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这年一入冬从山上下来了,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林场推荐他报名参军。他手里这份推荐报名表就是林场青年点队长给他的,上面还盖着林场革委会的红印章。
全家人都跟着他兴奋起来,兴奋之后是紧张,因为在区武装部报名名单通过之后,首先是体检,哥的身高穿着棉鞋才刚过一米六,听说体检测量身高是光脚测的。哥的身高这两年成了他一个心病,从高中毕业到上山这两年,他身高一厘米也没再长过,本来刚刚二十岁的他个头还可以长一点的。母亲说,都是这两年抬大木头压得不长个了。她说的可能有点道理。
报名参军的红榜在区武装部门口张贴了,孙满桌看到了第一个告诉了我。仅两天工夫红松街上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张厨子还给我家送来了一碗杀猪菜,指名说是给哥增加营养吃的。
刚下过两场雪,就有人家杀年猪的,杀年猪的人家都找张厨子去家里做杀猪菜,张厨子杀猪菜做得地道,除了酸菜炖血肠、五花肉,那熘大肠和红烧猪尾巴,更是一绝。张厨子有个习惯,在人家做杀猪菜从不在人家吃饭。他走时,人家就送他一碗杀猪菜或一根猪尾巴让他拎着。
张厨子送来的这碗杀猪菜上头还放着一段红烧过的猪尾巴。一家人没明白什么意思,还是父亲看明白了这意思,张厨子送来这碗杀猪菜一是希望哥吃了能长高一段,过了身高这一关;二是张家有三个姑娘,老大成家了,老二也成家了,只有老三没对象,张厨子是不是看上哥了,想收尾做他的女婿?这后一个意思父亲没说,只说了头一个意思。哥就呼噜呼噜一个人吃光了这碗杀猪菜,看得我们直流口水,但也希望哥不白吃这碗杀猪菜,能体检过关,当上兵。
哥从回来头发就很长,母亲叫他理理,他说冬天冷不理了。其实我心里明镜,头发厚实点也能增加他个头的高度。
体检的前一天,哥早早地睡下了,到了半夜哥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没睡着。哥睡不着,我就同他说话,我问他们林场怎么会把报名参军的这个名额给他。哥说他也挺奇怪,本来指导员想把这个名额给另一个知青的。队长和指导员意见不合,队长给哥的理由是哥在那场扑救山火中表现突出,而那个知青在发生山火时休假回家了。这样一说那个指导员就无话了。
“你还记得那个吴指导员吗?他还给你们做过报告……”哥问我。我说记得。哥又说:“扑打山火时,他和周云梅在一起了……那一阵子青年点有人在私底下议论,他在追求周云梅,还有人说他想培养周云梅入党,有人看见那天打山火休息时,他们两人单独坐在山坡上,后来据他讲火头过来时,他本来拉起周云梅逆着风向跑的,可是一只惊慌的小鹿顺着火头跑过来,眼瞅就要卷进火舌里,周云梅就冲过去了,把小鹿推到了一处断崖下。这是他的说法。后来青年点有人议论,那天他们不单独在一起周云梅也不会死的,那天他俩说了什么话,吴指导员没说,他只说找过周云梅谈心,叫她积极靠近党组织,做扎根林场的知青表率。周云梅也表示要扎根林场一辈子……在周云梅牺牲后,出现了两种说法,一种是周云梅是冲着火头去扑火的,一种是周云梅是救小鹿被卷进火舌里牺牲的。后来林场领导在地区报社记者去采访时,叫统一了说法,是扑山火头牺牲的。吴大海也不再说她是因为救小鹿被烧死的了……当时在现场毕竟只有他一人。”我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吴指导员在学校讲述周云梅牺牲时眼圈发红流泪了。
“他当时为什么不拉住周云梅呢,他是有经验的呀。”我为周云梅可惜。
“过后青年点里也有人像你这么问,可谁能说得清楚当时的真实情况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那个穿红格上衣女知青在去山上的汽车上招手的情景,人的生命说消逝就消逝了。
“睡吧。”哥不愿再说了。
“睡吧,明天还要体检。”
第二日一早,区武装部统一组织他们应征报名参军的十来个青年到区医院去体检,夜里刚刚下过一场雪,早起还在下,十来个小青年跺着脚踩着雪嘎吱嘎吱向区人民医院走去,领他们去的是一名区武装部干事。快走到医院门口时,哥恍惚看见一个披着一身雪花的熟悉人影闪进医院门里去,他一时不明白父亲跟来干啥。走进门里,医院走廊里的来苏水味儿顿时让他们人人觉得紧张起来。
“王向国。”第三个轮到哥体检,听体检室门口有人在喊。
“到……”哥应了一声,小心走进去。
体检第一项是测量身高和体重,测量身高的那个医生看了哥一眼,说了句:“把鞋子脱掉。”哥站到那个体重秤前,解开鞋带脱掉鞋子,脚丫一触到冰凉的水泥地面,哥就想尿尿。为了增加体重,早上哥在家里喝了不少水。
医生叫哥在标杆尺前站好,哥的腿有点微微发颤。“别动!”头上的标尺在移动,他觉得头发丝碰了一下就停住了。“1.599米。”哥觉得他没听错,如果脱掉了鞋,他最多1.58米。哥量体重时,几乎是弓着身子站到体重秤上的。
体重一量完,哥像抢什么东西似的向卫生间跑去。一泡尿慢慢撒完后,他觉得浑身都轻松多了。他舒了一口气,走出来转向内科检查。
上午体检完,区武装部的干事就要他们各自回去等体检结果了。哥刚刚走出来,就听身后一个声音叫他,回头看见父亲披着一身雪花抄着袖站在门口。
“完了?”
“完了。”
“走,回家去吧。”两个人抄着袖往回走,雪地里一前一后响起脚步声。
在路上,父亲跟他说,他刚才进去问过老谭了,老谭说哥的各项结果应该没有问题。哥问,老谭是谁?父亲说,老谭是他们医院一个看门的老头,别看他是一个看门的,可老谭人缘好,和这里医生护士都很熟。哥又问父亲是怎么认识老谭的?父亲说,老谭每隔半个月去废品站卖一次废点滴瓶子和空纸壳药箱子。
过了两天,他们体检结果公布出来,哥体检合格了。全家人都很高兴,我还把这消息告诉了王路和孙满桌,孙满桌还说等我哥当兵走的那天,她要好好组织一下街坊姐妹扭大秧歌欢送。我二姨也说,等到了那天,她把家那头猪杀了,摆上两桌请请亲戚邻居。母亲听了有点气短,这两年家里日子紧张加上她身体不好,还没喂上口猪。
父亲也很开心,他说老王家终于有了一个当兵的人。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一定想起了四叔爷早年没当上八路的事。
自从哥体检合格名单公布以后,哥几乎每天都去区武装部问一下消息。区武装部人答复是,还要再等等。
开始几天,哥还是兴高采烈地去,兴高采烈地回。后来他回来时脸色就渐渐郁闷起来。我和三弟都没有去注意他的脸色,我们还都沉浸在他走时能够吃一顿好吃的杀年猪菜的期盼当中。我还想到了二姨在厨房里一定会把刚刚烀好的肥肉偷偷塞到我的嘴里两块,弄得我满嘴是油的情景。
我甚至还想到哥走时,一定会比王路的哥哥当年当兵走时还热闹。我们家的大门上也会多一块“光荣军属”的红木牌。
可是这一切很快就成了泡影,当那天下午孙满桌告诉我,区武装部刚贴出的征兵入伍的红榜名单上没有王向国的名字时,我的心情别提多沮丧了。我没有理会她的追问,跑回家去……看到哥蒙着被躺在东屋的炕上,晚饭也没有吃。
后来哥告诉我,他的政审没过关。
这次入伍未成对哥的打击是非常大的,对父亲的打击也是沉重的。一连两天他都不知该向我们说什么好。我们家沉默冰冷的气氛就像柜子底下藏着一颗凝固的定时炸弹,仿佛随时都可以爆炸。连一向多嘴的大妹,在饭桌上也变成哑巴了。
哥要回山上青年点了,他把上回扛下来的行李再扛上去,而且多带了不少东西。父亲叫调到贮木场铁匠炉里当铁匠的二姨父给找了一辆往林场去拉木头的解放车给哥捎上去。
父亲和我去送哥,我们一大早赶到父亲单位收购站旁边往山上去的道口,说好在那里等车。一出门天空就飘起清雪,红松街上街坊邻居还都没出门,清雪覆盖的地面上只有我们三人的脚印。这也正合我们意,我们都不想碰到邻居。
到了道口不大一会儿,开过来一辆顶着雪雾的长挂解放汽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是王会计吗?”父亲迎上去,说是,又展开冻僵的笑脸:“是李师傅吧?”那个司机点点头。父亲就从兜里掏出一盒带锡纸的烟递上去:“抽根烟吧,李师傅,辛苦您了。”李师傅摘掉白线手套把烟接过去,父亲赶紧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一摆头:“上来吧。”哥把行李扔到后面的车厢里,脚蹬到另一侧的驾驶室门外。
“等一下。”父亲像刚想起什么,慌慌地折身往他单位平房跑去。
过了一会儿出来,他手里多了一张卷起的狍子皮。这张狍子皮是他买好前几天放在这里的。
“山上冷,这东西放在褥子下面御寒。”父亲递上去。
哥没接,从家里出来他一直冷着脸。
我接过去,蹬到车门外车阶上把狍子皮塞进车里。
车开走了,一阵西北风吹来,卷着雪粒抽打着我和父亲的脸,生疼!
哥这回上去后,过年也没有回来,青年点下来的人说,哥留在青年点看屋子了。有一个和哥关系不错的知青来家里说,是哥觉得他对不起队长,白白浪费了一个报名入伍的名额,就主动向队长要求留在山上看屋子了。
哥过年不回来,母亲就整天抹眼泪抱怨父亲,说是这回让老大伤透了心。
父亲听了也不争辩什么,他多数时候是沉默地吸着纸烟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