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完爷爷的那天晚上,天黑极了,空旷的村子像隔壁蝉姆姆的眼睛,没有几丝光亮。雨小偷一样悄悄地落下来,弄出不大不小的偷偷摸摸的响声。大人们不在意雨的声音,我在旁边听累了爸爸唉声叹气的诉苦声,就跑到门外看黑天里雨的样子。

前两天,为分摊埋葬爷爷的费用,爸爸和两个叔叔没少吵嘴,姑姑和姑父看不惯丢人的事情传出去,主动承担了寿棺的开支,这场争吵才在爷爷下葬的前一天平息下来。今夜,他们又在吵吵闹闹地分摊酒席的费用。

石川村没有多少常住人口,在我的记忆中,零零散散就现在这七八户人家。村西头两户,是老矮子爷爷和黄瓜脸的六十他奶;中间四家,共三个上学的孩子;村东和村西差不多,除了半盲人蝉姆姆和她打工致残的二儿子外,就是爷爷、奶奶和我了,就我一个学生。奶奶早几年过世后,村里又少了一个人,现在爷爷也找奶奶去了,家里剩下我一个人了。

雨不大,给人毛茸茸的感觉,拉拉围在我腿边,一声不响。

它是一只淡黄色的小狗,有一双又黑又亮又圆又大的眼睛,耳朵隐在毛里,但听觉灵敏,我随时叫,它都听得见,能听懂人话似的,特别聪明。拉拉个儿不大,但跑得快,它就像我的影子,甚至夜里都要卧在我的炕头上,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看雨,拉拉也看雨,我不说话,它也不弄出任何响声。“这是雨,拉拉。”我抚它的头,它伸鼻子去触檐下的雨滴。

大人们还在争执,不知怎么说到我了。姑姑说:“不如把小西留给我吧,你们知道,我和三敏多年来也没个孩子……”她的话被爸爸打断了:“不行,我要带去城里,便民站正缺帮手……”

“帮手?”姑姑更大声地打断了爸爸的话,“小西才多大,满算不过十一岁,当帮手?这是啥话?噢,带到城里去给你挣钱,你忍心不?再说,上学咋办?”

“省城上学贵着哩。”爸爸烟熏的嗓子很低沉,“还有一个在上三年级,已经够我受了。”

“所以,才让小西留下来,在我这里不光上学不会中断,也好给你减轻负担呀!”姑姑越说越来气,“三敏,你也说句话呀!”

“我没意见,这么多年,小西上学放学都从我家门口过,也经常住我家,早就习惯了。到城里,听冬定这话,是让娃干活的,才这么小,又是女娃,你就忍心耽误娃的前程?”听得出,姑父的话里明显带着不满情绪。

“别说了。”又是爸爸的声音,“我的娃我说了算,明天就走!”

“冬定,”姑姑缓和了语气,“三敏说得对,不能耽误小西的前程。我家里的条件你知道,还算可以,又不是过继,就是我替你养着,不要你出一分钱,这么好的事,你倒不愿意了。”

雨像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从天上踱到地上来。拉拉待烦了,进屋去转了一圈,估计屋里的沉闷气息拉拉也受不了,很快又出来,在我腿边磨蹭。我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石川村本来就是我的家,没有了爷爷奶奶,家也就没有了。姑姑的家和石川村隔着一里地,大声说话两个村都听得见。我几乎有一半时间都住在姑姑家,放学走累了就住下,爷爷奶奶到时间没看见我,就来姑姑家吃饭。没奶奶了,爷爷的习惯没改。他还喜欢看姑父侍弄的大棚菜,摸摸黄瓜、西红柿,还有细身子嫩生生的西芹。每次看了,爷爷都坐在棚下,捋着白胡子说,三敏呀,怕又是一个丰收年哩。

姑夫就笑了。来来往往的,说是两个村子两家人,其实和一家人没啥区别。自打记事开始,我就这样生活着。没见过妈妈几次,他们在城里生下一个弟弟后,就更难得见面了。说心里话,我不愿意见他们。

雨没有停,拉拉的跑动也没有停,他们的谈话却停了,就像几个聋哑人坐在一块儿,但没人离开。拉拉进去在他们脚边游走,抬头看看这个,走两圈又瞅瞅那个,每个人都铁青着脸呆着面孔。

拉拉不明白怎么回事,委屈地“吱吱”叫两声,又无趣地到门外来找我。拉拉撞动门帘时,屋里的灯光一闪,照得雨线像飞驰的银箭,嗖嗖地射入地里,我好像也被射中了,浑身无力,软软地坐在门墩石上。这一夜,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想刚刚离去的爷爷是不是可以帮帮我,让我留下来住到姑姑家去,毕竟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去城里,我心里有着不可捉摸的恐惧,像走夜路一样不安。看着雨,我流下了眼泪,为我的无助,也为爷爷的去世。

姑姑最终没能说服爸爸,我不得不来到了城里。爸爸说的“便民站”其实是废品回收站,收购可以再卖出去的各类废品。便民站空间狭小,只有一个开间对着街道,倒是很深,像一口平躺的方形井。最里边的黑处摆放着锅灶,一张小小的钢丝床早已支在了锅灶边,妈妈说这是我的住处。屋子一侧还有小楼梯通向二楼,爸爸、妈妈和昝丰住在上面。楼梯下方是臭气里裹着酸味的厕所,钢丝床就和厕所门正对着。拉拉去门外转了一圈,赶紧扭头跑回来了,估计它和我一样,对这个陌生地方也提不起多少兴趣。

对了,是在我的坚持下,爸爸才允许带拉拉一块儿来的,本来是要把拉拉送给姑姑的,姑姑也说会养好拉拉,可是我不愿意,不然,我身边就没一样熟悉的东西了。妈妈看见拉拉一块儿下车时,噘着嘴嘟囔:“怎么还有一只狗?这不多一张嘴吗?”然后才和我说话,“来了就好好帮妈妈干活,店里活多着哩。”

我本来就不喜欢她,她不问别的,张嘴就说干活的事,我就更讨厌她了。她一天都没管过我,我也没花过她的钱,她凭什么给我派活?

爸爸送我到这里后,就骑上三轮车收废品去了,他甚至没有给妈妈交代我的情况,好像我是这里的常客似的。他喝了一大缸子凉白开,匆匆地说:“回去几天耽搁了不少活,不要等我吃饭,别忘了接丰丰。”说着话发动了三轮车,黑烟刚从车屁股冒出来,就像爷爷喝酒一样着急,突突着开走了。

我坐在小床边,抚摸着拉拉。妈妈从楼上抱下来铺盖,边铺床边说:“都这么大了,眼里要有活,别像个木棍戳在屋里。”

妈妈拿来的褥子、床单太大了,折来折去的,总算铺好了小床。

她又说:“丰丰还没从学校回来,你要替妈妈照顾好弟弟。”这里完完全全是别人家的感觉,我就是客人,怎么知道该干什么活?

再说,照顾人的事我也不会。

我站在床边,摸着书包问妈妈:“不让我上学了?”

妈妈不看我,语气很坚决地说:“还上什么学?做生意挣钱不比上学强?你弟弟一个人的借读费、择校费、学杂费一年就得好几万,怎么还能供得起你?”她的手像扫帚一样在**扫了扫,说,“好了,就这样了,你就住这里。正巧收了这张床,留着没卖,这不,你刚好用上。”妈妈看见我带来的书包,提起来很老到地掂了掂,以行家的口气说:“有八九斤吧,能卖两三块钱。”

她把书包扔回地上,指挥我,“去,把书掏出来,和门边那堆废纸放一块儿,赶明儿卖了。”我不吭声,也不动手,眼泪和哭爷爷时一样,就像堵不住的洪水,冲出了眼眶。

“嗨,我说啥了?怎么哭起来了?才来半天,就想谁了?”

妈妈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动手把我的书包扔在了废纸堆上。书包落地的瞬间,我有被飞镖插中心脏的感觉,浑身一缩,猛地一颤,手脚都凉了。拉拉不断抬头看我,低低叫了一声。

“哟!女子来了!”门口有一个上身胖大、下肢瘦小的女人,手里拿着姑姑也绣过的红红绿绿的十字绣,站在门口向门内瞧着,大声嚷嚷。

“来了还不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啥都不会干!”妈妈整理着从纸堆上滑下来的潮乎乎的旧报纸,和那女人搭腔,顺嘴叫我,“小西,过来,让你翠姨看看!”

我没动,还在为她丢了我的书包难过,怎么会听她的话过去见一个陌生人呢?妈妈叫我时,我正在想如何救回我的书包。

“没出息不是?”妈妈搬来竹梯子靠在废纸堆上,纸堆顶部快要挨着房顶了,她爬上去,“翠,把那个书包递给我!”

名叫翠的这个女人扭动着胖大的身子,递书包给妈妈,看得我心里突突地跳起来,放这么高,怎么救得下来?我又惊又急,都忘记流泪了。拉拉猛地跑过去,冲着翠姨汪汪。“什么时候还养了狗?这小东西,去,走开!”翠姨凶拉拉,拉拉跑过去咬住她放在磅秤边的十字绣,拉上就跑。翠姨喊着:“咬坏啦!这小东西疯啦!”妈妈在纸堆上喊我:“小西,禁住你的狗,听见没有?”我不得已,招手叫拉拉,它才放下十字绣,得胜的将军一样骄傲地跑过来。我鼓励地摸摸它的头,它又要冲出去,我挡住它,它发着呜呜声,真替我出气。

“这狗……真是……”翠姨拾起弄乱了的十字绣,在腿上摔打,攒着眉出去了。

“小西,看着门,我去接丰丰了。”妈妈从高高的纸堆上下来,解掉围裙,脱下套袖,双手拍打着前襟,出门去了。

出门左拐,她就不见了。我害怕起来,这么大的店,怎么看得住?我起身从床边慢慢向门口挪了几步,总担心山一样高的纸堆会倒下来,瞅着似乎摇摇晃晃的废品堆,我赶紧到了门口。门内右侧有一堆废铜烂铁,左侧有一个大磅秤和一把彩条布蒙成的躺椅。阳光斜斜地照在躺椅的扶手上,上面落满了苍蝇,我一走近,苍蝇哄地散开,一部分落在屋顶垂下来的电线上,一部分落在了墙面上。墙面黑油油地抹了猪油一样滑腻,苍蝇落上去似乎都能滑倒。贴在墙上的年画,是褪了色的财神和一大堆粘了苍蝇屎的金元宝。站在门口回头看这间屋子,它更像是放倒的大烟筒,四壁黑魆魆滑溜溜的,堆起来的废品就像是锈蚀了的烟灰。能隐隐看见屋子最深处的墙上,挂着各类炊具,有竹笼、炒锅、水瓢,还有红、黄、白、蓝等各色塑料绳和粗细不一的铁丝,这些东西隐在灰黑的深处,构成了一副副狰狞的嘴脸。

城里的街道比石川村的村街宽多了,街上一家挨一家全是店铺,路上的汽车比石川村的蚂蚁还多,人更是不少,走来走去的。

这些人很有意思,有的匆匆忙忙,有的闲散慢步,有的连背带挎好几个大包,流着汗蜗牛一样往前挪,有的空着手行走如飞,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什么。这条街是灰色的,门牌也是灰色的,蒙了一层土一样没有亮光,虽然能透出花花绿绿的底色,却总掩盖不住像石川村那样的荒凉感和穷酸相。爷爷说穷日子就像剩饭一样没有香味,只有冲鼻的酸味,这条街就有着剩饭一样的味道。

“女子,叫什么名?小……小什么……”翠姨像老矮子爷爷抽打的陀螺,又转回来了。

我不吭声,也不看她。

“你妈刚才叫你什么?”她手上还拿着那件十字绣,靠得近了,拉拉朝她叫起来。我快步走进了屋子的暗处,坐在小**,盯着门口。她要是偷拿东西,我就让拉拉咬她。

门口跑进来一个男孩,八九岁模样,背着书包,很兴奋的样子问:“谁是小西?人在哪里?”他就是爸爸妈妈来城里后生的弟弟,叫昝丰。我出生后一直待在石川村老家,没进过城。昝丰正好与我相反,他出生后一直待在城里,很少回石川村。他两三岁时我在老家见过一次,那时他还小,现在已经跑得很快了,“小西,出来!我回来啦!”

我不动也不说话,拉拉“呜呜”着,很警惕地盯着昝丰。“狗!

妈,咱家哪来的小狗?”昝丰蹲下来“哟哟”地叫,拉拉就是不理他。

“小西,帮丰丰把书包拿下来。丰丰快上楼写作业去,饭好了叫你。你爸爸这死人,怎么还不回来?”妈妈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菜,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择起来。

我慢慢过去帮昝丰卸书包,问:“你上几年级?我上三年级了。”昝丰从口袋掏出一个绿鹦鹉棒棒糖,放在嘴边,伸出舌头一舔一舔的,和拉拉舔骨头一样,发出黏糊糊的刺啦声。“别动我!”昝丰把书包放在案板上,“我自己会放书包。”他回身又逗拉拉,拉拉就是不理他。“过来,过来给你吃糖。”拉拉盯着他,并不过去。我很满意拉拉的表现,摸摸它的头,这是我和拉拉约定好的,它表现好就摸它的头,表现不好就拧鼻子。它蹲在我脚边,看都不看昝丰一眼。

“狗叫啥名字?”没人理他,昝丰拿一片废纸扔拉拉,“妈,狗不理我!”

“上楼写作业去!不然别想看电视!”妈妈吼昝丰。他无趣地提着书包上楼去了,站在楼梯上说:“狗叫啥名字?不会和你一样叫小西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狡黠地一笑,说:“两个哑巴,屋里多了两个哑巴,一个是小西,一个是一只狗。”我讨厌昝丰,咋咋呼呼地欺负人,不叫姐姐就算了,还骂我是狗,我对他立即有了强烈的厌恶感。

“妈,我要喝柜盖上的酸奶!”昝丰在楼上大声叫着。

“喝吧!喊什么?问问你姐喝不喝。”妈妈这么说了,昝丰却没有问我。我也不稀罕喝,在家里时,姑姑经常给我买的,又不是没喝过。

“去门口站着,看见装废品的三轮车从门前过时,叫住卖给咱家。”妈妈拿着择好的菜进来了,我不得不去门口站着。叫卖废品的,怎么叫?我心里没底。刚站定,就看见一辆三轮车装着纸箱,纸箱上捆着废旧洗衣机和电视机,慢腾腾从不远处过来。

我着急起来,没多想就朝屋里喊:“三轮车!”妈妈小跑出来,连声问:“在哪里?在哪里?”到了门口,她大喊,“老李!老李!”骑三轮车的老李看着妈妈,不理不睬,就像没看见她一样。

妈妈笑着站在路边,老李离得近了,妈妈说:“收获不少呀,来!

从那边人行道上来!”老李骑得很慢,他不停车,也不按照妈妈说的从人行道上来,笑着说:“不敢再去你店里,你那磅秤是老虎秤,心太黑了,哈哈!”妈妈脸红了,手一指老李,说:“胡说啥哩?磅秤哪有不舍分量的?啥人嘛!这点儿道理都不懂!”

妈妈走回来,还嘟囔,“抠鸡屁股的东西。”老李似笑非笑地还在说:“黑呀!实在黑!”妈妈进屋去没再吭声。

我仍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根木桩,没有任何知觉,眼睛看到的街景没有经过脑子,只在眼眶里变换,耳朵也不灵光了,除了“嗡嗡”的嘈杂声外,听不真切一句话,估计和爷爷喝多酒时一个样。他每次醉了都会说:“西子,说话声大些,酒可能进了耳朵,淹得听不见了。”这会儿,我耳孔就像有东西堵住了。

我又看见一辆装得像麦草垛那样高的三轮车慢腾腾地过来,正着急得不知怎样叫人家时,车子倒主动停在了门口。爸爸先从围拢的纸箱中探出头来,然后才钻了出来。

“小西,叫你妈验货!”爸爸弯腰解开勒在车帮一边的绳子,声音少有地轻快,完全不像在老家说话那样低沉和沙哑,给人烟熏火燎的感觉。“听见没有?今天可是大丰收,几天没回来,都给我攒着哩,谁也别想占了我的地盘,明天照样是一车。”爸爸自己就能卸得下来,解完绳子后,却不拿下纸箱,问我,“你妈咋还没来?”

我站在屋子中间,不好意思张口叫妈,多年没叫过,很陌生很塞口,叫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倒是挺顺嘴的。爸爸又催了,我嘴里硬是叫不出这个“妈”字,着急地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嘛,叫什么?”妈妈在案板边忙活,头也没回,可能还在生那个老李的气吧。

爸爸站在门口叫:“梅梅!看我这车硬货!”

妈妈搓着手慢腾腾出来,说:“什么货?还让……妈呀!真是硬货!不少哇!”妈妈这么一叫,爸爸立即受了刺激般兴奋起来,说:“明天还有一车,比这车还多!”得到表扬后,爸爸满足了,开始卸纸箱。

“卸完吃饭!”妈妈高兴了,走路快起来。我帮爸爸把纸箱拿回屋,听见妈妈喊:“锅溢了!真是,收到了纸箱,却溢了锅。”

“美满嘛!锅溢了美嘛!发财嘛!”爸爸说话并不影响干活,出去了半天,一点儿不见累,看来他精力还挺旺盛的。

开饭时,我吃得很少,比在姑姑家饭量小多了,只吃了半个馒头,几乎没夹菜。昝丰净把自己喜欢的菜拨进了他的碗里,妈妈说,男孩子,就是能吃。爸爸倒是提醒我多吃菜,可我真的一点儿不饿。吃完饭,妈妈让我洗碗,爸爸说孩子没洗过,妈妈没理他,站在门口和翠姨说话去了。其实我会洗碗,只是不会做饭。

奶奶去世后,剩下我和爷爷了,虽说我们大多时间都在姑姑家里吃饭,可总有天气不好或爷爷喝醉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就只好在家里吃馏馍夹咸菜了,也煮过泡面。吃过饭后,爷爷就靠在前屋的硬背椅子上发迷糊,我就动手洗碗。爸爸还在为难时,我已经挽起了袖子,开始将剩菜倒进一个碟子,饭碗放进锅里,用瓢接来水倒进去。爸爸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二楼去了。

没人在跟前,我赶紧将剩菜拨给拉拉吃。拉拉很懂事,它好像知道是在偷着吃,几乎没有弄出声音,和蝉姆姆家的花猫一样,吧唧吧唧地吃剩菜。昝丰的碗最难洗,碗壁上还有厚厚一层饭和菜,搅和着粘在碗壁上,我全拨给了拉拉。洗完后,我端着脏水倒进了路边盖着铁网的下水道里,就听见翠姨咯咯地笑,妈妈手里拿着昝丰的裤子做裤脚,也跟着笑,问:“真是这样?”

“不信的话,今晚你去我那窗口看看,一对年轻男女,笑死人了。”翠姨总站不稳,每笑一声,都要带动着身体在原地挪几步。

“你天天看表演?”妈妈说。

“掌柜才看得多哩。”翠姨又咯咯笑起来。我从两人身边过去,她们也不在意,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没看见我一样。我端着锅弯腰进门时,听见翠姨说,这个碎人会干活了。妈妈接了一句,还得练练才行。拉拉跟着我来回跑,它像我一样没心思观察这个陌生的地方。做完活,我坐回床边,想着怎样才能从废纸堆上取下书包来。

昝丰将电视声放得很响,传到一楼“嗡嗡”地震耳,他在看《熊出没》。我也喜欢这个动画片,光头强最逗人了,我在姑姑家经常看,姑姑还端来苹果,让我边吃边看。在这里,我不想看了。

坐了很久,妈妈叫我过去,教怎样关开卷闸门。她做了一遍示范,让我跟着做一遍,我就是开不了,门太沉,抬不动。妈妈一下子抬起来了,门“嘎嘎”地响着,卷了上去。她又让我用一个铁钩,钩住门下梁正中的圆环往下拉,我自己吊上去也拉不下来。妈妈说可能轮子生锈了,让爸爸抽空用油浸一浸就好了。

“去睡吧。”重新关好门,妈妈收拾了摆在磅秤上的账本,说,“晚上听着点儿,不敢用火,屋里多半东西都怕火。”

我不清楚让“听着点儿”什么,妈妈上楼后,我和衣躺下,拉拉也找到一个纸箱卧了进去。一楼并没有什么声音,倒是二楼不时传来妈妈和昝丰的争执声,加上电视的声音就更吵了。我想起了书包,心突突地跳起来,躺不住了,坐起来试着在床边走了几步。楼上并无反应。拉拉呼地跳出了纸箱,我一挥手,它站在原地没动。我本来想等二楼的人睡着了再爬上纸堆,现在看来,二楼的声音传到一楼这么清楚,等他们睡后,一楼的声音照样可以传到二楼去,惊动他们就不好了。不如现在动手,梯子正好还在纸堆上搭着。这个想法令我心神不安,连坐也坐不住了。

我试着悄悄爬上了四级楼梯,看不到二楼的情形,爬到楼梯的拐弯处时,才看清楼梯正对着房子门,吊着黑乎乎的窗帘,门关着,上面的倒格有光线透出来。娘儿俩的争吵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奇怪的是并没有爸爸的声音。

等了半天,一切照旧,妈妈在责怪爸爸,说今天的纸箱潮气太重了,明显是渗过水的都没看出来,收回来要赔钱的。爸爸没有反驳,连一个字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妈妈又说昝丰,让尽快收拾睡觉。昝丰似乎拿了妈妈的手机在玩,妈妈问拿手机干啥,昝丰说玩游戏。“玩吧,玩吧”,是妈妈在说,“反正也快坏了,过段时间给你姐姐用算了。”昝丰喊:“不叫她姐姐,她就是个哑巴。那小狗好玩死了,妈,下去把狗给我逮上来。”

“要狗干啥?脏死啦!你不洗脚就上床?说过多少次了,咋不长记性?”妈妈不知在训谁。“就不洗!”看来是在训昝丰。

没人出门来,如果刚才动手,早就取下来了。我瞅瞅高高的废纸堆,上去应该没问题,可是心里很害怕,又想现在不拿下来的话,明天撤掉了梯子怎么办?这些废纸被别人拉去了,书包就不会回来了。又瞅一眼他们的房门,我下了楼梯,径直往梯子边走去。拉拉并没跟过来,而是站在梯子边,警惕着上面的动静。

我心里表扬它,真聪明。

爬上梯子并没有想象的困难,声音也不大,只是由梯子上到纸堆顶上时,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刺刺啦啦的响声。我屏气趴在上面,借着二楼和大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看见书包躺在靠墙的一边。我喜出望外,盯着书包,慢慢爬过去。由于响声大不敢爬得太快,我瞅着书包拿不到手,急得汗都出来了,从下巴滴到了废纸上,都能听见吧嗒吧嗒的响声。越是着急,汗越是流得快。

回头看见拉拉还站在楼梯口抬头瞅我,不动声色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看来它也着急了。

我急中生智,翻身滚过去,顾不得声音大小,抓住书包,一下子就搂在了怀里。紧紧地搂着,就像有一次贪玩忘了回家,姑姑找见我时搂我那么紧一样,姑姑说:“宝贝,吓死姑姑了。”

我搂着书包,却不知道说什么。

拉拉低低地“呜呜”了两声,楼上的门吱地开了,拉拉唰地跳进了纸箱,惊得我浑身颤起来。我瞪眼瞅着映在墙上的人影,应该是妈妈,不知她往绳子上晾什么东西。“小西!小西!”妈妈叫了两声,我像课堂上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正好不知道答案那样,汗水立即从后脊梁往下流。“这孩子,倒睡得快。”人影从墙上消失了,我没做任何思考,抱着书包滚到了梯子边。我先上梯子,再拉书包过来,一下子没抱住,书包掉了下去,“咚”一声。

我吓蒙了,双腿不停抖动,几乎无法站稳,颤颤巍巍爬下梯子,跑到床边,躺下去装睡。不知什么时候,拉拉又站在了楼梯边,像一名哨兵,警惕着四周的响动。

奇怪的是,楼上对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并没做出任何反应,他们没听见吗?不应该呀,二楼传下来的声音都那么大。我搞不明白。既然这么大的声音妈妈都没问,我似乎不用太小心,不过,我还是不敢放开脚步走路,轻轻地把书包拉过来放在**。楼上的灯突然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我静静站着,卷闸门缝透进来的灯光和黑暗搅匀后,呈现了傍晚那样的暗亮,看得见周围的东西。我不知道应该把书包藏在哪里,刚才往下取时,没有想到藏的问题,怎么办?

伪装在废纸堆里?这办法不保险,妈妈说屋里的废品随时都有可能卖出去,到时候可不就糟糕了吗?还是用这张床做掩护,安全性更大些。我摸了摸,床下是空的,只是空间太狭小,书包塞不进去。我把书掏出来,拿过来一片废纸垫在下面,把书摆上后,再用一张旧报纸盖住,然后把书包压在褥子里。轻着手脚干完这些事,身上汗涔涔的,不过,感到自己好像长大了几岁,思虑问题很周到了。楼上不断传来“呼呼”的酣睡声,这是我的安全信号,我的心蹦得没有一开始那么快了,也没有了多少惊慌。拉拉一直忠实地守在身边,我摸摸它的头,它就去纸箱里睡了。

重新躺下来,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一夜似乎睡着了,又似乎一刻也没睡过。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和吆喝声惊醒了我,原来灯已经拉亮了。“快!快!迟到了罚站,别嫌我叫你迟了。”妈妈催昝丰。我看见他们两个急促地走过屋子,紧接着听到“啦啦……嗵……”的声音,卷闸门开了,“小西关门!”妈妈拉着昝丰跑着出去了。

我起身到门边看了看,清早的大街上,行人没有下午多,多半是学生和送学生的家长。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背着书包,身子往前倾着赶路,很像电视上说的驴友。我在石川村,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就该在去学校的路上了,往后,那条路上少了一个我。

石川村本来有四名学生,现在剩下三个了。他们会不会问起我?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被带到了这里,去不成学校了。

老师不会再教我学习了,妈妈却在强教我认磅秤,说长格的1 公斤,短格的0.1 公斤?还有5 公斤、10 公斤、20 公斤的磅砣,一个比一个厚,一个比一个重。我不想认识这些东西,磅秤就像个怪物,狡猾地蹲在那里一声不响,其实它像妈妈一样,都是故意不让我学会。“咋这么瓜?几遍了学不会。”妈妈总这样训我,其实她不会教东西。磅秤因我不认识它的深奥而得意起来,挂在一边的秤砣来回**着,很张狂的样子。妈妈训我时,拉拉就朝她叫。

“狗倒比你聪明,还知道护着你。赶紧学,学会就能看店收货了。”

妈妈让我熟悉她教过的认秤方法,自己站在门口去东望望西瞅瞅。

其实我会认简单的,只是有意乱认,因为,我不喜欢干这事。看店收货,哼,谁愿意干谁干,反正我不想干,我心里想的是,拿语文课本出来,读一遍上星期老师教的生字。

爸爸收拾好了三轮车,说:“慢慢认秤来得及。今天,先跟我去小区转转。”

“还有拉拉。”我愿意接受爸爸的建议,待在井一样又深又黑的屋里都要闷死了。“好!”爸爸说,“带上!”

“小西能帮啥忙?又带上狗。”妈妈不愿意了,“留下来认秤。”

“转转不行哪?认认附近的路也行呀。”爸爸让我坐在车厢里,拉拉急得叫起来,“拉拉!”我叫一声,爸爸将拉拉放了进来,和我一块儿待着。一瞬间,我感到爸爸特别亲切,对姑父就是这种感觉。妈妈气得鼓起腮帮子瞪爸爸,爸爸只当没看见,发动了三轮车,在街道中间跑起来。

路上的车,就像相互追赶着兔子的土狗,一个个竞相往前冲。

每辆车里都有一个司机,如果让这些司机坐在车外开车,就能看见他们都是谁了,超过我们的小汽车按着喇叭,很得意的样子。

我心里说:“谁呀?开这么快,敢超过爸爸的三轮。”爸爸的三轮车应该是最廉价的,像没钱人见了有钱人一样,总是给别人让路。爸爸有时还停在路边,自语说,走吧走吧!你们走完了我再走。

其实车又听不懂他的话,爸爸真可笑。

钻地下通道最有意思,越下越深,两边开口的通道,白天还亮灯,真浪费。拉拉站在车厢里,毛被风吹得乱乱的,像黄瓜脸六十他奶站在村西窑垴上望着在外打工的六十时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一根顺溜的。拉拉顾不及理我了,它眼睛一闪不闪,瞅着大街两边像石川村路边杨树那么高的楼房。杨树差不多一个样儿,高楼的形状却个个不一样,装饰着一面墙那么大的人像和酒瓶,还有比电视大好多的方形屏幕,正放着有山有水的广告。拉拉瞪着眼看这些在村里没见过的东西,我跪在车厢里,像拉拉一样目不转睛。城市真美呀,都是谁住在大楼里呢?我能住这样的高楼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估计爸爸也不知道。

三轮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门口的小房子里走出来一名警察。爸爸赶紧上去递烟。“老昝,多日不见?”警察问爸爸。“回老家一趟,处理些事务。”爸爸说话文气起来了,我很好笑爸爸文绉绉说话的样子。警察嘴里“哼哼”着答应,叼上烟,手从窗户伸进去一按,挡住大门的黄色栅栏缓缓抬了起来。爸爸对警察恭维的态度,我从来没有见过,简直快赶上我用骨头逗拉拉时,拉拉摇头摆尾的样子了。这个发现着实令我吃惊,我瞅着一身黑衣、扎着腰带、挺着大肚皮的警察,心想他一定比爸爸富多了,所以爸爸才对他这样。

爸爸很熟悉这个小区的道路,拐来拐去,最后在一排装垃圾的绿色大塑料桶边停下来,趴在桶沿从里往外翻,纸箱、塑料瓶、废油桶什么的一律挑出来,放在三轮车的旁边,对不明用途的东西,举在眼前来回看,还不断自问:“这是什么?能卖吗?”一个人在疑惑。我从车上下来,拉拉不敢跳,我抱它下来,它立即跑到绿化带那边抬起一条腿撒尿,并紧急地跑开了,又到另一处撒尿,看来它憋坏了,总尿不完。我瞅瞅明晃晃的大玻璃门,看见门侧的牌子上写着19 号楼3 单元。

“小西,抱这些东西到车里去。”爸爸又到另一个绿桶里翻腾,桶太深,他可能够不着想要的东西,整个人都快要钻进去了,吊在桶外的两条腿让我一阵惊慌。“爸爸只剩两条腿了。”我赶紧叫,“爸爸!爸爸!”

“叫什么?装东西去!”爸爸瓮声瓮气的,听不太清楚,只要爸爸能说话,我就不害怕了。

抱着爸爸拣出来的废品,一件件放进车厢里,抬头看让人目眩的高楼,心想住这么高不晃动吗?楼里边是什么样子呢?自己什么时候能住上这么高的楼呢?正在这么想着时,拉拉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模样是受到强敌威胁后的那种惊慌。“拉拉!”

我一叫,它朝我跑过来。它的身后果然跟着一只小牛大小的长毛狗,我一把抓住拉拉放进了车厢。这只长毛狗呼地扑到了眼前,我吓得变成了冰人一样浑身发凉,连惊叫都不会了。幸好,这狗没攻击我,前爪搭在车帮上,瞅着拉拉。它的叫声绝不比大喇叭声小,有着极强的回音,我被它的叫声包围了起来。爸爸吊在桶外的两条腿一抖,退了出来。他看见这么一只大狗,也不知道该咋办。

“熊!过来!”一个男人的叫声从大狗跑来的方向传来,大狗回头一看,前爪从车帮上下来跑回去,又和主人一块儿过来了。

“老昝,2 单元门口有几个大纸箱,快去,小心别人捡了去。

物业好像又让新人进来了。”狗主人说。

“是吗?”爸爸像我刚才受惊一样也僵硬了,“好好,谢谢。

可是,我是给物业交过钱的。”

“快去吧!”狗主人和小牛一样的大狗往大门方向去了。

拉拉从车厢伸出头来,仍惊恐地四处张望。我受惊后变得迟钝了许多,半天才想起放拉拉下来。爸爸好像也迟钝了,没再钻垃圾桶,只是一遍遍地捆绑已经压在一起的废纸,却怎么也绑不好。

“爸爸,楼上住的什么人?”

“什么人?有钱人。”

“门口那警察也有钱?”

“什么警察,烂保安。”爸爸打断我的话。

“爸爸……”

“你去2 单元门口,有纸箱的话,坐在上面,爸爸就来。”

“在那边吗?”我指一指大狗来的方向。

“对,快去!”

“你快来呀,我……”

“就过来,你先去。”爸爸很不耐烦的样子。

“拉拉!”我叫一声,先走了,拉拉又恢复了胆量和勇气,跑在了我前面,也许它知道我会保护它的。

2 单元很好找,门口照样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19 号楼2单元。门外同样并排放着五个绿色垃圾桶,这排桶后,果然有叠起来的大纸箱。爸爸让我坐在纸箱上,我就把纸箱拉出来,本想一个摞在一个上面,但不好摆弄,纸箱太厚太大了。我胡乱把它们堆起来,然后坐在一边,等爸爸来。拉拉又不知跑去哪里了,“拉拉!”我一叫,身边低矮的树丛中立即有了沙沙的响声,我马上就放心了。

2 单元旁边的石子小道上转过来一个人,穿着蓝色大褂,戴着口罩,一头花白的头发暴露了他的年龄,他还穿着下雨时才穿的高靿儿雨鞋。我仔细看他,因为他朝我走了过来。走近了,我才发现他没有右胳膊,因为右边的衣袖是空的,蝉姆姆二儿子的左腿裤管搭在残疾车上时,就是这种空空的样子。他左手拿着一把耙子,只是耙子比爷爷耙地时用的小多了。他站在垃圾桶边用耙子在里面翻,并不像爸爸一样钻进去。“哇”,本来就不怎么好闻,他一翻,酸味霉味都散发出来了,不仅熏鼻子,而且蜇眼睛。

我捂上鼻子,揉揉眼睛。他发现了我,问:“谁家孩子?坐在我纸箱上干什么?起来!”听他这么说,我吓坏了,爸爸怎么还不来?“拉拉!”我不答他的话,叫拉拉给我壮胆。不远处的花丛里,拉拉钻了出来,我又叫:“爸爸!”

“怎么着?起来吧,我要拿走箱子了。”这个老男人已经动手翻纸箱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胡乱回了一句:“是我捡到的。”

“是吗?”老男人笑了,“你怎么拿得动?”

“不用你管!”我故意不告诉他我是和爸爸一块儿来的。

“是吗?小姑娘还挺机灵。”老男人放下纸箱,一耙从桶里钩出一只装过纯净水的塑料瓶子,“和你爸来的?”

“不是。”我惊奇他怎么会知道,噢,刚才我着急时,叫了一声爸爸,让他听见了。

爸爸骑着三轮车从我身后来了,刹住车,和这老男人对视了半天,两个人都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爸爸下车来,我才从纸箱上爬起来,知道这个人抢不去纸箱了。

“啥时来的?”爸爸问。

“就这两天。”老男人说着,走到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来!抽一支!”

我以为爸爸不会过去,因为他们刚才对视时,充满了敌意。

他怎么会过去和自己的敌人一块儿抽烟呢?“呀!”爸爸过去了,我心里喊了一声。怎么搞的?老男人给爸爸发了烟,打火点上了,两个人抽起来。

“来时就知道,你在这里有两年多了。”老男人说。

“快三年了。”爸爸不看老男人,他只是低头抽烟,抬头时,也只瞅我这边。

“和别处一样,都是交了钱物业才让进来。”老男人说,“起初,我知道你也交了钱,可物业管事的说,你并没有全包,我只要交钱也能……”

“老哥!”爸爸插话说,“一个人吃得半饱,你来了大家都饿肚子吧。这小区二十栋楼,没有多少东西,都吝啬着哩,稍微好的垃圾,他们都自己拿去卖了,不会扔的。就是上门去收,三毛两毛计较起来没完没了。”

“每个小区都差不多,大方的人少。”老男人说。

“我的意思……”爸爸掂量着心思,很老练的样子。

“你来得早,你说了算!”老男人挥舞着耙子,很大气的样子。

我把纸箱一个一个拉到爸爸的车子边,老男人没有挡,爸爸也没吭声,估计是他害怕爸爸了。

“我的意思,别为这点儿事搞得不愉快。”爸爸又文绉绉起来了,他说,“你管前十栋,我管后十栋,划了地盘,各干各的,不许越地盘收货捡货。”

“好嘞!”老男人猛地起身,屁股下有弹簧似的,“就这么着吧。”说完话,他从来的石子路上又回去了,这些纸箱肯定是爸爸的了。将纸箱装上三轮车时,爸爸一直没有说话。

说分开立即就分开了,爸爸只在划分的自己的范围内连扒带捡可回收的废品。楼上的人叫爸爸收废品时,他爽快地答应着,给人利索、愉悦的印象。叫他的人走在前面,他提着木杆秤跟在后头,还叮咛我不许走开。这样的话不用回答,因为他已经跟人家进了那道光亮的玻璃门。

我是多么想进那道门啊,去看看大楼里面是什么样子,看看大楼里的人家是怎么住的,他们的小孩子都长什么样子。可是,爸爸,唉,总让我看他的三轮车和废品。可能他还不知道,根本不用看,从这经过的人,连拉拉这么聪明的狗都没人在意,更不用说废品了。小区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只狗,他们似乎没有发现,这和石川村不能比,村里多一只鸡,都会引来村东村西几天的议论,不搞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样子。城里人的眼睛都看什么呢?

为什么不看看我呢?为什么不看看拉拉呢?根本没人看,怎么会有人偷呢?

我慢慢走到玻璃门边,趴在上面往里瞧,楼里的墙面和地面一样,都是贴过方块瓷砖的,很光滑很好看。奇怪的是,他们都进同一道门,走进去一个男人,过会儿出来一个女人,进去一个牵狗的老头,过会儿却出来一个小孩,真有意思。我正看得有趣时,猛然瞧见拉拉随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进去了,“拉拉!”

我惊叫一声,它忽然从那道门里窜了出来,向我奔来,隔着玻璃偎不到我。我赶紧到玻璃门边去等,拉拉也等在了里面,如果有人出入,它就能出来了。我担心拉拉进了那道门,变成一头猪出来,可不就麻烦了吗?

正焦急时,爸爸扛着一捆报纸出来了,他举手在什么地方一摸,噔的一声门就开了。拉拉先窜了出来,我追上去拧了一把它的鼻子。它每次做错事我都要这样,一拧鼻子,它就不撒欢了,老实待在我身边像受了责备的孩子,没了一丝欢劲儿。

“那道门,是什么呀?”我指着变化无穷的门问爸爸。

爸爸回头看了看说:“电梯呀。”见我不懂,又说,“上楼用的,像坐飞机,越升越高。”听了爸爸的话,我觉得大楼里更神秘了。

“今天不会有货了,一碗饭变成了半碗,唉,回去吧!”比起昨天的战果,今天这车少多了,爸爸像遇到庄稼歉收的爷爷一样拉长着脸,埋怨物业的人说话不算数,白交了承包垃圾的费用。

我听不大明白,却知道是别人没守信誉,让爸爸吃了亏,他却毫无办法。

“今天就这样了,我还有别的办法多收废品,整不死我的。”

爸爸推我屁股,让我爬到车顶去,叮咛面朝下趴在上面,抓紧绑箱子的绳子。我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搂着拉拉,双脚也找到了蹬的地方,好像是绳子相交的结点。爸爸发动了机器,车子抖动起来,跑在街上时,我在车顶上晃动得很厉害,随时要倒的样子。我紧闭着嘴,死死抓住绳子。拉拉也很紧张,爪子已经在纸箱上划出了痕迹。

太阳将左边的大楼染成了橘子皮那样的颜色,暗暗的红红的,很老成也很沧桑,有点儿书上说的暮秋之气。楼太多了,看不见太阳在哪里,许是让街道右侧的大楼遮挡住了,我判断出了我们是向南边走。不拐弯时,车顶上能平稳些,可还是不敢大意,车子随时都有可能拐弯,多半是为了躲避其他车辆或是横穿马路的行人。

我顾不上欣赏城市下午的太阳,只觉得灰灰白白的天空像患了病的人那样寡白着脸,没有表情和滋润气息,比不得石川村蓝天白云轻快。看来,城里和乡下并不是一个天,这现象没法想透,很奇怪。

车顶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我叫起来,因为我和拉拉已经向一边倾斜了,爸爸没听见我的叫声。“三轮!三轮!要倒了!”

路边有人在叫,爸爸才停下来,开始紧绳子,并不让我下去。我很想到地上站站,这顶上太可怕了,还没有**秋千稳当。

三轮车再次启动后,很快拐了一个弯。在逸夫楼的顶角处,太阳光一闪,箭一样射入了我的眼睛,马上就看不见东西了。幸好,发射箭的地方,又被大楼挡住了,我不敢再看那里。因为这一箭,射得我眼冒金星,赶紧闭上,没敢再看一眼城市的天空。

“到了!”随着爸爸一声叫,三轮车刹在了路边。

“就这么点儿?不会吧?”我居高临下,看见妈妈从洗衣盆边站起身,用沾满肥皂泡的右手指着三轮车,疑惑地问爸爸,“昨天不是说,今天更多吗?怎么会……唉,这种事过去可是没有过的。”爸爸解开了绳子,说:“今天就这么多,说不准明天会多一些。大楼上的人都出门玩去了,可能没人在家。”爸爸举着胳膊,“来!溜下来!”

“还有人?”

“小西呀。”

“我都忘了,上面多危险,你真是……唉!”妈妈又叹一声,我抱着拉拉溜下来。地面上稳当多了,拉拉还像在车顶时一样,叉开四肢不敢走动,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才跑起来。妈妈从盆里捞出洗好的衣服,拧干了,用力一甩,把身边的暖水瓶撞碎了,“哎嗨,这是怎么了?没收到货,再碎一个水壶,冤不冤呀!”

“平安呀平安,发财呀发财。这是好事呀冤什么?”爸爸抱着纸箱进门时这么说,他并不看妈妈,也不问碎了什么,自言自语说平安呀发财呀什么的。

进了店门我才发现,屋子里空空****的,却亮堂了许多。废品全卖了?这么想着,我赶紧跑到床边,用手摸摸床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的课本还是被当作废品卖掉了。可是妈妈怎么会没有一点儿反应呢?看不出来她有做错事的内疚感,她怎么能这样呀?我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流过脸颊,从下巴滴到了腿面上,像从纸堆上拿书包时流下的汗那么多。我心里虽然难过,可是并不作声,只是想起了姑姑对我的好。

晚饭后,照例是我洗锅。昝丰今天从学校回来,一声不吭,吃完饭就上楼去了,他的饭碗和昨天一样脏。刚洗完锅,妈妈就让我上楼去陪昝丰,说他今天在学校受批评了,让我监督他做完作业再看电视。

爸爸在灯下颠来倒去折腾磅秤,妈妈坐在一边说:“老李到处宣传咱的磅秤不准,你还调什么?……唉,学校又要交三百元,怎么又要交钱了?都是谁在搞这些混账名堂?”妈妈从身上掏出一张票据,“看看,没有校名、没有公章、没有收款人的收据,却拿走了咱家三百元。”她看见我还在床边坐着,催促说:“怎么还不上去?”

我心里恨着她,不愿意听她的话,可是又没办法,只好起身慢腾腾上台阶,拉拉跟在后面也上来了。我刚推开门,昝丰就大叫:“下去!下去!不要你上来!农村来的哑巴!”

“你一个人写作业行吗?……行不行?……这孩子!”妈妈仰头朝二楼喊,“那……你下来吧。”我没能进得了门,转身下来又坐在床边,什么也不想,一个劲儿发呆。拉拉也呆站着,并不去看爸爸在忙活什么。妈妈去门外看了看,犹犹豫豫的样子,回屋里转一圈,又出去摸晒在路边的衣裳,收回来了,进门时却说没干好,得到阳台上再晾一晾。她抱着衣服上楼时,回头给我说:“把晾衣绳解回来,够不着的话,脚下垫个凳子。”

解回来绳子,扔在躺椅上。我和衣躺在**,这床好像比昨天舒服了些,是不是今天跑累的缘故呢?吱吱两声,我侧头看见拉拉在床边望着我,原来它的窝也被卖掉了,没地方睡了。可怜的拉拉,失去了家,干脆睡到我脚边来吧。我说:“上来吧。”

拉拉仰望着我,大眼睛一闪不闪,看来没听懂我的话。我伸手抱起它放在脚边,它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就卧下了。

这一夜,没有梦,没有听见任何响动,街道的车声和二楼的嘈杂声,都没有传入我的耳朵。最后,还是遭了土匪一般的慌乱声吵醒了我,昝丰和妈妈在卷闸门“啦啦……嗵……”的响声中出去了,屋内立即恢复了安静。

小厕所的尿臊味没地方排走,从门口冲出来,在店里乱窜。

我的床正对着厕所门,气味难闻极了,可是不得不闻。我从厕所出来又躺下,用卫生纸团了两个小球,塞住鼻孔,反正嘴又闻不到,就用嘴呼吸算了。

双休日是爸爸最忙的时候,别人都在家休息,收拾屋子,卖废品的人自然比平时多些,他骑着三轮车跑起来不知道歇息,有时中午就能送回来一趟。他博得妈妈的表扬后,很是得意,马不停蹄地又出去了。当然,也有落空的时候,妈妈就说大楼里住的人都是懒汉,不知道收拾屋子卖废品,放在屋里又不会生利息。

爸爸就会说,跑一天了,该吃一碗扯面了吧?妈妈就说爸爸喜欢吃女儿和的面,又软又筋道。我学会和面是最近的事,暂时还和不了扯面条用的面团。爸爸不吭声,我去拿面盆时,他指明让妈妈和面。“怎么了?”妈妈问。爸爸说:“小西比案板高不出多少,和你一样高时,做饭就没问题了。”妈妈说:“现在的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傻?一个个聪明着哩,做饭算什么?像小西这个岁数,不少孩子都会挣钱了。”说归说,妈妈还是挽起袖子和面去了。

“你爸心疼女儿。”妈妈说,“我就疼儿子算了。”没人接她的话时,她就哼起不知名的歌曲。她有时给我找事做,常说:“你的床要收拾了,袜子怎么放在枕头边?洗了没有?上楼去拿丰丰的袜子下来,一块儿洗了。”

昨晚,在妈妈的催促下,我端洗脚水上楼去。昝丰大喊水太烫,他穿着袜子,用脚一点水就缩回去,嘴里咝的一声,等他认为水温合适了,才脱了袜子。我知道他把袜子扔在了椅子下边,妈妈让我上楼拿袜子,估计就是这原因。安排活,妈妈嘴最快。

我只要做过了,她并不经常检查做得好坏。昝丰的袜子臭死了,洗三遍还有臭味,妈妈就说算了,去晾吧,这袜子也不值那些水费。

我就拧干水晾在磅秤边的细绳子上。

我对磅秤始终没有兴趣,妈妈不放心我过磅收零散交来的废品,因为,有一次,我给一个老奶奶多称了分量,妈妈多付出去四毛钱。她和翠姨聊了半天闲话,不知想起什么了,才过来复秤,说我多称了分量,我也不清楚怎么就多称了。妈妈拉我到磅秤边说:“怎么教你的?这是多少?说!是几斤?”我就是不说。翠姨过来说:“孩子还小,别难为孩子了。”当着翠姨的面,妈妈总算没再数落我,我如释重负一样跑进去坐在床边发呆。从那往后,妈妈不再逼我认秤了,正好落得清闲,称错了一次,却逃过一劫。

每次清理了屋子的废品后,过个十天八天,又会堆起来老高两大堆的废品。有时是废纸多,有时是纸箱多,但每次都会卖上三五包塑料瓶,还有轻飘飘的、薄厚不一的白色泡沫板,废铜烂铁量不大,也能卖一些。卖废品收钱的日子,最愉快的是妈妈,和平时比就像换了一个人,满脸的笑,头发都随着她的笑在颤动,和开大卡车装废品的司机指指戳戳,相互笑骂。最后我发现,凡妈妈洗头穿裙子的日子,就到了卖废品的时候。爸爸也知道,看见妈妈穿了裙子在洗头,就会说:“老罗给纸箱出的价太低。”

妈妈把头发放进脸盆的水里,说:“今天你就看好吧,怎么着也得让他每斤加三分钱。”

加钱是一个办法,增加重量也是一个办法。其实废纸和纸箱收回来垛成堆的时候就一层一层上过水了,我不知道比例,反正他们两个人就是这么做的。妈妈满头的泡沫,半仰着头说:“不敢再上那么多水了,老罗上次数落,嫌咱的纸箱太湿。”

“这一次是自然潮湿的,咱这是老屋,地基比别家的低一些,地气重,有啥办法?”爸爸这么说。我始终不知为什么,他一般不参与卖废品的事,和老罗也不太见面。妈妈收拾好了,爸爸也正好吃喝完了,他一声不响地骑上三轮车,不知去了哪里。

“嘀……嘀嘀……”

“这鬼,嘿,按什么喇叭。”等在屋里的妈妈,整理着裙子,看看外面,慌忙去挂在厕所墙上的镜子前照一照,才笑着出门去。

她装扮自己时,很专心,从不管我在旁边看着,也不问我她收拾得怎样。妈妈尽管很认真地打扮自己,可是,和姑姑还是没法比,姑姑洗了脸,不用描呀画呀的,就很漂亮了。妈妈的眼睛不好看,左眼带点儿三角形,颧骨太高,脸长在空中一样;鼻子太小,没有姑姑鼻子高挺。她的头发染成了黄色,没有姑姑染的酒红色好看。妈妈不知道自己的缺点,挺着胸出门去。拉拉早一步到了门外,我不愿意看见下巴长满胡子的老罗,嫌他爱给妈妈说:“女儿都这么大了,你还这么年轻。动作快呀!哈哈!”他说这话时,妈妈就拿眼睛剜他。现在,老罗正坐在门外,敞着怀,肥壮的身子压在小小的板凳上,都快把板凳压进地里去了。有没有太阳,刮不刮风,老罗从不管,我没见他穿过外衣,总穿着一件露肩膀的坎肩,满肩头的疙瘩肉,他的样子和那天我在小区见到的那条大狗差不多。看见妈妈出去,老罗扬一扬满是肥肉的胳膊,说:“建梅,装吧!”

“急什么?”妈妈笑着,走过去一戳老罗的肩头,“说得轻松,咋装哩?”

“上次,你的纸箱太湿,我赔钱了。”老罗似笑非笑地说。

妈妈的裙子上有蝴蝶翅膀那样的花,站在老罗面前,她总不安宁,来回摆动裙子,好多蝴蝶在飞一样。妈妈说:“哪有我赔得多?便宜都让你占去了!”老罗哈哈笑了,说:“你哪里是吃亏的人?谁都没你会算计。”

我悄悄蹲在门边,摸拉拉的头,没人注意我的举动。我今天看清楚了,老罗眼睛不大,脸盘倒是不小,胡子布在脸上,嘴隐蔽在胡子堆里,像个野人。老罗问:“冬定人哩?”

“问我冬定咋哩?吓死你了,嘿嘿,今天的纸箱要加三分钱。”

妈妈抬起右脚,轻轻踢了一下老罗的左脚,说,“听见没有?”

她的声调就像我给姑姑要钱买红绫头绳时一样,娇滴滴的。

“嘿,好说,只是不敢加太多水。”老罗轻松地笑了,答应了妈妈的要求,“给我这杯子里加些水。”

老罗的喝水杯子比桶小不了多少,妈妈接过去,进店里加了水端出来。老罗接杯子时,攥住了妈妈的手。“这鬼,哈哈哈……”

妈妈甩脱后,捶了几下老罗的肩膀,两个人大笑起来。

“一对活宝,大街上就卖骚,没看见女儿在这里?”翠姨永远拿着那件十字绣,像陀螺一样过来了,“只要是你要的,老罗啥不舍得?加三毛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