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完工后，我开始检查机器。令我忧心的是，现在用的这台佛珠机的机油味太浓，齿口老化，噪声超大，看上去有一副倚老卖老、对万事都无所谓的赖皮嘴脸，它实在配不上开切奇楠。
用它来开料，犹如给流浪汉披上了一件价值不菲的西装，极不般配。
因此，我考虑更换一台高性能佛珠机，不过，我又担心新机器的刀具过于生涩、干硬，冰冷的铁味较重，未磨合的锯口、刀口、齿口、钻头都像含毒食品一样，只是看上去很美，徒有其表，并不实用，作践了奇楠就得不偿失了。因此，添置机器也须格外小心。
市面上能见到的佛珠机、磨砂机、抛光机等，多数只有工具的性能，普遍缺乏灵性设计。对于做佛珠来讲，最好的佛珠机加工精度只能达到0.1毫米，这种精度太低了，对昂贵的料浪费太大。圆齿刀具，拿开料的刀片来说，又多是左右斜齿，100齿的刀头，最薄的只有1.6毫米，切开的锯口至少1.8毫米，飞溅的锯末，哪一粒不是绝无仅有的奇迹般的料材的组成部分？奇楠如何浪费得起？
买一台称心如意的佛珠机，成了我的心愿。我挖出奇楠，看着她熟睡惹人怜的样子，难过极了，用一般刀具切割她，如同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乞丐。我静下心来，逐个选择机器，看了万象A12、A15、A20 佛珠机和便携式数控机床。这套机器并不贵，只要两万元左右，外形像绗缝机，蹲在墙角随时准备搏斗的样子，有一股蛮横不讲理的架势，我不喜欢。郑州产的T3 多功能微型佛珠机及工具，要价只有三千五百元，到底能不能用，我心里没底，仅朱红色外表就像炭炉子一样，呆头呆脑毫无灵性，这类机器最好别碰，免得影响临战心情和信心。
在我没日没夜忙碌地选择机器时，叔叔打过来电话说，你哥哥和你嫂子又分居了。对他们来讲分居绝对不奇怪，在我印象中，他们结婚二十九年来，扳指头能算清的分居至少有七次。所以，他们此举，我一点儿都不在意，甚至觉得无聊透顶，讨厌极了。
我无心关注他们，给叔叔说，手工费必须结清了，卉卉结婚要用，我买机器也得用。叔叔打岔说：“你哥哥住在他们家的单元房里，你嫂子租房出去住了。”
我催促叔叔多次，总算要回来了一部分，直接给了嫂子两万元。我叮咛她不用还，这是我给卉卉的一点儿心意，嫂子说多年来总算没白疼我这个弟弟。我提醒她别让哥哥知道，小心被抢了去。嫂子瞪起眼睛说：“谁敢抢我就和谁拼命，你哥哥如果不给卉卉办结婚仪式，我就自己办。”
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小事，购买合意的佛珠机才是大事。这几天我对各个型号的佛珠机进行了全面比较，最后决定购置一台福州产的X19。这台机器主轴精度0.001 毫米，就是说加工精度比一般佛珠机提高了100 倍，加工件长度可达300 毫米，主轴转速每分钟50 至2500 转，电机功率600 瓦，工作电压220 伏，频率50 赫兹，重量80 千克。这些参数足以证明这台机器耗电少，噪声低，精度高，还便于携带。
尽管购置明细表里注明配有五把6 毫米至25 毫米的刀具，可我一把也用不上，这套机器不能用厚度1.6 毫米的旋转刀片，我要给它配上一套景德镇生产的开料陶瓷切割刀。陶瓷切割刀与合金旋转刀片比较起来，硬度高，耐高温，抗磁化，抗氧化，尤其锋利度是钢刀的10 倍。用陶瓷刀片开切奇楠，浪费几乎为零。
此外，我还要为这台X19 配置一套毫无金属呆板相和冰冷状的纯木质成球刀具，和奇楠接触的不用一件合金工具，从源头上杜绝僵硬感。
前面我透露过一次，婶婶的镇店之宝是一套木质刀具，连叔叔在内都打眼了，从重量和外表颜色看，的确和涂了耐磨层的普通钢制圆刀没什么两样。一套五件圆形细齿刀具，价格超不过一千元。但这套木质圆刀，仅成本价就超过了二十万元，不要惊讶，因为这是一套货真价实的铁桦木圆刀。
近来三天，我推开一切闲杂事，天天去大水坑给婶婶帮忙。
过去是隔三岔五去一趟，婶婶觉得正常，现在天天去，婶婶瞅我的眼神都透着警惕性。
“闲了？”
我摇头。
“没钱了？”
我还是摇头。
“你叔叔献殷勤的那个女演员的活，交差了？”
我没笑，很认真地回答：“还没动手。”
“噢，那你不干活乱跑什么？”
“你平常对我好，我来帮帮忙也是应该的。”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说话，我本来是有话直说的性格，什么时候转了性子了？
这个变化让我吃了一惊。
“哦？”婶婶满脸狐疑，“别学你叔叔，做人要实在。”
我没吭声，装着抹柜子，打开那套铁桦木圆刀看了看，刀具还整齐地摆在木盒里，一套五件全新，没有磨痕，品相相当好。
我一阵激动，把盒子抱到茶几上，细细擦起来。这套刀具是俄罗斯圣彼得堡船坞厂用铁桦木制作的。用这种木头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硬度好，铁桦木比钢铁硬一倍，子弹打上去丝毫不受损。在世界木材界，铁桦木硬度首屈一指。因此，用这种木材代替金属就成了理所当然的选择。
我轻描淡写地给婶婶说：“这套刀具我拿去用用。”
婶婶看都没看，手一挥，说：“拿去吧。”这一挥似乎也有让我离开的意思。母亲在世时常说：“闲话一句害死人。”我紧紧闭上嘴，抱着刀具赶紧离开了。出了店门又想，不给婶婶说清楚真实价格，似有欺骗嫌疑。想来想去，我觉得说明刀具价格又不是闲话，又折身回去了。
“咋了？”婶婶正在看电视，不看我，问了一句。
我笑笑，把装刀具的盒子放在柜台上，说：“婶婶，这套刀具是什么材料做的，你清楚吧？”
“管它什么材料，你有用就拿去吧。”
“我还是要给你说清楚，这是铁桦木刀具，很值钱的。”
婶婶看看我，问：“值钱怎么了？”
“你知道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
“二十万左右。”
婶婶打开盒子看了看，又合上，说：“就是二百万，你也拿去用吧。”
她盯着电视里的选秀节目，脸上没显出来丝毫惊讶之色。我说：“婶婶，我用这套刀具，是给那个女演员做佛珠，生意成了，给你二十万刀具钱。”
“行啊。”还是没有惊讶之色，她是不是以为我说的是梦话。
“那就这么定了，生意不成的话，刀具还是你的。”
“快走吧，别叨叨了，影响我看电视。”
婶婶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管不了那么多了，拿着这套令我兴奋的刀具回到家，摆在小方桌上，和昨天快递到的陶瓷切刀放在一块儿，心里特别受活。瞅瞅静卧如处子般的奇楠，我慢慢合上了眼睛，心里在祈祷，但愿一切顺利。
X19 还需几天才能到货，利用这个空闲我算了算。奇楠子珠直径2 厘米，标准重1.883 克，五十四颗共101.682 克，为了把稳，按奇楠现时最低市场价每克一万四千元计算，共一百四十二万余元。水盘头和虫漏香做的佛头、母珠、顶珠、记子留等只算料钱，什么牛骨、藏银以及加工费全免，盘玩的锦袋、五彩绳统统白送，总价一百五十万元只少不多。
核对了三遍，这笔账没有错误。我拨了叔叔的电话，刚听见阿鲁阿卓唱“让我们回去吧”，我就挂了。这么重大的事情电话里能说清楚？说不清还有可能产生误会，给以后结账带来麻烦。
挂断电话，我决定立即去唐市一趟，面对面给叔叔说清楚我的意思。
娟子这孩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女主人，叔叔也不管。她穿着一条紧绷屁股的迷彩裤，四仰八叉地躺在叔叔展示佛珠的后厅的沙发上，嘴角流着涎水，睡得死沉。我进店时，她就是这副德行，叉开腿睡得咿咿呀呀的。不过娟子做梦时发出的声调，还是有着女人的味道，醒来后指定又会变回女汉子，像我这样孱弱瘦小的男人，在她眼里，还不是小猫小狗一样。
叔叔忽然进店来，见我看着娟子出神，惊问：“干啥哩？”
我忙说：“等你哩。”
“等我哩？啥事？”
我很快厘清思路，表达清楚了要说的意思，重点强调佛珠总价一百五十万，邱飞萍需预付百分之三十的货款。
没看出叔叔有惊疑之色，他毕竟是内行，清楚奇楠的价格。
叔叔头向外一甩，我跟他到了外厅。我们说话时，娟子死猪一样始终没醒。到了外厅，叔叔声大了些，说：“这么多年了，还没这点儿经验？像邱飞萍这种有社会知名度的人会赖你账吗？”
我说：“与知名度无关，我是按照生意程序做的。再说，我也得给朋友预付部分奇楠款，你的沉香附料，不是也需要钱吗？”
被我一呛，叔叔吊着脸把邱飞萍的经纪人龚先生的电话给了我，让我自己联系。我说不给预付款就不能开料，因为我知道这一刀下去的价值。叔叔说已经耽搁了些时日，预付款的事打个招呼，不管给不给，抓紧干活。
这一次，我不打算听叔叔的，必须等到预付款到账才能开料。
晚上，我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边喝边想预付款的事情。叔叔曾说，玩古董这个圈子，从来都是雾里看花，要看真切那是难之又难。正因有了这层朦胧感，许多不良商家才以次充好，唯利是图，以致发展到现在，已经演变成了尔虞我诈，诚信早被利益挤出了市场。叔叔说像我这种脑子慢的人，是比奇楠还缺的稀罕物。我知道他在讽刺我，我脑子并不慢，妈妈说过，我是个性老实。老实人做事之前，就需要先考虑好每个细节。和龚先生通电话前特别需要先想好要说的话。
我知道像龚先生这种名人身边的人，一般都趾高气扬，不好交往，不过再难也得先探探口风，盲目干活的结果，一般都会栽进去，所以这个电话必须打。
“谁？”男中音里略带沙哑。
“您好！”
“你是谁？”
“我是秦天德的侄子……”
“他侄子，找我干啥？”挂了。
这个龚先生毫无耐心听别人说话，这不奇怪。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哪里都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就会觉得自己很酷，其实都是草包。不是草包，自己怎么不去当明星？
不怕他挂电话，我给他发短信。为了吸引他看下去，我把邱飞萍的名字写在前头，因为邱飞萍类似他奶妈，对他绝对有吸引力。
短信的内容是这样写的：龚先生，您好！邱飞萍女士委托秦天德先生制作佛珠一事，我和您联系的原因是，我是具体做佛珠的师傅，和秦天德是叔侄关系……我写短信的手速不快，半天都没写完，结果一不注意把这半条短信先发了出去。我一惊，发就发了，接着再写吧。
还没顾上再写，电话响了，看号码是龚先生。
“龚先生您好！”
“咋回事？”还是那个略带沙哑的男中音。
“是这样，这串佛珠主料用……”
“佛珠咋回事？”
“龚先生……”
“干活的师傅有什么好说的？”
“让我说句话呀，龚先生！”我有点儿生气了。
“怪事情！”又挂了。
发了半条信息，通了两次电话，交流结果等于零。唉！气得我笑了，不过信息还得发。对待龚先生这种人，我想没必要客气了。
我又编了一条短信：五十四颗子珠用料奇楠，配料沉香木，总价一百五十万，预付五十万。
我把银行卡号也发了过去，后面还跟了一句话：预付款到账开始干活。
电话又响了，还是龚先生，拒接，爷也耍大牌。反正你知道啥意思了，你走你的鸡道，我走我的狗道，想让爷改道，难！
龚先生没办法，也给我发来一条短信，大致说康庄书的生日就要到了，胆敢耽搁邱飞萍送礼，我后半生就别想安宁。
我回了一条信息，口气也不软：预付款必须打，想按时拿到佛珠就尽快打钱，说别的没用。
发完这条信息，我就不理他了。第二天下午，X19 到货了，悬了半个月的心才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