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妈妈说。

老罗说:“女儿真乖。”

“咋了?拴给你做干女儿?”妈妈胳膊抱在胸前,斜乜着老罗,“咋哩?有钱人不想要穷家亲戚?”老罗不笑了,看着我。

我挪脚从妈妈身后溜进了店里,拉拉跟着进来了。我去小床边,拉拉站在原地犹豫着,不知道要出去还是要进来。“干女儿好几个了,多一个也不多,拴上就拴上。”老罗喊叫,“车上的,下来装货!”

一屋子废品很快腾空了,妈妈在磅秤边和老罗算账。老罗变魔术一样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沓钱给了妈妈,妈妈像极了啄食的鸡,数一张,头就点一下。“没问题。”老罗这么说着,上车走了。

车抖抖地慢慢离开时,妈妈还没有数完那些钱。

昝丰从来不问店里空了又满了、满了又空了的原因,进门扔掉书包,跑出去找对门修鞋店的孩子玩,妈妈就让我跟过去照看昝丰,主要是防着别家的孩子打了他,不让他玩危险的东西。我的提醒,昝丰从来不理会,还总说:“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跑到我家来的讨厌鬼!”我不在乎他说什么,我也不在乎他玩什么,跟过来,只是为了应付妈妈的命令。昝丰虽然对我很凶,却总讨好拉拉,拉拉又不理他,气得昝丰乱骂:“一路子货!一个农村丫头跑来管我,一只农村狗跑来气我。”他这样说,我只当没听见,因为这样的话我都听厌了。

腾空的门店像老矮子爷爷的家,大而空旷,我一个人在这么大的空间待着,心里是空虚的,还不如堆满废品踏实。晚饭后到睡觉前这段时间,最难熬了。房子空了,没遮没挡的,就更难熬了。

翠姨和妈妈站在门外聊天。我不喜欢翠姨,嫌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像个媒人,还总说见不得人的话,每当我经过她俩身边,她就会说:“快别说啦,哈哈,孩子来了,哈哈!”什么话不能当孩子的面说呢?翠姨这么说时,妈妈就会命令我上楼去陪昝丰,或者让我去洗昝丰换下来的衬衣、衬裤、袜子、校服,再不就是临时想起的活,刷刷厕所、抹抹灰尘、扫扫屋子什么的。她想起什么活就安排什么活,只要能支开我就行。我一走,她们两个又眉飞色舞地嘻嘻哈哈起来。

我最不愿意干的就是洗昝丰的衣服,搓不动那些死沉死沉的校服,也不愿意陪昝丰写作业,他事情太多,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还骂人。给他削铅笔,他都能说出十个不好来,一会儿嫌铅芯露出来太长了,削得太细了,一会儿又嫌铅芯太短了,太粗了,反正就没有刚好的时候。他的作业我都会,但我不说,有时候不是我不说,是昝丰从不相信我是对的。

“你懂什么?你又不上学,还不是来这里让我爸妈养你。”我一般不反驳昝丰,更不想说“爸爸妈妈也是我的”这样的话,因为,我觉得妈妈并不像我的妈妈,姑姑倒更像我的妈妈。我只给昝丰说过一次这样的话:“我也是爸妈生的。”昝丰反应特别强烈,“不是!根本没有你!”他非常生气,蛮横地大声嚷,“我从没见过你,你来到我家里还要当我姐姐,你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讨厌鬼?”我说:“我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石川村老家,你不知道吗?”昝丰反驳说他的家就在城里,农村没有家,说我和爷爷奶奶是一家,他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他说这话时,我心里就想,谁愿意和你是一家?我还嫌他是赖皮,我愿意和姑姑、姑父是一家。可是这话不能说,说出口了,昝丰就会推我出门,嚷着让我去找我的家人。他连姑姑、姑父都不知道,说自己没有这样的亲戚。

昝丰其实很可怜,除了有骂人、撒泼的本事外,再没啥能耐,任何作业题只要稍微拐个弯,他就不会了,说到底就是一个大笨蛋,光会要吃要喝。妈妈买的橘子,吃不了,他就占着;爸爸有时候让他给我分一个,他就说自己还没吃够。昝丰的东西我从来不吃,他有时流涎水,恶心死啦。

爸爸、妈妈和昝丰晚上在楼上看电视时,我最无聊了。店门关住了,就和外面的街道隔开了,出不去。这时候,只能听隔壁人家的说话声。这家人最有意思,因为他们家的女人老在哭,男人总在打麻将。他们是卖拉面和包子的,生意不好了,叫钢钢的男人就打抱着孩子的焕焕,妈妈和翠姨常去拉架。妈妈说:“手都拉出茧来了,你们还没打够吗?”焕焕没有不哭的时候,尤其生意不好时,就哭着给妈妈说:“梅姨,你听着点儿,钢钢回来打我时,赶快过来拉开他。”翠姨说过“还不如离了”的话,焕焕脸就煞白起来,说:“不敢说这话,会没命的。”妈妈说:“没那么严重,另找一个男人好好过。”焕焕压低声:“真离了,誓死不找男人,实在受不住打了。”

他们家不打架就打麻将,拉桌子就像在我们店里拉动一样声大,东西掉在地上,就像掉进我的耳朵一样响亮。噢,对了,书包掉到地上的那一夜,爸爸妈妈没有追问原因,原来他们以为是隔壁传来的声音。二楼的声音大起来后,就和墙那边的声音混合起来了。他们在楼上大声说笑时,我就知道电视上有了逗人的节目。爸爸有时会站在楼梯口叫我上去一块儿看,可是,昝丰总不让。

只要我进门,昝丰就耍刁,说我扰乱了他,其实我坐在床角的椅子上,一声都不吭,就是他们笑,我也不笑出声,只做个笑的样子,并且从不要求换台。尽管这样,昝丰还是挑我毛病,说只要我在,他就看不好。“让小西下去!妈,让小西下去!”昝丰大声喊,扰乱得大家都看不成,妈妈就会说:“小西,你下去吧,看你弟弟这糨糊,又黏上了。”昝丰喊:“我不是她弟弟!”

“胡说!再敢胡说,打烂你的嘴!”有时候,爸爸会这样训斥昝丰。爸爸这样说时,我心里很温暖,很感激爸爸。

“咋不是你姐姐?赶明儿就换小西送你上学,妈妈实在劳累不起了。”妈妈说。

“不!她送我,我就不去学校!”昝丰开始耍赖了。

“你敢!越说越不像话了。”爸爸真发脾气了,昝丰就会哼哼唧唧哭起来,他的哭声黏黏糊糊的,一点儿都不爽朗。

只要我上楼看电视,昝丰就会闹,所以我也不去了,爸爸再叫时,我就说困了,要睡觉了。拉拉的忠实真的令我感动,在石川村时,还没发现这小家伙这么聪明懂事。在空旷的村街上,它不是追鸡就是寻找钻进玉米秆中的老鼠,整天不闲着,想叫它到身边来,除非用骨头哄它。现在好了,它像魂一样跟着我,玩累了,我们一块儿就睡着了,楼上的什么时候睡觉,不关我和拉拉的事。

焕焕家吵架,早已没有新鲜感了,我们这边吵架的次数没有焕焕家多,规律是妈妈一做肉就吵架。做肉一般不让我搭手,因为我至多只会在炒瓢里煮方便面,切萝卜丝都不行。妈妈说我切的菜丝比椽还粗,昝丰更是不喜欢,看一眼,不动筷子,就喊难吃死啦,然后就嚷着要吃翠姨家卖的油茶、麻花和肉夹馍。他一闹,惹得妈妈怨我,让我以后切细些。妈妈过日子手紧,并不是昝丰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就是不吃我切的菜,妈妈也不会听任他胡乱要求。昝丰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就恨我,他会说,都是你的臭菜搞的鬼。他拿筷子打我的手,爸爸看见又会训斥他,拉拉也会朝他“汪汪”。我不计较,一般是端着碗去门口蹲着,让他一个人发邪火去吧。

妈妈最拿手的是红烧肉,其实我爱吃姑姑做的回锅肉,可是昝丰爱吃红烧肉。有了肉菜,昝丰就更霸道了,总盯着我的筷子,只要我夹肉,他就用筷子挡,妈妈只会说“好好吃”。爸爸会连夹几块肉放进我的碗里,把昝丰气哭了。“她吃我肉!她吃我肉!”

他一哭,惹得爸爸烦,妈妈怨。不过,爸爸烦的是昝丰,妈妈怨的却是爸爸,不好说爸爸给我夹了肉,就说:“以后不吃肉了!”

我看他们这样,只拣小块的吃了,把爸爸夹给我的肉又放回盘子去,昝丰看见后虽然不哭了,却把我放回去的肉块拨到桌子上,有时还会拨到地上,说这是臭人动过的臭肉。拉拉不敢吃掉在地上的肉,着急地吱吱叫,我也不好发指令让它吃。每吃一次肉,爸爸妈妈的脸就会变成铁青色,难看好几天,这都是昝丰一个人闹的。其实,平常吃饭时我也很少夹菜,我嫌昝丰说我夹过菜的地方是臭的。

“明天你送丰丰上学。”有天晚饭后,妈妈在饭桌上决定了这件事。第一个反对的当然是昝丰,“不要,班里同学会笑话我,不要她送。”

“笑话你什么?”妈妈不高兴昝丰反对自己的安排,“小西送你多好,一块儿又能玩,让妈妈多睡一会儿不行吗?就这样定了,明天早上开始。第一天,你先给小西领路,不许乱闹。”

我只送过昝丰一次,就是妈妈说的那个“明天”。天亮的时候,妈妈还是早起了,叫了我一声就去给昝丰收拾东西。我爬起来揉揉眼睛,站在楼梯口等他们。从进了这个店门到现在为止,我晚上睡觉从没脱过衣服,总感到脱衣服睡觉不踏实,和在石川村时正好相反。妈妈送我们到门口,昝丰抓住门框不松手,满脸的委屈。

妈妈劝他,说小西会离你远一点儿,然后给我说,离丰丰远点儿,听见没有?妈妈这样说话的时候,我一般不答应,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反正,都是他们说了算,爱怎么安排都行,我不会有意见的。昝丰低声哭,还是不愿意,像要拉他上台子一样难受。

有一次,去学校后他要上台检讨为什么打碎了教室玻璃这件事,早晨出门时,就这样抓住门框不松手。

妈妈真的动了气,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又一巴掌打在他的肩膀上,昝丰愣了一下,松手了。可他出了门一个人往前猛跑,妈妈让我快追。我就跟在后面跑,拉拉跑在我和昝丰之间。“小心汽车!”妈妈还在后面喊。拐弯时,没想到昝丰在弯后面藏着,我刚拐过去,他就伸腿绊我,不过,没有绊倒,我只是趔趄了一下。

他说:“臭狗屎,不许跟我!”我说:“偏跟你。”他就捡石子扔我,我躲着走。反正,他不走我不走,他跑我就跑。他要是追过来打我,我就说,要迟到了,看老师怎么收拾你。他就不得不继续往前走了。他甩不脱我就和我商量,让别跟他太近。我才不愿意跟他近哩,他嫌我臭,其实我早就烦他蛮横了。这么不讲理的学生,学校怎么就不管一管?

昝丰进了校门后,我在对面的路边站了一会儿。这所学校很气派,大门有我们学校那么宽,门口站着很多人,有交通警察,还有在小区见过的那样的保安。校门口站有两排少先队监督员,这和我们学校是一样的。不过,农村的学校没有保安和交警。这所学校全是砖红色的大楼,每层楼上都亮着灯,白晃晃的。我们的学校是小平房,刚修理过,不会漏雨了。教室里也没有电棒,只有一个灯泡,光线是黄黄的那种。如果我在这里读书,绝不会像昝丰这样瞎混,我会好好学习,每学期都考第一名,拿奖状回来,让爸爸贴在墙上。在老家的学校时,我就是第一,在这里照样能考第一。我喜欢学校,喜欢上课,喜欢老师和同学。昝丰光会骂自己的同学,我早看出来了,他根本就是一个不好好学习的笨蛋。

学生们很快都进了校门,顺地跑的铁栅栏门缓缓合上后,家长们烟一样散了,刚才还是拥挤的校门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大门一侧旗杆下的黑色底座上,刻着“环西区小学”五个红字,这就是学校的名字。看见逸夫楼后,想起刚来城里时,和爸爸收废品经过了一次这里。

听见妈妈的喊声,我才回过神来,刚睡醒一样犯着点儿迷糊。

“怎么了?”妈妈疑惑地问。“没事,昝丰早进去了。”我说着话走过她身边,只顾自己走回去。“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吓我一跳。

这么不让我省心,以后别送了,倒送出许多麻烦来。”妈妈歪着头,脸吊到了肩膀上。我不管她,跑着回去了。回到店里,为了不让妈妈再训我,我赶紧烧水、扫地、抹桌子。这些活干完了,妈妈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菜,坐在磅秤边的躺椅上择开了。她并没有继续数落我,好像忘了刚才的事情,但是,也没看见我干的活。

她两只眼睛不看店里,只瞅街道,过去一个陌生人,都要抬头瞅几眼,可就是瞅不见我干的活。

没活干时,我就拿废报纸看,这上面有许多怪事,都发生在城里。说有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便民站,收废品时竟收回来一具孩子的尸体,多离奇的事情啊!爸爸有一次问我能不能认完报纸上的字,我摇摇头。隔了几天,他从收来的一捆书里抽出来一本字典,在手里扬着叫我,说:“看看,这是一本字典,会用不?”我笑着点点头。爸爸十分高兴,我也很愉快,大着胆要了那捆书中的一本五年级的语文书。爸爸答应了,说多认几个字也好。从那天起,我就不用坐着发呆了,很勤快地翻起了字典。

最最令我高兴的另一件事,就是姑姑来电话了,到城里这么长时间了,姑姑这是第一次来电话。来电话那天的情形我记得很清楚:爸爸在店门口和妈妈说话,妈妈在埋怨爸爸收废品不卖力,我在**趴着读淘来的课本。她说过去五六天老罗就能来拉一次,现在十来天才能攒够一车。爸爸说,来店里交废品的人也不多,过了这一阵子会好起来的。妈妈就开始诉苦,一家人开销大,什么房费又快到期了,还要买电买水买煤气,又说自从我来之后,水电费明显增加了。爸爸吊着脸反驳她,一个孩子能用多少?还不是二楼用得多?妈妈又说菜太贵,烧不起煤气就改用蜂窝煤算了,省几个算几个。这时,爸爸的手机就响了,爸爸只是“喂”

了一声,就喊我过去,我惊奇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你姑姑叫你!”爸爸这么说。听见是姑姑来的电话,我跑过去拿着爸爸的手机,小声叫了一声姑姑,就哭了。这一哭,所有的委屈全化成了眼泪,相互拥挤着冲出眼眶来。我不会说话了,姑姑也在哭,我们就这样,只是哭,只是哭……爸爸拿过手机问我姑姑说了什么,我流着泪摇摇头。

“这孩子,妈打你了?还是你爸虐待你了?你这不是给你姑姑告状吗?”妈妈站起来,我赶紧又去床边趴着,妈妈还在说,“按冬雪的脾气,这两天就会过来。干脆过继给冬雪算了,一个烂店也难养活这么多人。说话呀!死人一样。你想好,给你妹子咋说吧。”我感觉爸爸一直在看着我,我偷眼看他时,他果真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我心里有点儿乱,更多的却是轻松,是哭过后的那种轻松感,像蝉姆姆叹气一样,她说叹一声,心里就能轻松些。我这会儿应该和蝉姆姆叹过气一样,是轻松的。

我的哭,好像给爸爸的脸上涂抹了一层霜,给妈妈的双眉间划上了一道沟,一个冷着脸,一个皱着眉。我赶紧收拾了书本和字典,压在枕头下,去厕所端出妈妈泡了两天的衣服来洗。妈妈一整天都不高兴。两个大人吊着脸,昝丰就不敢过于放肆,只是继续挡我的筷子,不让我夹他喜欢吃的菜。“妈妈,别让小西吃我的菜。”昝丰刚说完,爸爸就吼了:“就你一个吃,不怕撑死你!”

我心里得意极了,但我不表现出来,趁着有利时机,我赶紧夹了一片菠菜叶子。昝丰要哭的样子实在难看,可是他没办法。

晚上,我主动送洗脚水上楼去给昝丰洗脚,借机看看爸爸妈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妈妈坐在**,靠着墙看电视,爸爸坐在桌子边抽烟,昝丰在玩电脑。端水上去后,妈妈让昝丰洗了脚睡觉,昝丰要再玩一会儿电脑,我站在旁边看。我们学校也有一台电脑,在校长的房子里,用红绒布盖着,只有我们班的杭杭玩过,因为她二爸就是校长。她也是偷着玩的,玩的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昝丰这个电脑很薄,不像我们学校那个大家伙。“不会玩吧,没见过吧,臭虫。”昝丰笑话我,我并不在意,因为早习惯他这毛病了。他拿一本书挡我视线,赶我说:“不许看,走开!”

“啪!”爸爸使劲儿拍了一下桌面,吓了满屋子人一跳,我赶紧往门外走。“就兴你一个人玩,你姐姐不是这家人?混蛋东西!”爸爸发凶了,昝丰就只剩下哭了。

“哇——”一声,昝丰果然哭了,妈妈立即斥责爸爸:“吃炸药了?好好的,骂娃咋哩?”我已经下楼了,听见妈妈还在说,“丰丰不是你亲生的?让小西回去算了,净惹事。”

我赶紧上了床,心还怦怦地跳。拉拉本来一直在二楼门外转悠,听见爸爸发凶,跟我下来也不敢乱跑了,在我脚边乖乖卧下。

我招手,它就过来,我搂着它,心才稍微有些平静。

隔壁又在打麻将了,几个男人说说笑笑的,夹杂着焕焕哄娃的声音。二楼很快安静了下来,我靠在挨着床的废纸堆上,显得自己太小了,废纸堆像山一样高,如果倒下来,我肯定跑不掉。

刚住在这里时,废品的味道熏得我头晕,睡不着觉,现在习惯了,一个人在黑暗里和这些垃圾在一块儿也不害怕,总比和昝丰在一块儿好些,至少垃圾不会嫌弃我,也不会骂我臭。我知道我一点儿也不臭,是昝丰在瞎说。他最会瞎说了,自己考不好试,就说考试时正巧头疼;和同学打架,老师叫家长去学校,他就说因为同学说他有一个农村来的姐姐;想吃好的了,就说自己生病了。

反正,他没有一句真话,一天到晚都在瞎说。

爸爸骂昝丰“混蛋东西”那夜过后的第二天,一声不响地跨上三轮车像往常一样收废品去了,我照例开门、扫地、抹桌子、烧开水,忙完了这些活,才想起半天没看见拉拉的影子。我去门口望了望,妈妈和翠姨在路边的树下坐着,两个人又说又笑,手里的活做一做停一停。翠姨永远在绣十字绣,她的手法看上去很笨拙,没有姑姑灵巧。只看了一下,她就掉了两次针。妈妈不干这种活,她不是择菜就是在膝盖上叠昝丰的衣服,这会儿帮着翠姨搓花花绿绿的丝线。还是不见拉拉,我有些急了,想叫又碍于她们两个在面前,我往左走了两家,没看见,又往右走了两家,只看见了修鞋店的白毛狗。

翠姨看着我,对妈妈说:“女子找啥哩?”

“找啥哩?”妈妈问。

“拉拉不见了。”我说。翠姨笑了,说:“女子会说话呀,你还总说娃是哑巴。”

妈妈看了我一眼,瞟着翠姨说:“啥时说过这话?拉拉——”

妈妈叫了一声。拉拉听不懂妈妈的声音,我管不了她们在不在场了,赶紧跟着喊:“拉拉——”没有回应,“拉拉—— 拉拉——”

始终没有回应,白毛狗出来看了看,没作声,我又叫:“拉拉——”

“不见算了,咱这样的店用不着狗。”妈妈说。

“拉……拉……”我哽咽起来,再叫时就哭了。“看看,女子难过了。”翠姨站起来左右看看,放开喉咙叫:“拉拉——”

她这一声,打消了我对她的所有偏见和不满。

拉拉真的不见了,我不顾一切地放声哭起来,我怎能没有拉拉呢?它又怎能没有我呢?我的哭声引出了钢钢、焕焕和修鞋的老白,他们纷纷前来问原因,知道是一只狗丢了,都唏嘘起来。

“没出息不是?”妈妈说,“拉拉又不是名狗,值几个钱?”我不愿意听妈妈用这种口气说拉拉,跑回去趴在**,大声哭起来。

我甚至怀疑是昝丰骗走了拉拉,又希望是他带走的,放学时能再带回来。又想,不会是跟着爸爸去了吧?我发疯似的在床下刨了一通,又去废品堆的夹道翻了两遍。第一次大着胆子上了二楼,嗵一声推开房门,仔细检查了这间房子的角角落落。没有,到处都没有。“拉拉!”我在心中无数次地呼唤着,无数次地设想着各种可能。

城市少有阳光的天空,由白灰色转成暗灰色时,妈妈接昝丰回来了,他身后没有拉拉。听说拉拉不见了,昝丰叹了一口气,出乎我意料地夸奖拉拉是一只好狗,他的理由是拉拉从没理过他,只忠于它的主人,因此是好狗,这还算一句良心话。不过,昝丰并不难过,叹完气后照样要吃要喝。“妈,我要喝蜂蜜水!”妈妈没有指拨我,她动手给昝丰调了蜂蜜水。我的唯一希望就剩下爸爸了,几次想让妈妈打电话问问爸爸,可总怕得到没有带拉拉出去的消息,而且我也不好意思让妈妈打电话,我从来没求过妈妈什么,虽然是拉拉的事情,也不能例外。我静静坐着,流着泪等爸爸回来。

门外天色变得更暗了,不用看,我就知道天的颜色已由暗灰转成了黑灰,再过一杯茶的工夫,街灯就该亮了。我出去站在街边的道沿上,朝爸爸去的方向眺望。猛地,整个街道一闪,所有灯都亮了,先是一跳一跳的,接触不良的样子,稍过一会儿,就正常了,然后就越来越亮,褪去了淡淡的红光,白光就耀眼地充斥了圆形的灯罩。街灯已经足够亮了,夜市上小红帽那样的圆灯也挂了出来,烤肉的烟味弥漫了半条街道。吃肉喝酒的人像往常一样行起了酒令,他们快乐地吃着喝着,笑着骂着。还是没能盼来拉拉的影子,往常这时候,我和拉拉就是站在这里,看他们吃肉、划拳的。

回到床边刚坐下,就听见了三轮车的响声,爸爸的三轮车是那种哑嗓子的沉闷的嘣嘣声,我听得出来,于是赶紧跑出去。爸爸刚下来要解绳子,“爸爸!”我一叫,吓了爸爸一跳,可能我的叫声太急促了吧。爸爸回头疑惑地看着我。“爸爸!”我知道没希望了,三轮车周围并没有拉拉的影子,我有些胆怯地抱着爸爸的手臂,哭了。

“怎么啦?丰丰又欺负你了?”爸爸扔掉手里的绳子,摸着我的头,“是不是?”

“爸爸,拉拉不见了,一整天了。”我又哭起来。爸爸四下里看了看,说:“爸爸以后给你买一只回来,别哭了,今天,小区的老武还问我要不要,他家有三只,都是名狗,别难过。来!

爸爸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姑姑明天就来接你。走!爸爸带你去吃一次烤肉。”

“还没卸完……”

“不管了,一天比一天收得少,今天,物业又给小区放进来两个人,不讲理了。走!”爸爸拉着我朝夜市走去,也不叫楼上的妈妈和昝丰,也不关门,也不看三轮车一眼,快步走开了。我小跑起来,第一次感到爸爸的手很温暖很有力,不过,他的手也抖动得厉害。

“一斤羊肉!两瓶啤酒!”爸爸要酒要肉的声音很大,摊子上的每个人都在看他,爸爸不在乎,让我坐下,又去旁边的商店给我买来一瓶核桃汁,打开来说:“喝!”肉还没烤好,爸爸已经咕咚咕咚喝光了一瓶,说:“回去吧,回去吧,这儿不适合你待。”爸爸又打开另一瓶喝起来,“越收越少了,物业的人不讲道理,你还是回去吧。”爸爸这么颠三倒四地说着,我怀疑他喝醉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爸爸喝酒,他应该是没有酒量的,因为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紫红色,小红灯一照,连眼睛也是血红的了。爷爷喝酒脸不变色,就算醉了,至多发点儿白,不像爸爸是紫红色的,吓人。

“今早,刚出门,你姑就打来电话,和我商量接你回去的事。……进了小区,看见物业又放进来两个人,唉!……我同意了你姑姑的意见。原来不同意你留在你姑那里,是爸爸不想一家人分开,可是,现在,你看看,哪件事如意?”爸爸喝了酒,可能把我当成大人了,啥话都说,“爸爸今天,今天一直在想,你这一走,咱父女就……”爸爸哭了,我一下子就流出了很多眼泪,说:“爸爸,我不走了。”

“不!走了好,丰丰太霸道,太无理。这娃生在这里,没和你一块儿待过,不懂道理。你别嫌你妈寡情,她这人看不远,天天都在熬煎贷款的事情。你不知道,咱店里贷了别人的钱,快到期了还没攒够本息,爸爸今天去小区几个常打招呼的人家里借,正巧人家都有事……喝!”爸爸举起瓶子咚咚地往嘴里灌。我难过得吃不下也喝不下,看着爸爸喝酒,不知道怎样劝他少喝点儿。

“就这样吧,不说了,你明天就回去,别跟你妈说,等你姑姑一到,你马上就走,爸爸……爸爸明天,不送……不送你了。”爸爸又哭了,我从对面坐到爸爸身边来,眼泪像爸爸一样多。“吃肉!

大口吃,吃,吃肉!”爸爸说。

爸爸给我面前放的肉越来越多,他自己不吃只是喝酒,爸爸可能在为借不来钱难过,我想起拉拉更止不住眼泪了。今晚,我才知道整天不吭声的爸爸还有着这么多的为难事情。我说:“爸爸,我不要狗了,我好好在店里干活。”

“不!绝不!你回去吧,爸爸不能再耽搁你。现在看来,你爷爷去世后,就不应该带你来,不能上学不说,还总受丰丰欺负。你回老家吧,说不准哪一天,爸爸也会逃离这儿的。你先走,明天就走。”爸爸真的喝多了,舌头不听使唤了。他剧烈抖动的右手从腰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两张一百元钞票,塞给我说:“爸爸只……只有这……这点儿私房钱,你妈她……她根本不……不……不知道,你拿着……拿着回去,上学用。”

“爸爸,姑姑有钱,你还账用吧。”

“不!坚决不!拿……拿着!爸爸,唉,爸爸……”爸爸又哽咽了。

回到店里时,妈妈已经卸完了车上的废品,关上了卷闸门。

听见响动,妈妈下楼来,说:“哎哟!不过啦?怎么喝酒去了?

三轮车和货放在路边也不管,这是怎么啦这是?”妈妈伸手扶住爸爸,爸爸甩脱了说:“不要管我!”妈妈说:“看看,没有二两酒量,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你爸这是和谁喝了?”

“别……别说,不……不告……不告诉她。”爸爸笑了,“你……你……哈哈!一……一辈子,也别想,猜出来。”

这一夜,我没有拉拉在身边,很孤独。这一夜,我拥有了爸爸,很温暖。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扫地、烧水、抹桌子,唯一不同的是,我穿了一直舍不得穿的石川学校的校服,白底蓝边,就是袖缝和裤缝处有耀眼的蓝色道道那种。爸爸昨晚说不送我了,可是,他今早没有出去,这么长时间来,我是第一次看见他没出去收货。妈妈送昝丰回来时,看见我的穿着,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在磅秤边择菜。

我焦急地等待着姑姑,不过,我不动声色,这是爸爸交代过的。

街上像往常一样,人车交混着乱哄哄的。翠姨又过来了,说:“哟,小西的打扮像个学生,穿这么整齐,要上学了还是要回老家了?”

翠姨的话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到床边去坐下,捏了捏藏在被子下的我的旧书包,只等姑姑一到,拿着它就走。

爸爸从楼上下来了,到厕所边小声说:“你姑姑马上就到。”

说完进了厕所。妈妈喊:“今天咋没出去?看看这空****的屋子,坐得住吗?”我立即紧张起来,害怕妈妈追问爸爸不出去的原因,幸好,来了一位卖废品的老太太。妈妈称过她用手拉车运来的纸箱和报纸,付钱时硬要扣四毛钱,说是好久以前,因我多给她称了分量,多付了四毛钱,现在要扣回来。老太太坚决不答应,说自己单位没有了,儿子失踪多年了,就靠捡破烂生活,不看老来无依的人可怜,怎么能不讲理扣钱呢?她自己从来不记得多拿过四毛钱这件事。妈妈就是要扣,老太太哭了,说妈妈讹她。

我想起来这件事了,可那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怎么说得清楚呢?“小西,过来,说说你是不是给她多称了分量!”老太太流着泪说:“孩子,啥时候的事情,奶奶咋不知道哇?”我不过去,也不说话。妈妈吊着脸,提高了声音说:“哑巴了?给她说啥时候的事情。”看着老太太无助的样子,我猛然说:“不记得了。”妈妈大叫:“啥?说什么呢?”老太太站在磅秤边,像一截腐朽的木头,妈妈却像受了严重刺激的疯子。我不理她们,只等姑姑来了就走。

爸爸站在一边不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看,站到门口去了。

我又捏了捏装有字典、五年级语文课本、一身衣服、一双袜子和二百块钱的书包,心想我就要回去了,就要上学了,就要和石川村的伙伴们在一起了。不过,我迟早还会回到城里来的,当然与便民站无关。我喜欢城市,喜欢这里的高楼。如果到时候昝丰找到我,我不会理他的。妈妈来找,也许我很忙,没空陪她。要是爸爸来了,就吃一顿饭吧。姑姑和姑父老了,他们没有孩子,当然要和我一块儿住高楼。

不过,离开这里后,我最不放心的是拉拉,尽管还不知道它的死活。

我会时常想你的,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