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秀美有早上床的习惯,“睡眠足皮肤好”,她一贯是这么认为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每天睡到自然醒后,总要赖床到十一点才慢悠悠起身,接着是化妆,选衣服,数落鱼骨,然后用餐,之后以遛狗为名在步行街上来回溜达。
今天早上还没到起床时间,按照惯例,她要想一些如意与不如意的事情,现在想的是苏大宏这小子接下来会做什么事情。刚想到他会百般献殷勤,门铃突然响了,鱼骨立即叫起来。住到尊苑后,很少有人摁门铃,汪秀美并不急于应答,静神听了一会儿,响声还在继续。“鱼骨的叫声实在没有威慑力。”她这样想着,很不高兴地开始起床。
“谁呀?敲错门了吧?”汪秀美站在门里问了一声。
“天宠的小小,苏老板让送狗粮过来。”是个姑娘的声音。
“送狗粮?”汪秀美一喜,小声说,“还真献殷勤了。”提高声音道:“稍等一下!”
小小进门放下三袋法国皇家狗粮就告辞了。汪秀美翻看一遍,都是1.5 公斤的。鱼骨跑过来伸鼻子嗅一嗅粮袋子,叫了两声。
“想吃吗?”汪秀美想,送狗粮是什么意思?给鱼骨说,“你忍着吧,我得想想这事。”
她靠在床头上蹙着眉想起来,又不知从哪里想起,就听见粮袋子嗞啦作响,“鱼骨,不敢撕破袋子!”下床一看,鱼骨已经拖着一袋咬开了封口,正吃得带劲儿。“你这死鱼骨,怎么吃开了,你要陷我于何地?死东西!”一抬脚,鱼骨嗖地窜了。
正待追打,手机响了,苏大宏请她带鱼骨去天宠做体检,说冉医生告诉他了,鱼骨虽然已经病愈,可要定期检查以防复发,还要谨防传染给主人。
汪秀美推辞了半天,一听说有可能传染给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这么厉害呀?”她故意笑出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以前有过这样的病例,不然,我怎么敢乱说?”苏大宏完全是大夫的口气,“勤检查总不会有害处,冉医生正好有空。你还是来一下,查过没事也就放心了。”
“好……吧。”汪秀美答应得有些勉强。
到了天宠,鱼骨被冉医生抱去检查,苏大宏招呼汪秀美坐进接待室。看得出来,他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头发明显是刚理过的,汪秀美想他应该是昨晚理的,还换了一身米白色西装,虽说有些不太生活化,可总比死气沉沉的黑色西装提人。不过,苏大宏比昨天稳重了许多,没有嬉皮笑脸,多少有些老板的样子。
“一般半年给狗狗体检一次,这样会免去不少想不到的麻烦。”苏大宏打开保鲜柜,拿出一听芦荟饮品,“这是杨凌的新产品,听说有养颜功效。”
“不喝冷的。”汪秀美没接。
“不是冷的,这是保鲜柜。”苏大宏继续递过来,“这样吧,我带你看看我们医院。”
“不用看,我是贝贝的会员。”汪秀美仍然没接。
苏大宏把饮料放在她手边,说:“天宠对您这样的贵宾全程免费。”
“全程免费,开医院玩吗?”汪秀美不看他,拿起饮料转来转去,似乎在看说明。
“您是芬姐的朋友,就有享受这种待遇的特权。”苏大宏说,“哪敢见谁都免。”
苏大宏还是劝动了汪秀美,他们一块儿转着看。苏大宏介绍门诊部是接诊治疗、决定手术的部门,住院部的功能和人住的医院差不多,还有检查部、手术部、美容部,连会计部都转到了。
让汪秀美好奇的是,天宠不仅治疗宠物还经营宠物。
二楼有一间宽敞的房子,大小铁笼里全是宠物。捷克狼犬、萨摩耶、藏獒、罗威纳、法老王猎犬、美国秋田、罗秦,还有萨路基。
苏大宏介绍狗的品种时,汪秀美就想起黄亦凡曾说过“买一条捷克狼犬才叫拉风”的话。她从没见过这种狗,今天见了,感觉并没奇异之处,和普通狼狗没什么两样。她好奇地问价格,苏大宏说:“捷克狼犬是狗中极品,随行就市,没有固定价格。”
“吹吧。”汪秀美还是喜欢萨摩耶,慢慢走到萨摩耶笼前。
这只狗立即站起来,汪秀美觉得亲切,甚至从它眼神里看出了祈求领养的神情。
“狼犬自有它的好处,活泼、勇敢、有个性……”
“萨摩耶呢?”汪秀美盯着萨摩耶问。
“噢,萨摩耶比不上捷克狼犬。”他突然从汪秀美眼神里捕捉到了占有欲望,赶紧说,“虽说萨摩耶是拉雪橇出身,可最懂得照顾主人,加上性格温和,是女士们普遍喜欢的宠物。”
“怎么卖?”汪秀美虽然是随意问问的口气,但其实她真想知道价格。
苏大宏说:“这只萨摩耶两岁,正是好狗龄,成犬市场价六七万元。价格就是狗品,这狗绝对是上品,芬姐的萨摩耶就是从我这里牵走的。”他看见汪秀美脸色变了变。
上来一名医生助理,给苏大宏说鱼骨一切正常,苏大宏让给鱼骨洗个澡,叮咛用雪貂沐浴露,助理刚下楼,他又喊:“用仿鹿皮毛巾和专用洗澡刷。”助理答应着下去了。
“说到哪里了?噢,这条萨摩耶血统不纯……”
汪秀美抢道:“不要你的狗,吓死了,什么血统不纯。”她转身要离开。
“千万别误会,真是这样,芬姐那条和这条一样,都是西伯利亚萨摩人培育出来的第三代,不过,优选优育,更聪明漂亮了。”
苏大宏赶上一步,“别急着走呀!”
“看够了,不走还等啥?”汪秀美没回头,却站住了。
“这条萨摩耶你领走。”苏大宏略加考虑,狠下心说出了这句话。
“不要。”汪秀美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想:他是啥意思?
苏大宏说:“不要不行了,任何事情都讲究缘分,你回头看看,黑妞舍不得你了。”
“瞎说。”汪秀美转过身来,黑妞瞅着她,眼神里还真充满了期待之情。“不要。”汪秀美转身下楼去,“不会养,哈哈……”
其实她想说“养不起”,不知怎么出口却成了“不会养”。
汪秀美走出天宠,苏大宏撵出来告诉她有事随时过来,她点点头离开了。鱼骨小孩子一样撒起欢来,汪秀美却若有所失,心情不大愉快。“领回去养着?六七万怎么领?”她立即反感起苏大宏来,“真是心黑,虚情假意的东西。”她一路喃喃自语,把鱼骨早忘到了脑后。
到家打开门,鱼骨先一步挤进去,汪秀美骂:“你也不是东西,爱体检吗?爱洗澡吗?受人家小恩惠干啥?”说得气愤,她从包里翻出那张体检卡一扬手扔了,“别以为保护我立过功就不挨骂,这么没皮没脸!”鱼骨觉察到气氛不对,卧到阳台的纸箱里不敢出来。
汪秀美仰躺在沙发上,想自己受到了轻视,受到了奚落,甚至受到了侮辱,又想黄亦凡答应的每月一万元生活费总是不及时给,更是生气。
“都是这东西害了我,不然凭我汪秀美,还愁嫁不了亿万富翁?黄亦凡,我宰了你这孙子!”这样的喊骂不止一次了,在自己家里,怎么叫骂也无伤大雅。“有什么用呢?已经跌进泥潭里了。”骂过后往往会产生这种想法,旋即又悲伤起来,胡思乱想许多事情。如果嫁的是亿万富翁,出入前呼后拥,芬姐算什么,给自己提鞋还嫌她年纪大。想着想着,幻想似乎变成了现实,她立即得意起来,可当发现现实还是这么残酷时,闭上眼一动不动,一躺半天就过去了。
黄亦凡的问候照样及时,如果遇到汪秀美在幻想命运,即使拨上百十次也休想接通。今天就是这种状况,手机声音不大却一直在响,鱼骨进来了三四次,看见汪秀美死了一样,又无奈地出去了。它饿了,把苏大宏送来的狗粮撕咬出很响的声音,也没能惊动汪秀美。
手机还在顽强地响着,“喂——”汪秀美不看显示屏也知道是黄亦凡。
“吃了吗,小米粒?”录音一样,天天重复。
“不想吃,我在睡觉,别打搅我,挂了。”这是客气的时候,不客气直接就挂断,如果再打,那就是招骂。
“白毛狗为啥叫黑妞呢?”她又想起了苏大宏的那条萨摩耶。
黄亦凡在日复一日的问候中学乖了,他不知道汪秀美心情变化的原因,但却知道这女人情绪善变。起初,他很在乎影响汪秀美心情的原因,如果察觉到她不高兴,一定要问个清楚,还要千方百计安慰她。最甚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受制于汪秀美,她高兴他就无名高兴,她不高兴他就无名不高兴。有一次,他极尽好言劝慰过汪秀美后,突然产生了找不到自己的感觉,而且特别累,戒了多年的烟又开始抽了。
今天是星期天,有点儿小风,汪秀美眯着眼赖在**假寐。
窗外那棵高大的反复长豆豆掉豆豆的大叶女贞,摇动的声音不断传来。“出不去了,风对皮肤不好。”汪秀美这样想,很遗憾今天要待在家里。“会待傻的。”她又无故烦恼起来,甚至烦这房子,因为装修是黄亦凡设计的,没一点儿层次感。
门铃突然响了,汪秀美一惊,第一反应是:“又送狗粮?”
她没像上次那样下床后才应声,而是在**就大声问:“谁呀?”
“我,小小。”听声音是那姑娘。
汪秀美一喜,把睡衣裹了裹,顾不上戴文胸一把拉开了大门。
“您好!”小小和那只想了一夜的萨摩耶站在门口。汪秀美有点儿蒙,下意识问:“这是……”
“老板让送黑妞过来。”
“我没说买呀。”
“老板也没说卖,只说让送过来。”
“送?”汪秀美面露惊色。
“他是这么说的。”小小伸手递牵绳。看得出,这条牵绳是新的,霞色那种红,很漂亮。
“等等,等等。”汪秀美不知所措起来,心想:要不要呢?
要了怎么办?
“老板说,黑妞是混血,最多值两万元。他的意思是,只要您去天宠打理就行,天宠不靠卖狗挣钱,芬姐那两只狗也是这样的。”
“是吗?”汪秀美急问,“宝财也是这样的吗?”
“老板说是的。”
“噢,原来如此。”又问,“你们老板怎么不来?”
“他和冉医生出诊去了。”
“这样吧,你先牵回去,以后再说,我这里还没做好准备。”
汪秀美认为应该推一推,这明显是便宜,直接占了怪不好意思的。
黑妞往门里挤,用嘴蹭汪秀美的脚面。
“您看,黑妞都愿意留下来。老板说,您和黑妞心有灵犀。”
“瞎说。”汪秀美往边上一让,黑妞跑进屋去,角角落落嗅起来,一抬头,看见鱼骨警惕地站在阳台门口。两只狗对视着,黑妞呜一声扑过去,鱼骨旋即钻进沙发下面。
小小递给汪秀美黑妞的户籍卡和健康证明,汪秀美搓着手说:“这不合适吧。”
“政府规定,每只狗都要有这个,不然就是非法饲养。”小小把卡片放在门内鞋柜上,又拿出一张卡,“这是天宠的一卡通,老板让给您。”也放在柜面上,她就转身离开了。
汪秀美呆站着,是黑妞和鱼骨的吵闹声把她唤醒的,回头看见黑妞把鱼骨压在前爪下,和宝财欺负鱼骨的动作神态一模一样。
不过,她没有生气,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它俩玩。
她想应该给苏大宏打个电话,说清楚两万块钱一定要给他,这个便宜不能占,这算什么呀?欺负我买不起吗?想好后拨通了,却没人接。安排好黑妞的住处,又打过去,还是没人接。
“你为啥叫黑妞?”汪秀美哄孩子一样,声音极少这般温柔。
和黄亦凡热恋时曾经有过,不过想起来都让她后悔。鱼骨是享受不到这种温柔的,站在一边傻傻地瞅着。
“为啥?你说。”黑妞紧挨着她,蹭得她**的小腿痒痒的,特别舒服。“不过,你不能名不正言不顺地在我这里住下,必须给你赎身才行,明白吗?”
第二天苏大宏的手机还是没人接,汪秀美觉得应该去天宠一趟,时间拖得太久,她担心他认为她就这么接受了。出门走了一半,又想应该带上两万块钱,不然显示不出买狗的诚意,她又折回去拿了钱才到了天宠。迎面碰上小小,这姑娘说苏老板出差了。
“出差怎么手机也没人接?”汪秀美问。
“不知道。”
汪秀美知道让小小转交不合适,可她还是拿了出来,小小果然不收。汪秀美也没坚持,她相信小小会把这事告诉苏大宏的。
一直找不见苏大宏,汪秀美估计他是故意不露面。“或许,苏大宏是给我台阶下,不至于让我过分为难。”这么一想,她改变了对苏大宏轻浮的看法,认为他还是个不错的人。
汪秀美想反正决定买了,迟早给钱就是了,也没想占他便宜,心放宽下来,于是开始带上黑妞和鱼骨出去散步。一大一小、一白一黄两只狗在汪秀美身前身后跑动打闹,也有了打猎的阵势。
在汪秀美眼里,今天的步行街比往日繁华了不少,她的脸上始终堆着微笑,也不怎么训斥鱼骨,反而会说:“黑妞,别欺负鱼骨。”说这话时,心里充满了温柔,这种温柔感染得似有似无的阳光都明亮了起来。
同样一只萨摩耶从远处飞奔而来,鱼骨迅速藏到黑妞身后。
黑妞看见了气势汹汹的同类跑过来,挺身挡在鱼骨前面,在汪秀美看来,黑妞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真聪明,还知道保护鱼骨。”
她高兴地笑出声来。
来者是宝财,趾高气扬地站在黑妞面前,黑妞对它视而不见。
鱼骨也胆大起来,和黑妞并排站在一起,甚至发出了呜呜的威胁声,宝财没敢造次。豆豆牵着梅超风站在一边,梅超风对这种对峙一贯的态度是视而不见,汪秀美却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嘿嘿地笑个不停。
“嗨,这是谁家的宝贝?”显然是芬姐来了,汪秀美只顾看狗狗们对峙,竟没瞅见芬姐已经到了眼前。
“给鱼骨找了个伴。”汪秀美若无其事的口气,听起来很随意。
“不错呀,叫什么?”芬姐想摸一下黑妞,黑妞躲开了。
“黑妞!”汪秀美故意提高声音说。
“白毛却叫黑妞,有意思,有嚼头。”芬姐把伸出的手缩回去时,汪秀美才注意到她胳膊上挎着一只新包。
往常她肯定会说包很漂亮,今天不知怎么搞的,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最终也没正眼看那包一眼。不过,包的确漂亮,汪秀美知道芬姐的东西都不便宜,不由得产生了自卑感。她不等这种感觉流露到脸上,就告辞说:“遛遛它们去。哥俩,走喽——”
她把声音挑得高高的,甚至没问芬姐去哪里。
瞅着汪秀美离开,芬姐想起小小无意中给她透露过苏大宏让给汪秀美送狗粮的事,自言自语道:“上次送狗粮,现在又有一只萨摩耶?”芬姐琢磨开了,“这只萨摩耶从哪里来的?不会与天宠有关吧?”芬姐想去天宠二楼看看,又不知道苏大宏到底养了多少只狗,还担心万一与天宠无关,汪秀美知道打听她的事可能会产生误会。
转念又想,闲转总不至于误会吧。她到底还是放不下这件事,让豆豆继续遛狗,自己装着没事人一样去了天宠。
“芬姐!”小小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惊喜。
“嗨,”芬姐说,“溜顺了腿,就进来了。”
“盼您天天来呢。”小小领她进了接待室。
“走了一圈,口渴了。”芬姐问,“你们老板不在?”
小小端来一杯茶,说:“老板出去了,有事我给您带话。”
“嗨,没事。”抿了一下茶杯沿,芬姐问,“他忙什么呢?”
“不清楚。”
“小小。”芬姐想了想,瞅一眼这姑娘,正色道,“你也知道天宠的投资内幕……”
“您是真正的老板呀,我们都知道。”小小抢着说。
一时半会儿,芬姐还真想不出更巧妙的打听办法,干脆直接问:“打听一件事,不许告诉别人。”又加重语气说,“要是胡乱说,你知道后果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小心想自己怎么这样倒霉,芬姐有事偏巧来问自己,“可是我知道什么呀?”
“说真话就行。”
小小满脸紧张,不知道芬姐要问什么,看神态问题好像挺严重的。
“你知道不知道,秀美那只萨摩耶哪里来的?”芬姐压低声音,在小小听来,已经有了阴森感。
“这个……”小小想,苏大宏也没叮嘱不让给别人说,再说,他的确也给熟人送过狗,只是送给汪秀美的这只更值钱罢了。
“你知道?”芬姐眼睛瞪起来,有了逼供的意思。
“是……是老板送的,”出卖老板总归不是好事,她赶紧补充,“老板也是为了做生意,让她来咱店里打理。”
“没收钱?”
“没有。”
“噢……”芬姐靠在沙发背上伸直双腿,若有所思地说,“知道了。”
回到家里,芬姐还在考虑送粮送狗的事。“打理多少年才能挣回来萨摩耶的本钱,他显然存有其他目的。”整个下午,她都围着这个问题转,“汪秀美就这么大咧咧地接受了?凭什么呀?”
她摆在脸上的是那种遇到重大问题需要做出裁决的表情,“男女之间,除了私情还能发生什么?汪秀美是不守妇道的人吗?没看出来呀。”继而又想,“不管什么目的,都是用天宠的利益做交换,萨摩耶就是证据。敢损害我的利益,立马一拍两散。”她重重放下茶杯,喊一声:“苏大宏,你到底想干什么?”半天过去了,也没想出一个明确结果。不过,这两个人却成了芬姐关注的重点对象。
汪秀美并没有喝咖啡的习惯,闻到咖啡就反胃,可她必须强迫自己喝,而且要喝生磨的,因为芬姐就喝这个。步行街上的雀趣咖啡店芬姐经常去,不知能喝多少,反正一坐大半晌。靠着窗,眼睛总往外瞟,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汪秀美带着黑妞和鱼骨,装着没事人一样在雀趣门外散步,她不想碰见芬姐,等练习得差不多了,再约芬姐出来一块儿喝。
经过雀趣时,她用余光瞅见靠窗的位子空着,转身回来时,确定芬姐常坐的位置上的确没人,这才决定进去。
刚坐下,苏大宏忽然进门来,一副不期而遇的惊讶表情。汪秀美肯定他是尾随来的。
“天天都在找你,微信转你吧,还有这几天的利息。”汪秀美说着打开手机。
“看看,我好像来要钱的?都说过了,到天宠打理就足够我的了。说真的,一个哥们儿说过好几次要拉走黑妞,我想让狗盲拉走,黑妞肯定受罪,反正都是送,还不如送给你这懂行的。”
苏大宏很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真的?”汪秀美满脸狐疑。
“我没必要说假话,那哥们儿那天下午又来了,多亏让小小上午把黑妞给你拉过去了,不然它就遭罪了。是你救了它,还收什么钱?”苏大宏不喝咖啡,要了一杯白水。
“总是要给钱的,不然就是讹你。”汪秀美一笑。
“一年送出去十多只,还没有送你的一只?真不送的话,那是我在讹你。”苏大宏摆摆手,“别再提这事了。”
汪秀美侧头看看黑妞和鱼骨,两只狗乖乖地卧在脚旁。“芬姐怎么还不来?”汪秀美的意思是没事他就可以走了,她不想让芬姐碰上自己和苏大宏在一块儿。
“她今天来不了。”苏大宏口气相当肯定。
“来不了?”
“去太平峪菜地了。”
“噢,她说过要去菜地转,我没得空,她倒得空了。”汪秀美不愿承认自己不掌握芬姐的动向,含混了这么一句,心倒是放下了。
“你知道不?”苏大宏问。
“啥?”汪秀美并不看他。
“我这个天宠,芬姐投资最多。”苏大宏的表情有点儿神秘。
“噢?”汪秀美心里一颤,感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凝重,补充说,“是就是,这有什么?”
苏大宏透漏机密一样的口气,继续说:“她的老公还有三家私人医院。”
“知道呀。”汪秀美没抬眼呛了他一句,苏大宏却判断她想继续听下去。
苏大宏说自己创办天宠时,不是很顺利,看起来没什么,算起来也没什么,真动手投资了,才知道需要很多资金,正无计可施时,熟人介绍的芬姐走进门来。她看见天宠空****的,就说真要能长期干下去,她愿意投资医疗器械。“我肯定要长期干,答应把器械折成现金给她分红。说定后,她老公的医院派人送来了输液量控制器、血液生化机、血氧监护仪、犬猫专业血糖仪、X 光机、B 超和血液分析仪,拉来一大车,生意立即有了起色,可流动资金仍有困难,她一下又投进来一百多万现金。”
汪秀美不动声色,慢慢搅动咖啡。苏大宏继续说:“冉医生也是她老公介绍的,医术特别了得。”
“还有什么?”汪秀美表情平静,语气平淡,其实心里早已不舒服了。
“天宠给芬姐的分红也相当可观,她和她的两个宝贝怎么花也花不完。”苏大宏笑了。
“难怪她家的宝财和梅超风都在你这里打理。”汪秀美嘴一撇,“你好像还是它们的专职医生和美容师。”
“是啊,这么高级的客户肯定要服务好。”苏大宏很殷勤,给汪秀美要了一杯柠檬漱口水,“对您更要服务周到了。”
“别作践我,”汪秀美知道自己没法和芬姐比,“好好的天气,平白无故说这些丧气话。”汪秀美起身喊:“服务员!”
“哎呀,我哪里说错了?你千万别在意。”苏大宏赶紧起身付账,“既然碰见了,怎么还能让你埋单?”
付过账回头,汪秀美不见了,他追出门去,看见她和两只狗转弯的背影,顿有跌入深井怅然若失的感觉。
汪秀美的确受到了打击,她觉得自己很可笑,为买一只萨摩耶和黄亦凡闹别扭,说到底就是不想被芬姐轻看,其实,在人家眼里自己就是秋后败叶,一文不值。怎么比得过人家?天宠多半都是她家的,老公还有医院,自己有的这条萨摩耶还是苏大宏送的。又想,按照芬姐和天宠的关系能不知道黑妞的来历吗?怎么好意思让苏大宏替自己保密?再说,他凭什么听自己的?汪秀美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芬姐眼里毫无秘密可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由得又埋怨起黄亦凡来:“不是他无能,何以使我如此难做?”
从雀趣到尊苑,也就十多分钟路程,汪秀美今天走了很久,来时的轻松全变成了沉重,道路都阴暗了起来,截了树冠的梧桐面露狰狞,连跑在前头雪白的黑妞都像一块坚冰,令她心寒,鱼骨更像一把刀,刺得她心痛。
拖着绵软的双腿进门倒在沙发上,如剔了骨的五花肉一样瘫作一堆。鱼骨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主人,悄悄去了阳台,黑妞也感到气氛不对,卧进纸箱做成的窝里,瞅着对面鱼骨的简陋蜗居,一声不吭。
“明日黄花,”汪秀美狠狠地这么想,“老态龙钟。”她总是这样给自己宽心。其实芬姐四十刚过,并没有中年妇女的明显老态,虽比不上汪秀美漂亮,可还是很有姿色的。她是雍容华贵那种美,汪秀美是小清新,各有所长罢了。
汪秀美虽数落芬姐,但其实她也知道不关芬姐什么事,一切都是黄亦凡钱少造成的,汪秀美有什么办法呢?“阴险的老娘儿们。不是东西。”前半句是骂芬姐的,芬姐的确没透露过与天宠的丝毫关系,像其他消费者一样进进出出,汪秀美一点儿没看出来,认为芬姐藏得深,“阴险”就成了自然判断。后半句是骂黄亦凡的,已经骂过千遍万遍了。
汪秀美眯眼一望窗外,天色灰暗,日落多时了。手机提醒来了微信,汪秀美抱怨道:“讨厌。”知道是黄亦凡的问候,她一动不动,心里全是失落积淀的空虚和无助。她根本不看手机,直接去了厕所。
语音通话铃声响了起来,这是黄亦凡每天功课的三部曲,微信不回,拨语音通话,再不接就该打手机了。果然,手机铃声响了。
“小米粒。”还是甜腻的嗲声。
“吃屎呀。”汪秀美没好气。
“咋了,小米粒?发这么大脾气。”
“我刚才在厕所你打什么电话,不是想吃屎还能干啥?”
“哈哈,我不知道嘛。是这样,这阵子忙完就回来了。”
“爱回不回,有本事打过来五万元,我买了一只萨摩耶,没钱就别打电话,烦不烦。”自己说完就挂了电话,这是汪秀美的习惯。
摁了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恨了半天,她累了。鱼骨过来低声哼唧,她才想起该喂它们食了,打开一包优胜,给各自的碗里分了些,无精打采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街上总是人多车多,没几个人像自己这么悠闲,可悠闲的人也有烦恼。两只狗开始抢食,她懒得管它们的事。
她决定买一身衣服,拿起手机准备浏览天猫,却意外发现黄亦凡给自己的微信转了五万元。她立即有了精神,坐直身子看了又看,的确是五万元,嘴角马上有了笑意,边收钱边骂:“傻子,不知道转到卡上,这种转法要收很多手续费的。”这笔收入更坚定了她买衣服的决心,并把心理价位提高了好几倍。“不信压不倒你这个半老婆娘。”她甚至忘了表扬黄亦凡一句,立即扑进了天猫。
在天猫上黏了大半个晚上,也没决定买哪一件,眼睛实在睁不开了才和衣睡去。被手机铃声吵醒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她没动,铃声又响起来。睁开眼,看见黑妞和鱼骨并排站在床边,她笑了,说:“这么快就学会了鱼骨的把戏。”
拿起手机一看是苏大宏,猜不透他要干什么,没多想也没理会,开始起床。她一下床,两只狗立即追逐起来。天气不错,比起昨天下午,今天上午的心情和窗外的秋阳差不多,有些温暖透亮。
门铃响了,她没作声,两只狗先叫起来。从猫眼看出去,门外是苏大宏,想不开门,但狗已暴露了屋里有人。还没想好对策,门铃又响起来,她后退了几步,装出懒洋洋的声调问:“谁呀?”
“大宏,听见黑妞叫,知道你在家!”苏大宏是笑着说话的。
“有事吗?”汪秀美并不愿意别人随意进入自己的领地,“不然,你先回去,过会儿我去天宠。”
“不用你跑,给黑妞打防疫针,最后一次了。”
“打防疫针?”汪秀美犹犹豫豫地开了门,说,“麻烦你了。”
“今天特忙,从你这里出去,还有几家要跑。”苏大宏抱进来一个医疗箱,打开来,戴上白手套,拿出了针管。
“用帮忙不?”汪秀美手机响了。
“不用,不用,黑妞很乖的。”苏大宏给一次性针管吸了药,叫黑妞时,鱼骨也跟了过来。
“喂,芬姐!”汪秀美进房间去接电话,“呀,真的想去,菜长得咋样?”汪秀美尽量压低声音说:“不巧得很,昨天受风了,刚喝了感冒药,想睡一会儿。”
她尽管声音不大,苏大宏还是听见了。汪秀美没说他在这里而撒谎说自己感冒了,他会心一笑。
接完电话,汪秀美没事人一样出来,问:“完了?”
“完了,就一针,很快的。”苏大宏收拾了医疗箱,“你忙吧,我还得继续上门服务。”
“做生意也不容易呀,看你忙的。”汪秀美问,“多少钱?”
作势打开小皮夹。
“与钱无关,本来应该过了免疫期才能给它打,现在打你不找我麻烦就可以了,哪里还敢收钱?”苏大宏抱起箱子笑着告辞了。
苏大宏走后,汪秀美站了一会儿,有一种丢了紧要东西的失落感,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都没能缓过神来。打过防疫针的黑妞卧在阳台上没再出来,鱼骨还是老样子,这儿站一会儿那儿站一会,百无聊赖的样子。汪秀美觉得自己和鱼骨一样无聊。
多半天就这样在发呆中过去了,想去芬姐家租种的菜地也没意思,到阳台上看黑妞,黑妞趴在窝里睡着了,又看窗外的世界,楼下的行人如蚂蚁蠕动,为生活奔忙也没啥意思。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连想要什么也不清楚,只是间断性地想起苏大宏的影子和他客气礼貌的告别声。
汪秀美一天没吃东西,觉出饿时才想起两只狗也没吃,鱼骨哼哼唧唧地已经跑来跑去好几趟,她拿出狗粮却叫不来黑妞。她把优胜放到黑妞碗里,黑妞闻都不闻,汪秀美一惊:“病了?”
吓出一身汗来,赶紧拨苏大宏的电话。苏大宏根本就没去别的客户家,一直在天宠等她这个电话。他清楚黑妞没病,只不过是打了催眠针的原因,他告诉她不用着急,自己马上赶过来。
挂了电话,她焦急地等待苏大宏过来。“咋还不来?”去大门边看了好几趟,总不见人影。她只会摸黑妞的头,理一理毛,别无他法。鱼骨好像也知道黑妞病了,用嘴嗅嗅它,黑妞蔫蔫地不抬头。汪秀美都要哭了。
“叮咚——”门铃一响,汪秀美飞一样过去开门。
“怎么才来?”顾不上客气,二人直接去了阳台,“快看,咋了?”
“没事,不用着急。”苏大宏打开药箱,拿出了听诊器。
汪秀美帮不上忙,就去客厅泡茶。这时电话响了,她想肯定是黄亦凡,便没接。泡好茶她又想,如果不接,苏大宏会认为自己有故意不接电话的毛病,对圈内人留下这种印象不好,尤其是苏大宏,以后用他的地方肯定少不了。
“喂——”尽量放软声音,没流露出一星半点儿平时对待黄亦凡的恶声恶气的腔调。
“收到了,谢谢老公,在外面注意安全。”声音特柔软,“一个人呀,还能有谁?别整天疑神疑鬼的。好了,我在追韩剧,挂了。”
阳台上的苏大宏听见汪秀美又撒谎,心里有了主意。汪秀美端过茶来,他接茶杯时,故意半握了她的手,她没有他预想中明显避嫌的动作。
“好了,没事了。”苏大宏神色坦然,“忘了告诉你,打过防疫针后,有些狗就会产生这种反应,已经处理了,保证明天早晨活蹦乱跳。”
“吓死我了。”不知怎么搞的,汪秀美的声音有些发嗲,她赶紧恢复正常语调,“看看,又麻烦你一次。”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就是干这事的。”苏大宏合上药箱,走到客厅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回头看了汪秀美一眼,汪秀美旋即躲开他的眼光。两个人呆呆站着,谁也没说话,渐渐地,汪秀美感到空气有些凝固,赶紧说:“谢谢你啊。”脸上似乎有些发热。
苏大宏没吭声,走到门边,回身看见汪秀美跟在身后,他傻笑了一下,她也傻笑了一下,他脑袋里瞬间空白,一伸胳膊搂住了她。她极力往外推,他极力寻找她的嘴,她头不停摆动,他只好亲了她的耳朵和耳朵后面的脖颈。他还是一句话没说,提起药箱跑了。
汪秀美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没有关门,就那么站了半天。鱼骨跑到门外看了好几次,又进来站在她的脚边。这个晚上,汪秀美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