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动的日期定在农历三月三十日。
方运宏带着省临委的指示回来时,桃花已经谢了一半,梨花已经悄悄地开放,阳光也有些烤炙人了。这个日期有些急促,出乎曹莼贞他们的意料。方运宏向曹莼贞做了解释,目前敌人正向以金家寨为中心的皖西苏区发动疯狂的进攻,如果我们能早些举行暴动,可以吸引敌人的一部分力量,以减轻皖西苏区的压力。离暴动的日期只有十来天了,曹莼贞把各个支部的负责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让大家做好最后的准备。他还抽空回了一趟家,和父母一起吃了一顿饭。父亲几乎没有和他说话,但是,当他走出家门时,父亲的泪水流了下来。父亲知道,儿子的异于寻常的举止,可能是一次永久的告别。
按照暴动方案,三月三十日早上五点以前,所有参加暴动的人员都要赶到马埠镇的泰山庙集合。这个时间有些早,来自较远乡镇的暴动队伍要在半夜出发,赶到时难免人困马乏。曹莼贞在三月二十九日一大早便来到了马埠镇,把镇上和周边的地形又仔细地察看了一遍,把方案在大脑里仔细地过了几遍。天黑时,他和马埠镇当地的两个党员一起,买了几大箩筐馒头,准备了几桶开水,全部搬到了泰山庙。然后,他独自一人坐在泰山庙里,静静地等待那个神圣时刻的来临。
泰山庙是明代一位当地富绅筹建的,结构仿东岳泰山庙,只不过面积稍小了一些。在晚清时期,每年的二月初二,便会有大量的村民从全县各地奔赴这里,自发举行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香火极盛。民国初年,这里遭了一次火灾,虽然没有被夷为平地,却也遭受了重大损失,庙内的大部分神像和壁画损失殆尽。大火之后,当地发起过一次募捐活动,意在修葺泰山庙。但是,由于资金不足,修葺以后的庙宇再无往日的辉煌,渐渐没落下来。现在,这里已经萧条到只有鸟雀光顾了。
曹莼贞的心情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这是他一生中的一个分水岭,也是寿康革命斗争的一个分水岭。他没有太多的想象,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是他现在的全部心思。
已经有虫鸣了,虽然声音还有些低微,却预示着夏夜已经来临。曹莼贞便想到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家里的小院子捉蟋蟀的情形。父亲虽然已经成为体力劳动者,却始终不苟言笑,也不愿意放弃他的斯文。父子二人一起捉蟋蟀,是他陪儿子玩的唯一游戏。曹莼贞记得有一天晚上,两人捉到一只个头很大的黑元帅,他很兴奋,嚷嚷着第二天要去挑战镇上的几只著名的蟋蟀。父亲有些严厉地喝止了他。父亲一直认为,捉蟋蟀是件斯文的游戏,而斗蟋蟀则有辱斯文。其中的道理,父亲不说,看着儿子不解的神情,他用手抹了抹额角,面无表情地背手离去。他不知道,他留在额角的一块灰尘,让儿子整整笑了半夜。
曹莼贞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想,如果自己有了儿子,会怎么教育他呢?自然,肯定不能学习父亲的教育方式,因为父亲无法真正地做到言行一致。
和谁生呢?傅方圆?不是她,还能有谁呢?
他又想起了傅方圆。
庙门外有了一些动静。曹莼贞从薄梦中睁开眼睛,警觉地抽出了手枪,站起来,悄悄地向庙门走去。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布谷鸟的叫声,曹莼贞收了枪,他知道,是自己的同志到了。他大步走到门边,用力拉开门闩,曹松军和郭英一前一后出现在他面前。
本来郭英要在这个暴动的前夜陪在曹莼贞身边,她的理由很充分,作为暴动的总指挥,他必须绝对安全。但是,曹莼贞拒绝了。在他看来,郭英和曹松军一起去动员学兵团的战士更重要,多带过来一个人一支枪,就多一分力量。曹松军和郭英带来二十一名学兵团的战士,曹莼贞站在一边,看着战士们走过他的身边,进入大殿,心里激动不已。近一个时期以来,学兵团发生了不少变故,有不少人参加了寿康县各界人士召开的声讨蒋介石的大会,令蒋介石非常不满,命令柏文蔚将军立即裁撤学兵团,或者把学兵团并入别的建制。柏将军有些左右为难,而国民党内部不满柏将军的一些人趁机造谣,说柏将军半个屁股已经坐到大别山的苏区了,柏不是柏,是苏了。柏将军无奈,也动了裁撤学兵团的念头。大势已定,人心思动,于是各找门径,学兵团数日之内走掉一大半人。留下的人,大多情绪消极,对前途感到悲观。在这样的形势下,能拉来二十一人,已经十分不易了。
方运宏和徐一统、何清扬他们也陆续带着队伍过来了。到了五点钟,曹松军清点了一下人数,已经来了近三百人,预期可以抵达的人员,基本上都到了。曹松军按照原来的计划,把全部人枪编为三个中队,分别由郭英、曹松军和方运宏担任中队长,曹松军兼任大队长。暴动总指挥曹莼贞随郭英的一中队行动,徐一统和何清扬随方运宏的三中队行动。三个中队的任务非常明确,要在八点钟之前,分别拿下马埠镇三个最大的地主家院,然后视情况临时调整部署,攻打余下的七家较小的地主家院,最后会合一处,在望春园酒馆门前的空地上,树起大旗,召开公审大会。
五点半钟,所有的事项都部署完毕,队员们也已把曹莼贞准备的早餐扫**一空。曹松军看看曹莼贞,说:“总指挥,该你了!”
曹莼贞纵身跃上一只石磙,喊道:“同志们,现在,我宣布,中国工农红军皖北游击大队,今天正式成立了。”
众人压低声音欢呼了片刻。曹莼贞待大家安静下来,右手一挥:“同志们,现在,让我们出发,去向残暴的地主开战,去实现我们的理想。”
郭英的一中队要攻取的目标是林家大院。林振一是马埠镇田亩最多、炮手最多、民愤最大的地主,他的占地五亩多的庄院在镇子的西北角,靠近马埠湖边,有后门,出门即可登船入湖。所以郭英专门安排了十个人在后门外的柳林里埋伏,看到有人出来,能活捉就活捉,遇到反抗就用枪打。天色已经大亮。曹莼贞和郭英并肩而行,转脸看郭英时,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像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再回头去看身后的队伍,但见枪林刀丛在东升的太阳光里闪闪发亮,一张张朴实的脸孔布满了兴奋。杂沓的脚步声,说明这支队伍还有些无序,但是,那充足的渴望战斗的精神,完全可以抵消许多不成熟。曹莼贞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单枪匹马到曹甸集开展工作的情景,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革命遭遇了挫折,比起初创时期,力量还是增加了不少,特别是现在可以举起枪杆公开斗争,真是当初无法想象的事情。
离林振一的庄院还有一百多米时,郭英回头举了一下手,队伍立即停下了。郭英向身边的一个红脸汉子点头示意,红脸汉子挥了一下手,带着十来个人向西边迂回过去。郭英喊了一声“三小队”,便见队尾的二十多个精壮汉子瞬间越过队伍,呈扇形向大院弯腰前行。后面的两个小队与三小队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林家大院有十六个炮手,有两座更楼,分布在西北和东南两角。队伍走出泰山庙时,消息肯定已经传了出去,有炮手的地主们肯定都做好了准备,强攻成了唯一的选择。当红脸汉子带领的人马从西边迂回到大院附近时,突然从大院的西北更楼上射出一发子弹,打在一棵柳树上,震得树叶哗哗响了几下。郭英向空中开了一枪,三个小队便一起高喊起来,向林家大院快速推进。郭英身后的十个学兵团的战士迅速找到了障碍物,举枪向东南角的更楼瞄准。
西面的枪声已经爆豆般响起,南面还没有一枪射出来。曹莼贞的心里有些紧张。虽然西北角更楼上的炮手已经被牵制住,但是,东南角更楼上的炮手有九人,攻得越近,危险越大。他再次扭头去看郭英,郭英也扭头看看他,说:“没什么好紧张的,打仗就得有牺牲。”话音刚落,从东南角更楼上便传出接二连三的枪声,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队员叫了一声,弯腰倒在了地上,另有几发子弹打在地面上,击起一阵尘烟。隐蔽在障碍物后面的学兵团的战士几乎同时开了枪,更楼上传出几声惨叫,有一支枪从更楼上掉了下来,砸在地面的一块瓦砾上。更楼上的木柱子被掀掉了数块木片,迸溅出去,像几朵从树上萎谢的花朵。
曹莼贞的心里一阵疼痛,自打参加革命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同志牺牲在面前。
郭英向更楼上开了一枪,高喊了一声“冲”,便向前疾奔而去。
片刻,第三小队已冲到了院墙下,搭起了三个人梯。第一、第二小队瞄准更楼,一阵排枪打去,但见火花四溅,硝烟四起,炮手们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只好躲在墙内胡乱向外开枪。有几个队员冲到大门前,用大刀劈剁着大门。一时,枪声、刀斫在大门上发出的剧烈的哐哐声,以及中枪的人发出的痛苦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有一个人梯被打中,几个队员滚落在地上。另外两个人梯上端的队员已经爬上了院墙,一翻身便跳进了院子。更楼上的人便集中火力向院里射击。又有两个队员翻进了院子,从院墙里侧传出了枪声。有人高喊:“门闩已经抽掉了,撞啊!”便有几个抡刀的队员合力用肩膀向大门撞去。
曹莼贞挥舞着手枪,和队员们一起高喊着,向大院里冲去,刚冲进大门,便看到西北更楼上有两个炮手正要翻墙从北面逃走,他甩手就是一枪,一个炮手惨叫了一声,从墙上摔了下去。曹莼贞看看手里的枪,看着院里的火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林家十六个炮手被打死六个,五人受伤,另外五人举手投降。游击队也有七人牺牲,五人受伤。见大势已去,林振一果然带着一家人打开了后门,却被埋伏在柳林里始终没有参加战斗的游击队员候个正着。战斗结束以后,曹莼贞命令立即开仓放粮。郭英留下二十名队员由曹莼贞调配,自己则带领余下的队员直奔下一个目标。下一个目标是住在镇中的赵姓大户,赵大户手下虽然也有五六个炮手,见到林家很快便被攻克,心理防线已经崩溃,郭英的人马刚到,赵大户就举手投降了。
林家的粮仓位于院子的东侧,从外面看,只是高高大大的五间边房,待到打开门来,曹莼贞却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这五间边房只是粮仓的一个顶,在地面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地窖,用防潮材料铺底装壁。地窖里有五个巨大的用苇席圈成圆柱体的独立仓,里面装满了小麦、大米和玉米等粮食,进门便可嗅到浓烈的粮食香气。曹莼贞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应该有五百余石粮食,也就是十万斤左右。
越来越多的群众从镇里和镇外拥来,镇街上已经成了人的洪流,像马埠湖的水一样。在暴动开始前一天,指挥部已经派出人员在方圆二十里发动群众,一旦暴动开始,就到马埠扒粮。在这足有五千人的洪流里,有一部分群众是为扒粮而来,他们推着大车小车,挑着箩筐,脸上全是喜气洋洋的笑容;有的则是为复仇而来;还有的,是为了参加游击大队。到处是喧嚷声、枪声、骡马的嘶鸣声。曹莼贞站在林家的更楼上,看着这喧闹的景象,内心无法平息。反思一下,他觉得自己对群众的力量还是估计不足,发动群众时过于保守,如果再开放一些,游击大队会更加壮大。这样好的群众基础,如果没有合适的引导,真是太可惜了。
陆续有好消息传来。曹松军和方运宏都以较小的伤亡完成了任务,镇上的十个目标已经全部清除掉。曹莼贞命令每一处都留下十人看守,其余的队员全部集中到望春园酒馆前面的大广场。
望春园酒馆是马埠镇最大的酒馆,门前的广场其实是一个丁字街口,也是镇上商业最繁荣的地方。在酒馆的门前,有一个高出地面一尺多的一百平方米左右的平台,可以做主席台。镇里办红白大事时,所请的锣鼓戏班以及耍狮耍猴等娱乐,都在这里举行。曹莼贞赶到时,酒馆门前已经拉起了一个巨大的横幅:皖北游击大队公审土豪劣绅大会。已经有上千人会聚在这里,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向这里拥来。方运宏、曹松军等人已经来到,正在指挥队员维持秩序,见到曹莼贞,便赶过来简单地碰了一个头。总的情况和曹莼贞掌握的差不多,暴动用时一个半小时,十个目标全部攻下,毙伤炮手四十余人,缴获长枪七十余支、短枪十把。十个地主庄院的粮仓储粮非常丰富,加在一起,足足有两千石。两千石,这个数字震惊了大家,果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按照事先的计划,游击大队留下十分之一的粮食作为军粮,其余的全部分给群众。
曹松军向四面派出了侦察小分队,以便了解暴动引起的反响,以及敌人的动向。最大的敌人,自然是王怀道把持的县城里的那些武装,因此,派往东边的侦察力量更强一些:两个小分队,一个抵近城关,一个在十里外的地方接应。
在主席台的四周,围满了游击队员和群众。参与扒粮的群众,带来的大车小车以及箩筐等都装得满满的,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到积压已久的情绪的充分释放,能看到对于新生活的渴望,还能看到对游击大队的感激。徐一统说了一句话,道出了大家的心声:“看看这些群众吧!看看他们的兴奋,我们应该反思一下。这说明什么?一场这样的革命,早就应该发起了。”
公判大会在上午九点钟准时举行。首先,燃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大家的欢声笑语混杂在一起,就像一团动力强劲的气流,冲上了九霄。然后,由曹莼贞宣布中国工农红军皖北游击大队正式成立,并给所有游击队员发放了临时赶制出来的红色袖章,上面写着“游击大队”四个字。在发放袖章的过程中,又有四十多位青年农民要求参加游击大队。
曹莼贞笔直地站立在主席台上,向后一挥手,喊了一声:“请旗!”
两个身材魁梧的游击队员从望春园的正厅里迈着正步走出,共擎着一面红色的大旗,旗的正中间是一颗硕大的白色的五角星,五角星的中间是一枚金黄色的党徽。两个队员走到曹莼贞面前,敬了一个礼,把大旗交到曹莼贞手里。曹莼贞走到主席台中间,以目示意曹松军。曹松军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到曹莼贞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曹莼贞把大旗交到曹松军手里,又紧紧地和他握手。曹松军将大旗用力地在空中挥舞着,主席台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接下来的公判,对群众起到的宣传作用,绝不亚于武装暴动本身。当十位土豪劣绅被押上主席台的时候,台下响起愤怒的叫喊声、怒骂声,十几位群众跳上台,对他们拳打脚踢,幸亏游击队员处置得当,才避免更严重的后果发生。控诉,控诉,控诉!预计一个小时的公判大会,两个小时都没有结束掉。地主们数不清的恶行,数不清的剥削,农民们数不清的冤情,如果每一件都是一条鱼,那这些鱼足以装满整个马埠湖。
曹莼贞想起徐一统说过的那句话:一场这样的革命,早就应该发起了!
如果没有这样的革命,中国的农村将走向何方?中国的社会将走向何方?这些像鱼一样多的冤,又到哪里去申呢?这些像鱼一样多的仇,又到哪里去报呢?
经临时成立的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判处其中三位恶行最大的地主死刑,另外七位,将在即将成立的县苏维埃政权的监督下进行劳动改造。
公判大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何清扬快步走到曹莼贞身边,说刚刚接到省临委的通知,然后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曹莼贞看后,面色一下变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