小李同志叫我找你的,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张富贵……”

一听到这个名字,陈平山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是他们家的什么人?”

父亲摇摇头,又把来意重新向他说明了一下,见陈平山听得很仔细,就说:“听说您早先在区里和后来公社里做了三十多年的组织员,张富贵的事您一定清楚些吧。他是在抗战年间就入党的老党员了。”

“……是的,我知道他,三十年前来区里开会那个晚上最后见他一面的人也是我,而且他们家发生惨案的事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想打听他的下落。”陈平山慢慢沉浸到回忆中,这正是父亲所期待的。不过,他很快收起了回忆,因为屋子里又传来了喊他的声音。

“王同志,这不是一句话两句说得清的,您等等我好吗?晚上跟我回去说。”

父亲说:“好,您先忙您的。”

陈平山就折身走回屋去了。院子里陆陆续续多了晒太阳的老人,还有坐在院子石桌旁的石凳上下象棋和下军棋的。

父亲重新走进屋去时,看见陈平山正坐在**同一个胖老头下军棋。陈平山看他进来,把屋里的每个人向他做了介绍,年纪最大的是那个一条腿假肢的老人,他姓战,今年七十八岁,是一位参加过抗战的老兵,腿炸断时是一名班长。年龄排第二的是刚才陈平山给按摩脚的那个老人,姓陈,七十五岁,还是陈平山的一个远房叔叔,他是攻打济南城时胳膊中弹后截肢的,复员时是解放军的一名连长。戴墨镜的这位老人是四野部队的一名侦察排长,姓孙,七十岁,参加过解放长春和沈阳的战役,入关攻打天津时,被守城的敌人打瞎了双眼,就被送回老家了。和陈平山下棋的这位老人年纪和陈平山差不多,六十八岁,姓杨,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是一名营长,他的耳朵被美军大炮震聋了,而且他参加长津湖战役时,身体受过严重的冻伤,肩部、腿部和腰部神经受到严重损伤,一到阴天下雨,他就浑身疼得睡不着觉。

听说父亲是东北来的,姓孙的老人就放下手里的收音机,凑过来:“东北那疙瘩还那么冷吗?冬天的雪可以下到没腰深吗?”父亲点点头,说:“冷,这时候山顶上的雪还没开化呢。”孙排长又说:“俺们围长春时,就化雪水喝。还有沈阳的火车站还那么堵吗?”父亲说:“不堵了,沈阳站可以同时对发十对列车。”孙排长就咂咂嘴,说:“是吗,等什么时候俺再回东北看看。”

那边陈平山和杨营长一声不吭,倒是站在一边看的战班长叫了起来:“他营长怎么能吃了你团长呢?不行,他搞错了。”陈平山温和地笑笑,“叫他吃吧,你没看我还有一个团长吗。”“那也不行,营长怎么能吃团长呢?”他又动手把吃掉的团长重新摆到棋盘上,杨营长又给他拿掉了,无论他怎么喊,杨营长就是不看他,陈平山就坐在那里温和地笑。这盘棋就走得很慢,吸引了父亲过去看。父亲也是下过军棋的,看棋盘上的棋子都翻过来了,白棋即使被红棋吃掉团长也占有绝对优势。陈平山一直坐在那里微笑。红棋的两个营长都在,并且各有一枚炸弹掩护左右。战班长又一次把吃掉的白棋团长放到棋盘上,并且用一只干枯的青筋毕现的手摁住了。杨营长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进来的这个生人,终于明白他喊的是什么了,把棋盘一推,大声说道:“营长怎么不能吃团长呢,在朝鲜战场上,俺就活捉过美军的一个团长!”他这样一说,屋里看棋的和不看棋的都不说话了。

“好了,你该吃药了。”陈平山对老战头说,他下床去拎了暖瓶往一个白缸子里倒水,又给他拿了两个白药片,看着他把药片吞进嘴里。

“小陈,我们到院子里去走走。”戴墨镜的老孙头说。陈平山把床头一个竹节拄棍递到他手里,又对**的老陈头说:“叔,你去不去?”“去吧。”陈平山一边说着,一边引着老孙头和老陈头走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好像都认识他,不断有人同他打招呼。陈平山也笑着同人家点点头。那个穿一身灰干部服的院长从院子里走过,也同他打招呼:“小陈,你有客人。”陈平山点点头。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个院长看上去最多四十多岁,也叫他小陈?

陈平山今年六十八岁,团圆脸,生就一副娃娃相,再加上手脚勤快,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那个院长总不该这样叫他小陈吧。

太阳落下去了,养老院开饭了。陈平山就带父亲离开养老院往他家走了。到了家进院,陈平山先走进菜园子,从地里拔了几个红红的水萝卜,又拔了一把青绿的小葱,走进屋里,又从房梁吊着的一只腰筐里拿出几卷煎饼来。在炕上放上一张炕桌,那炕桌的一条木腿已朽烂成半截。

“不好意思,王同志,让你对付一口了。”

刚才在养老院里,那个院长本来要留陈平山和他一起吃晚饭,陈平山谢绝了,养老院晚上刚从水库新打上来鱼,院长看他有客人要他拿一条回去。他也谢绝了。

“您就一个人过吗?”父亲打量了一眼屋里,屋里空****,没有像样的家什。

“老伴在头些年走了,一个儿子在外边当兵。家里就我一个人,这些年也习惯了。”陈平山笑笑,盘腿坐在炕上。桌上的水萝卜刚用井水洗过了,水灵灵的有些透明。陈平山先拧断两根萝卜缨子蘸了一口酱,嚼了起来。

“您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

“晚上住在我这里……”

“怎么会呢,给您添麻烦啦。”

刚才在路上时,陈平山问过他从哪里来,父亲告诉他从高王胡家村来,陈平山说高王胡家村离这里有四十多里路,那你晚上别走了住下吧。父亲答应下来。

“他们为什么都叫您小陈?”

“我十几岁就在区里工作,那时大家都叫我小陈,后来许多老人一直叫我小陈,叫习惯了,再后来认识的人也跟着这样叫了……”

“怪不得,看来您真是这里的老人了……”父亲心下暗自思忖看来找对人了。

“……您向我打听张富贵对吧,这个人我记得他,一晃快有三十年了,真是不抗混哪……”陈平山露出一种慢慢沉入回忆的神色。

“……我还记得那天还是我通知他到区上开会的,因为国民党部队要来了,区里通知各村的党员干部到区里来开会,动员大家能转移的就跟着区县武装大队转移,不能转移的就投靠亲戚躲一阵,先隐蔽起来。记得开会那天,已传出胶东别的县已有村干部被‘还乡团’杀害的消息了。各村来开会的贫协主任和民兵连长听说了都有点紧张。但一听说要跟着区里县里干部一起转移,大家又议论纷纷,上级是不要求这些村干部家属跟着走的,要家属能投亲靠友的就投亲靠友。那天的会开得挺晚,散会后就要各村干部回去告诉家里一声,跟区里转移的第二天一早就赶到区里来统一走。那天我本来是动员张富贵和区里武装队一起转移的,张富贵是张村的民兵连长,枪法很好,张富贵本来也答应了和区里武装队一起转移,可是他有点放心不下他媳妇,他媳妇快生了,他说他得把他媳妇安置好,把她送回娘家村里去,然后再一早赶回来追赶区里转移的同志。他从区里走时,是我送他到路口的,他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九点钟了,从区里到张村有三十多里的路,我给他算了一下,他走到张村得半夜了,再送他老婆回刘洪村然后赶回区里来还要有四五十里的路,天就得大亮了。我还问了他一句,他老婆能不能让他大哥给送回娘家去。他听出我的意思,说他快点走,回去也不歇脚,明天清早能按时赶回来,你就放心吧。他说这话时还冲我笑了笑,随后就大步流星走进夜色里去了……

“谁想第二天都大亮了他也没有赶回来,我和区长正等得心焦时,忽然一个民兵从张村跑回来,慌慌张张说,‘还乡团’昨天半夜里摸进张村,把张富贵和另外一个村干部的家属都杀害了。我一听,心想坏啦,张富贵一定遭遇上‘还乡团’遇害了,‘还乡团’之所以半夜先摸进村就是冲着张富贵去的……我了解他们村的地主张福禄的儿子张子成,是一个非常有心计又心狠手辣的人,村里土改又是张富贵带人把他爹镇压的……

“我们也就不再等了,迅速从区里转移了。区里干部和武装人员转移到别的地方,后来又听说张富贵一家老少在那天夜里遇害,张富贵并没有遇害,张富贵一直没有在村里露面,张子成和他的‘还乡团’在村子里住下后,曾四处寻找过张富贵,并扬言赏人大洋和金条也要抓到张富贵,为他爹报仇。

“张富贵那天夜里没有遇害,我们也做过两种猜测,一是他看到村子里摸进了‘还乡团’就没有进村,会回来找我们,可是他并没有回来找我们。二是他返回来找我们时已经晚了,我们已经走了,找不到我们他兴许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可是这两种猜测随着他下落不明我们又都推翻了。因为两年以后,解放军解放了胶东,我们部队又打了回来,张子成也被抓到镇压了,按说他可以回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回来。我又想,他是不是参加了解放军跟着部队走了,因为他们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了。在国民党来了的时候,有很多青年就参加了解放军,可是无论是在华东野战军当过兵的我远房叔,还是跟到四野去当兵的孙排长,我问过他俩也委托他俩打听过。部队每年统计战士的原籍,他们都没有看到或打听到本乡张富贵的名字,就连历年阵亡的名单我也向县民政部门打听过了,也没有。你说奇怪不奇怪?

“你要问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想着张富贵,因为我一直是区里后来是公社的组织员,我负责党员统计工作,每隔两年全区的党员我要重新做一下统计,死去的或调走的党员我要从名册上画去。张富贵一直在我统计的党员名册里,因为他既不能算调走也不能算死亡。每次统计写下他的名字时,我都会想起和他分手那天晚上的样子来,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唉,这么多年了,一点他的消息也没有。”

陈平山絮絮叨叨向父亲讲述了这么多,父亲觉得陈平山是个很细心的人。两人躺在炕上好久也没有睡意,父亲过了一会想起什么又问了陈平山一句:“张富贵在那天晚上他家人遇害后,到没到过他媳妇的娘家去过呢?”“到过,我们后来也去他媳妇娘家查问过,不过问到的是他被他媳妇娘家人轰走了,唉,两条人命呢,才刚刚过门一年多就遭此不幸……”

父亲又问:“那后来组织上通没通过组织关系向外查找过?”

“查过,我当组织员那会儿还跟着去跑过外调,可查来查去也没查到什么线索。刚解放那会儿,像他这样失踪的党员很多,查到的线索一断,就很难再查下去了。”陈平山说着叹了口气。“但是党组织始终没有放弃过寻找他们的下落,现在也陆续找到了几名失联党员……

“很多人都是通过家人亲属来查找的,可张富贵家人都被灭门了,这就难办了。”

“你知道张富贵还有没有什么亲属在外村?”

“张家在本地没什么亲属,只是在他最早一个登记表里填过一个远房亲属,好像是房家村的,是他姑家一个表兄,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填这么个表亲属,因为那时的党员登记表除了要求填直系亲属外,还要填一个不是直系的亲属,他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填了表哥的名。在张富贵失踪后,我们也派人去这个亲属家打听找过,可是并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陈平山深深叹息一声,聊困了,很快睡着了。父亲走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想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陈平山已早早起来在菜园子里忙活了,他又拔了不少水萝卜和小葱,还有香菜、菠菜。看父亲起来了,说饭热在锅里,叫他自己吃,他得给那老哥几个送点园子里新鲜的蘸酱菜过去,他们就得意这口。

吃过了饭,父亲又到光荣院去向陈平山告别,陈平山刚给他的远房叔洗过脸,走出来,对他说,如果你要打听到张富贵什么消息回来告诉我一声。

父亲说,好的。看来张富贵的下落不明,也是组织员陈平山这么多年的一块心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