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开始了艰难的寻找。
父亲是凭着儿时朦朦胧胧的记忆开始寻找的。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四叔爷说好放学要带他去村后沙河里摸鱼的,那天放学回来,还没有走进家门,远远地看见四叔爷急急忙忙往外走,他以为四叔爷等不及他放学回来,一个人先去沙河摸鱼去了,可是他并没有看见四叔爷手里拿着摸鱼的网片,他觉得有些奇怪,就在后边追着四叔爷远远跟过去了。
四叔爷走的是一条村人不太常走的村后小毛道,大步流星。正是夏末,小毛道上两边的蒿草很高很茂密,没到了四叔爷的腰部。父亲在后边追着,就看见四叔爷露着一个肩头在前边走。这条毛道通向村后一片坟地,所以平时很少有人走。走到那片坟地时,父亲有些害怕,可他又不敢喊,听别人讲过,遇到坟地时不能喊人,一喊前面的人一答应,鬼就招来了,喊的人就会被坟里的鬼抓去,成了那坟墓里的替死鬼了。所以尽管父亲吓得头皮发麻,可嘴巴却闭得紧紧的,两眼紧紧盯着前边那个移动的身影。毒辣辣的日头顶在头上,晒得他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流,他也顾不上用手背去擦一下。
走到了沙河边,四叔爷蹲下身子挽起了裤脚子,走下河里去了。他并没有在河里停留,直接走到河对岸上去,上了岸又放下了裤脚子。
父亲走到河边有点犯难,他把上衣褂子脱了,包上书包,顶在头上游了过去。上了岸,四叔爷的身影更小了,落下他挺远了。父亲赶紧穿上褂子,紧跑着追了过去。好在刚才从河里游水过来,头和身子凉快了许多,不那么热了。
又穿过一大片高粱地,这回前边的四叔爷走得不那么急了,父亲也有些累了,脚步也慢了下来。高粱地里的高粱头都红了,通红的一片,没过了前边四叔爷的身影,父亲只能看到前面的红高粱头在动,顺着拨动的高粱头在后面跟着。他几次想喊四叔爷,可是嗓子干得冒烟。在快出高粱地时,他折了一根细高粱秆儿,在嘴里嚼了起来,甜涩的秆渣,甚至让他吞进肚里,这会儿走得他肚子也有些饿了。
走出高粱地,四叔爷终于回头发现了父亲,站下了,愣住了:“学业,你怎么来啦?”“你不说要带俺摸鱼去吗?”父亲一肚子的委屈,跟上来气喘吁吁地说。
“你一直在后面跟着走到这儿的?”四叔爷警觉地看看四周。
父亲点点头,张口说:“四叔你干啥去?”
这一问,又叫四叔爷愣了一下,他说:“学业,你回去吧。”
父亲说:“俺不回去,俺一个人回去害怕。”
四叔爷想想可能也觉得叫他一个人回去不太可能,日头马上要落下去,走不出这片高粱地天就黑了,还要过河,还要穿过那片坟地……万一走丢了咋办?四叔爷犯难了。
父亲从来没见过四叔爷这么犯难过。
最后,四叔爷咬咬牙,叹了一口气:“那你跟俺去吧,不过回去不要向家里任何人说。到了地方你也不要乱说话不能乱走动。”
父亲点点头,从那一刻起,四叔爷在他眼里变得有些神秘了。
接着,四叔爷又带父亲往前走,父亲实在走不动了,四叔还把他背到背上,走了一会儿,他趴在四叔爷背上睡着了。
天黑了时,他们走进一个村子,四叔爷摸到一户院前,敲了几下门,门开了,出来一个人,像是这户的主人,问四叔爷哪来的。四叔爷说是高王胡家村来的。他把四叔爷放进去,又插好了门。他引四叔爷进院,往东厢房指了指,四叔爷就过去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探出一个人来,见是四叔爷,问:“你怎么才来?”四叔爷说:“路上耽搁了一下。”那人看见四叔爷背上的孩子惊问:“这孩子是谁?”“他是我侄儿。”“你怎么还带他过来?”“他偷偷跟来的,他睡着了。”“这么不小心……”那人嘴里埋怨道。四叔爷嘴里一个劲道着歉。“快进来吧,梁书记等半天了,他今晚还要赶回去。”
走了这一路,父亲也累坏了,趴在四叔爷背上一直没醒,那人叫四叔爷把父亲放到外屋炕上,就到院子里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醒来了,听到里屋有动静,还有油灯光从门缝里露出来。父亲悄悄下了炕,扒在门缝往里看,看见里屋地上站着四个人,除了四叔爷外,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站在四叔爷和另外两个人的侧面,里屋的窗上蒙着一条花被,在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带有镰刀铁锤的红旗,几人都面朝着这面旗,举着右拳头。那个站在侧面的人说一句,四叔爷和另外两人就跟一句:“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父亲从来没见过四叔爷脸上变得这么严肃过。他这会儿想起四叔爷在路上警告过他的话,到了地方不要说话,不要乱动和乱看。
父亲赶紧溜回炕上装睡。过了一会儿,听里屋的人往出走了,先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出去,院子里的人悄声问:“梁书记,我们现在就走吗?”“走。”门吱呀响了一声没动静了。接着里屋又走出两个人来,一前一后,听后面的人说:“老董同志,你路上小心。”“哎,俺知道咧。”那前面的人走过外屋炕前时,父亲闻到一股浓烈的烟油子味儿。接着跟出去的那人又回屋来,这回四叔爷和他一起走出来,在外屋停下了:“王秉义同志,你今晚在俺家住一宿吧,你带着小孩子怕是天亮也走不回高王胡家村的。”四叔爷说:“不咧,俺得赶回去,不然家里人会着急的。”四叔爷摇动了父亲一下,父亲就醒了。四叔爷又背上父亲,走到门外,四叔爷跟父亲说,跟张叔说再见。父亲就同门里那个模糊的人影说张叔再见。那人突然说你们等一下,他转身进屋,工夫不大又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烤地瓜,塞给四叔爷,四叔爷要推辞,这个留平头的小伙子憨厚地一笑,你和孩子都没吃晚饭,走路会没力气,路上吃。他一笑还露着两颗小虎牙。
有了地瓜吃,父亲精神了,他也有力气走了,就自己下地跟着走了。
“记住,今晚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咱们去哪儿了!”四叔爷又叮嘱一遍。
那天夜里,四叔爷带着父亲回到家中已是下半夜了。祖父和祖母都急坏了。四叔爷对家里人说带着父亲到村外野地里捉鸟去了。四叔爷挨了太祖父好一顿训斥。从此之后四叔爷再没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
父亲试图想没人时从四叔爷脸上探出那天晚上的秘密,可四叔爷再也没向他提过那天晚上的事,就好像那天晚上四叔爷和他从没去过张村一样。没过多久,四叔爷被太祖父送到济南城师范学堂读书离开了家。渐渐地父亲也把那天晚上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当父亲凭着四十八年前模糊的记忆想起这件事时,首先想到了张村。他就去了张村。
儿时他走过的去张村那条路已记不得了,或者已改道了。现在从高王胡家村去张村有一条宽敞的土路,他就顺着这条土道打听着向张村走去。
走着走着他遇到一条河,就是那条沙河,不过河上已建了一座木桥,能错开过两辆马车。父亲走热了,也走渴了,就走下桥去,蹲在河边捧了两捧水喝。阳光晃在水里,晃得父亲眯起了眼睛。他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歇了一会儿脚,又接着上桥走了。
下了桥走了一会儿,遇见一辆往张村去的毛驴车,父亲问他可不可以捎一下脚。赶毛驴车的那个农民说:“你上来吧。”父亲就坐上了毛驴车。
“大国(哥),你到张村做什么?”赶毛驴车的坐在车上摇晃了一下鞭子问。
“找人。”
“找谁?”
“找一户姓张的人家。”
“这话你等于没说,俺村百分之九十都姓张。只有外来的十几户姓李。”
“哦,哦……”父亲尴尬得脸红了。
赶车的男人有五十岁左右,按这个年龄推算,他要是在这个村子出生的就应是张村的老人了,父亲就顺口问了一句:“你是在这个村出生的?”
赶毛驴车的回他一句:“不光是俺,俺爹俺爷都是在这村出生的。您是哪的人?”父亲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太友好。
“俺是高王胡家村的人。”
“高王胡家村俺卖豆腐也常去,咋没见过你?你是谁家的?”显然父亲的口音又引起他的怀疑。
“俺是王秉仁家……”
“王秉仁家的?……前一阵老人刚过世,还从我这订了两板豆腐,以前咋没见过你?”他不大的眼仁如炬地盯了父亲一眼。
“俺是王家老三,刚从东北回来……早年就到东北闯了。”
“怪不得……”他又打量了他一眼就专心赶车了。
父亲卷了一支叶子烟,递到他的手上,他接了,点着吸了一口,咂巴了一嘴:“嗯,是咱这地场的黄烟叶,好抽。”
快到晌午时,毛驴车进了村子。父亲跳下来了。那个做豆腐的张把式又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要找不着,再搭我车回去,下午我还要往中村送两板豆腐,路过高王胡家村。俺就住在村东头,一打听豆腐张家没人不知道的。”父亲说声谢谢。
父亲在村口上站了一会儿,辨别了一下进村的方向才向村里走去。他要凭着从前的记忆找到那户人家的位置。在村子里转悠了一个多时辰,父亲终于找到那户人家院门前,院门是后换过的,怪不得刚才从这条街走过了没引起他的注意。后来他又回头走过一遍时,看见门开了,一个妇女出来倒水,他一下子看见了院子正中的樱桃树,他的眼皮一跳,这棵樱桃树还在?当年他在四叔爷背上离开这家院子时,看到了这棵樱桃树,就想要是有樱桃多好,他那会儿饿了,见着果树自然会引起条件反射,可惜那不是樱桃下来的季节。他还看见院子里的房屋格局没有变,一座正房,一座东厢房。房子还是老房子,只是年头久了,房顶上的青瓦更显出一种陈旧的黑灰色,在房瓦缝里长出青草来,有两只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
“你找谁?”那个妇女看他往院里探头看了半天,警觉地回身问。
“哦,哦,请问这户人家姓张吗?”
“不姓张,姓李。”那个中年妇女回身把院门关上了。
难道他记错了,他摇了摇头,不会呀。此时那棵樱桃树正结满了樱桃,顽强地证实着他四十多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
他又上前敲了门,门开了,又是那个妇女站在门里面:“你到底找谁?”
“我想问一下,您是这房子的原住户吗?我是说新中国成立前。”
这回妇女摇了摇头,说:“不是,是俺孩子他爷土改后搬过来的。”
“那原来的住户是不是姓张?”他急切地问道。
“好像听村子里人说是姓张。”
“那你孩子爷在吗?”
“他过世多年了。”
“那你男人在家吗?”
“他下地了。”
他蹲在大门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等到了这个叫李河的男人下地回来,这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听父亲说明了来意:“你知道那户姓张的人家搬到哪里去了吗?”李河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俺不知道,俺爹带俺来这村时,俺还小,听俺爹说当时是村里把这户房子分给俺家住的。”看来他真的不知道原来的住户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从李河家出来,他又问了两户张姓邻居,邻居都不知道,父亲有些失望。看看时候不早了,从中午到现在他还没吃饭,就想先回去了,等过两天再来打听。
他想起进村时那个赶毛驴车做豆腐的人跟他说的话,他下午还要往中村送两板豆腐,就向村人打听着豆腐张家在哪儿,村人指给他,他就找到了那个院子里有一个青石磨盘的豆腐张家。豆腐张刚把三板豆腐装上毛驴车,看到他闪进院子问:“回去?”
“回去。”
豆腐张扔给他一个蒲草编的垫子,他坐了上去。毛驴车晃晃悠悠赶出了村。出了村上了来时的路,豆腐张又问他一句:“找到啦?”
“没……”
“咋的?”
“人搬走了,现在住的那户人家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是哪户?”
“李河家。”
豆腐张听了眉毛挑动了一下,半晌无语。默默走了一阵,他又开口道:“你要找的是原先张保田家,你找张保田家做什么?”
“为俺四叔来找他家……”
“做什么?”
“找他家人证明俺四叔加入过共产党。”
豆腐张听了,手里的鞭子一抖:“那你找不到了——”
“咋啦?”
“当年张保田家为他儿子当共产党惹了大祸,一家人差不多都叫‘还乡团’杀了,只有他儿子张富贵那会儿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村子……唉!”
父亲惊讶之余,心里想怪不得从李河和邻居那里打听不到张富贵的下落。而且那两个张姓邻居在他问到张家人时脸上还闪过惊慌的神色。直到这时父亲才知道当年临走给过他地瓜的那个人叫张富贵,他爹叫张保田。
应当说这次张村之行他还是有收获的。毛驴车到了高王胡家村的路口,父亲下了车,他嘴里向豆腐张感激地道着谢,脚步略显沉重地向村子里走去。
夕阳驮在慢吞吞走着的父亲的背上,有一种血色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