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莼贞回到曹甸集家里,休息了一天,到亲朋好友处看望了一下,便在第二天上午来到曹甸集国立中学,找到了校长曹炳文。
曹甸集国立中学的全称是寿康县第二县立中学,坐落在曹甸集南头,东面有一条叫白泉的河流,上面有一座窄小的木桥,南面是低矮的丘陵,稀稀落落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杂树。校长曹炳文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晚清时期的秀才,虽然家境一般,却仗义疏财,在寿康县有很好的名望。曹炳文没有辜负祖上的期望,二十三岁便毕业于安徽高等学堂。这所曾经由严复担任总办的安徽省第一所近代高等学府,历经十余载,培养了三百余名师范毕业生,曹炳文就是其中之一。曹炳文本来有机会到北京发展,无奈家中迭遭变故,先是父亲病故,然后大哥生病,瘫痪在**。无奈之下,他只好返回故里,一边开办私塾养家,一边到各处活动,想在曹甸集开办一所国立学校,把自己的教育理念变作实践。经过他的不懈努力,寿康县第二所县立中学终于在曹甸集开办。十余年来,学校声誉日隆,吸引了曹甸集以及周边镇乡的学生,规模也有所扩大。但是,曹炳文的目标更高更远,他要把这所学校办成名校,培养出一批真正的有用之才,能为国家的建设和发展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要达到这样的目标,学校的师资力量便显得单薄了,必须延揽一批眼界开阔,具有真才实学、真知灼见的青年人才,最好是在高等学校接受过教育的人才。这样的想法由来已久,却一直无法实现。在高等学校接受过教育的,本来就凤毛麟角,在这个风云际会的时代,自有更大的舞台,想让这批人到乡下教书,无疑是请神龙下凡。所以,当他得知曹莼贞有到学校任教的愿望时,便满心欢喜、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曹炳文陪着曹莼贞在学校里转了一遍,然后在简陋的校长室里和他谈了半个上午。曹莼贞对于本县教育的想法,对于全省乃至全国教育的看法,以及他对于当前时局的精辟见解,让曹炳文感到后生可畏,也为自己捡到了一个金元宝而庆幸。当曹炳文谈到没有梧桐枝,无法引来凤凰筑巢的苦衷时,曹莼贞表示他可以从二甲农业学校招揽一批同学,也可以给在其他高校学习的同学写邀请信。曹炳文大喜过望,当即表态,要到县里争取一部分资金,建一栋教员宿舍,而且还要把食堂建起来,让师生都有在家的感觉。
“校长,你这是先栽梧桐树,再引金凤凰啊!”曹莼贞笑道。
“我哪里有本事栽梧桐树啊!不过是尽力提供一点条件罢了!”曹炳文说,“我们在乡下办学,各种条件都是苦的。但是,有一个温暖的住处,有一碗可口的饭菜,是必须具备的条件。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我这个校长怎么好意思去迎接金凤凰啊!没有这个条件,即使金凤凰飞来了,也会很快飞走的。”
两人正聊得热闹,忽然听到校门口一阵喧闹,其中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特别响亮:“我找曹莼贞,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我们这里没有叫曹莼贞的。你真要进来,我得通报校长一声。”
曹莼贞和曹炳文走出校长室,看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正想突破校工老曹的拦阻冲进校内。女孩子脸色红润,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刚赶了很远的路。她的衣着倒是很讲究,虽然整体黯淡了一些,却能看出品质很好,而且,穿在她身上很得体。
“曹莼贞!”女孩子看到曹莼贞,高兴地喊了起来。
曹莼贞忽然想起来,这是他在从上海到合肥的长途汽车上认识的女孩,叫郭英。他的座位正好和郭英挨着,两人慢慢聊起来,没想到很快便聊出了感觉。郭英是安徽省立第五师范的学生,今年刚刚毕业。她的父亲是合肥一家钟表厂的老板,在她刚刚毕业时便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准备春节过后就给她完婚。郭英对父亲的做法极为不满,她和父亲认真地谈了一次,表明了自己反对包办婚姻的决心,然后她从家里偷了一点钱,只身一人去了上海,在同学家里住了一个月。父亲无奈,给她写信,说万事皆可商量,让她尽快回家。郭英眼看钱要花完,便想在上海找一份工作,真正安顿下来,彻底摆脱父亲。她跑了几所中小学,都被人拒之门外,原因五花八门,诸如不招外地户口人员,不招女教师,等等。最可气的原因是不招疯疯癫癫的女孩子,郭英当时就把人家的桌子掀了,狠狠地在人家墙上吐了一口唾沫。无奈之下,她只好返回合肥。郭英听说曹莼贞从上海大学辍学,要到家乡做一名老师,由衷地感到佩服,说自己到家里看看情况,如果父亲仍然冥顽不化,她便去投奔曹莼贞。曹莼贞当时就当个玩笑听了,说,虽然我自己还不是曹甸集中学的老师,但是,我现在就可以表态热烈欢迎你。没想到,郭英真的跑来了。
曹莼贞仍然认为她是跑来玩玩的。郭英的父亲郭开然是合肥唯一一家钟表厂的老板,同时兼做古董交易等生意,家资巨万。这样的富家小姐,怎么可能真的和家里闹翻呢?怎么可能适应乡村清贫的生活呢?
曹莼贞忍不住想起了傅方圆,心里一阵难过。
“你不认识我了?”郭英跑到曹莼贞身边,兴奋地拉了拉他的胳膊。
“郭大小姐!”曹莼贞半开玩笑地说。
“曹莼贞,我没有食言,你可不能食言啊!”郭英拍了拍随身带来的一个挺大的棕色软皮提包。
曹莼贞扭头看看曹炳文,对郭英笑笑,说:“我答应你什么了?对了,是不是你要帮助我们学校建食堂的事?没问题,我先代曹校长答应了!”
郭英撇了撇嘴,说:“虽然你这样说很不地道,但是,这个食堂我还是可以帮助你们建的。”她又用力拍了拍软皮提包。
曹莼贞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遇到了难题。
曹炳文虽然不了解其中的原委,但对郭英的喜欢已经溢于言表。他满脸笑容地把郭英和曹莼贞带进校长室,请他们坐下,亲自为郭英倒了一杯开水。郭英打开提包,取出两只信封,递到曹炳文面前,说:“我知道,你肯定是曹莼贞一路挂在嘴边的曹校长。这是我的投名状,校长看看还满意吗?”
曹炳文疑惑地看着郭英,问:“什么投名状?”
郭英说:“你先看东西。”
曹炳文打开第一只信封,取出一个薄薄的红绸布袋,里面是省立第五师范颁给郭英的毕业证书;又打开第二只信封,从里面取出两张银票,每张都是五百大洋。
郭英说:“怎么样?校长,凭这两样东西,能让我入伙吗?”
曹炳文呵呵地笑了,扭头看看曹莼贞,说:“这种应聘的方式,我倒是第一次见。”
他把证书和银票重新装回信封,递给郭英,说:“你这证书可是比县长的帖子都起作用。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现在就让校工给你收拾屋子。”
郭英把证书收起来,却把银票塞到曹炳文手里,说:“校长,我当然愿意,谢谢你收留我。这点钱,算是我对学校的一点心意吧!”
曹炳文摇了摇头,说:“不是我不需要钱,学校里用钱的地方很多,再多的钱我也不嫌扎手。但是,你的钱我却不能收。若收了,传出去,恐怕会有误会,会把其他的金凤凰吓跑的。人家会说,到学校应聘需要交纳一千块大洋。”
郭英点点头,说:“还是校长考虑得周到!这样吧!这钱我先收着,但凡学校需要,随时从我这里取。”
曹莼贞坐在旁边,一直微笑着没有插话。看到曹炳文当真要留郭英,才用右手中指敲了敲桌面,说:“郭英,你到这里来,肯定没有和家里说,即使说了,家里也不会同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给学校带来麻烦?”
曹炳文有些吃惊地看着郭英,说:“原来你没有征得家里人同意,这可不行。”
郭英狠狠地瞪了曹莼贞一眼,端起白开水,一口喝掉一半,这才把回到家里以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郭英回到家里以后,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并专门安排郭英的母亲严加看管,直到正月十六。为什么要到正月十六?因为那是他为郭英选定的婚期。
郭英之所以对这门亲事非常反感,是因为父亲为她选择的男孩子是安徽督军马联甲手下一名袁姓旅长的儿子。袁旅长三年前在山东济南做团长时,曾经亲手杀害了三位手无寸铁的平民,唯一的理由是他家里失窃,这三位平民当时就在他家附近做生意。他给这三位平民扣上盗匪的帽子,以使自己的草菅人命理由充足。此外,在连年的军阀混战中,他双手也沾满了鲜血。一年前,马联甲把他调到合肥升为旅长,还把合肥警务司令的重任交给了他。郭英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但是一想到自己要嫁到这个屠夫的家里,便不寒而栗。她之所以敢回家,是认为父亲已经从她的出走看到了她的决心。没想到,父亲还是那个父亲,决定还是那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郭英向母亲谎称她在上海逗留期间花了同学很多钱,她已经答应同学,回到家里就给人家汇一千块钱。母亲信以为真,安排了两个仆人陪她上街汇钱,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她看严了。对付两个仆人,郭英有的是办法。她不费吹灰之力便骗走了仆人,租了一辆马车,带着银票逃出了合肥。她先到淮南,住了一晚,购置了一点衣物。今天一大早,她另租了一辆马车,直奔曹甸集而来。
“曹校长,你说,我是待在家里任人宰割,还是反对封建逃出来呢?”郭英问曹炳文。
曹炳文点点头,看看曹莼贞,说:“那么,你就暂且在此安身吧!”
郭英用示威的眼神看着曹莼贞,说:“曹校长你放心,我留下来发挥的作用,肯定不比某些人差。”
其实曹莼贞心里很明白,以郭英的进步思想和她的学识,加上女孩子自身独有的优势,如果留下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好老师,说不定,会对他的任务起到很大的帮助作用。
他在镇上虽然有一些亲戚和熟人,但是,在工作刚起步时,能帮上他的人很少。郭英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