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莼贞和傅方圆的爱情,已经持续了一年零两个月。
两个月以前,傅方圆用七个字给他们的爱情作了一个年度总结:艰难中甜蜜前行。当时曹莼贞想,也许,在甜蜜中艰难前行更合适一些。
甜蜜自然是因为爱情,而艰难,却是来自傅方圆的父亲傅英杰。
傅英杰得知女儿在和来自皖北乡下的穷学生曹莼贞谈恋爱的消息以后,没有阻拦傅方圆,而是派人把曹莼贞请到了位于亚培尔路27号的办公室。曹莼贞走进那幢灰色的大楼时,很疑惑为什么傅英杰的纺纱总厂在白利路一带,却把办公室放到了这里。但是,十分钟以后,他已经想不起自己的疑惑了,因为傅英杰声色俱厉地告诉他,如果他不立即离开傅方圆,三天以后,他的左腿有可能被人扔进黄浦江。
曹莼贞当时回答他:你可以把我的两条腿都扔进黄浦江,然后把剩下的我扔进闸北的一条臭水沟里。但是,你必须尊重我和傅方圆的爱情。
尊重爱情!他记得当时自己的声音很高昂,以至于傅英杰忘记了继续威胁他,吃惊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这位上海滩的纺织大王,十余年来都没有遇到这样和他说话的人。
20岁的男人,最不缺少的就是勇气,还有牺牲的精神。
为了信仰,他可以牺牲;为了爱情,他同样可以牺牲。
从芜湖公学毕业以后,他面临两条道路:一是回到曹甸集,按照父亲的意愿,在国立中学做国文教员,然后尽可能露出头角,以便父亲去何家攀亲时手里握有更多的筹码——这一点,父亲在春节时和他摊了牌;一是按照任公远先生的意见,报考上海大学国文系。任先生每年都应邀到二甲农业学校讲一次学,在二甲有很多崇拜者,曹莼贞就是其中之一。每次任先生讲学结束,曹莼贞都会带着很多问题找到任先生,似乎要为所有积攒的问题找到答案。任先生鼓励曹莼贞考到上海大学去,并告诉他上海的阳光比芜湖的更炽烈,空气也更加清新。曹莼贞最后毅然决定报考上海大学,并如愿进入国文系,成了任先生的学生。曹莼贞有一种宿命的感觉:他从芜湖来到上海,就是为了进一步接受任先生的教导,就是为了认识傅方圆。任先生是著名的国学大师,学识渊博,为人正直,在学界享有崇高威望。在他的引领下,曹莼贞有了自己的信仰,并在大二时成为一名共产党员;傅方圆是他的同班同学,娇艳如花,温暖如春,她给了他爱情,让他感觉未来更加五彩缤纷。他曾经想过,他应该把上海当作他一生一世生活的地方,因为这里是他的福地。他来到这里才一年多时间,就得到了这么多欣喜!
让他放弃信仰和爱情,对于他来说,就相当于放弃了生命。
从傅英杰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曹莼贞就不再对傅英杰抱任何幻想了。未曾见面时,他知道自己的爱情是处于风雨之中的。及至见面,他进一步明白,那些风雨会伴他一生一世,当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傅方圆的爱情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永远奔腾不息。和傅英杰的谈话没有改变他的想法,却让他的心里一直压着一片乌云。他一边尽情地享受爱情,一边忧郁地注视着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身首异处。
昨天下午,在图书馆的社科室,傅方圆塞给他一张纸条:斗争接近胜利,做好准备,我爸近几天会找你。
胜利?他看看自己的胳膊和腿,不明白胜利为什么来得这么容易。意料之外的惊喜,在今天,却成为他犹豫不决的原因。
如果没有那张纸条,他会怎么办呢?正好知难而退,立即赶回安徽?没有希望的爱情给充满光明的信仰让步,也是天经地义。但是,他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下午没有课,傅方圆已经回家了。明天上午七点半以前,他见不到傅方圆。即便见到,又怎么向她说呢?傅方圆和傅英杰的抗争,已经持续了一年,他给予她的支持,只有爱情,只有在舌尖上飘扬的未来。有时,他甚至认为自己是在利用傅方圆,这种想法让他脸红,却又无法消除。现在倒好,接近胜利了,他却要走了。“我要回安徽了,回到我的家乡曹甸集去。”就这样告诉傅方圆吗?他想象着傅方圆惊讶的表情,脸色有些苍白。
最大的问题是,他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他不能告诉傅方圆真正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些原因,那一定是编造的,是与真正的原因没有交叉点的谎言。不告诉父母,不告诉妻儿,这是纪律。不告诉父亲和母亲,他能够做到,父母本来就不喜欢打听他的事,他们唯一想知道的,是他什么时候回到曹甸集,去做他的中学老师,而不是他为什么回去。但是,傅方圆不一样,她希望知道他每分每秒的行踪,希望知道他每分每秒有没有想到她。爱情的鲜花在共同浇灌下可以开满四季,却可能因为一句谎言而毁于一旦。
曹莼贞从学校南门走出校园,向西走三百米,便来到了严家胡同。胡同口,有一家很小的牛肉汤馆,是一对淮南籍的姓杨的老夫妻开的。门面小,却是十余年的老店了。老夫妻的儿子十三年前只身来到上海,在一家商行做伙计,一年难得回去一次。夫妻二人思念儿子,就从淮南老家追到上海,在离商行不到二里路的严家胡同开了这家小店。五年前,儿子在结婚前一个月死于一场车祸。老夫妻在哭干眼泪之后,决定继续留在这里,因为他们在这里能寻到儿子的足迹,听到儿子的声音,能感觉到儿子的气息。曹莼贞一周来一次,尝一下家乡的味道,听夫妻俩说一说儿子,说一说从家乡传来的信息。听一下家乡话,也是一种享受。他带傅方圆来过几次,他舌尖上的美味,傅方圆却吃不惯,每次都说被盐齁到了,被辣椒辣到了,被油腻到了。曹莼贞看着傅方圆像个老太婆一样数落他,心里美得不得了。“怪不得你长得这么板板正正的,原来是吃盐吃多了。再吃,你就变成蝙蝠了。”傅方圆这样嘲笑他。
曹莼贞在牛肉汤馆里坐下,要了一碗汤,额外要了半瓶老酒。
汤里乾坤,曹莼贞从小就领教过了。一碗淮南牛肉汤,除去薄如蝉翼的牛肉,还有山芋粉丝、白菜心、千张豆腐丝、绿豆小饼,以及非常筋道的面片。偌大的青花海碗,颤颤乎乎端过来,看一眼,就把小店之外的世界忘记了。曹莼贞曾经向杨老先生建议过:在上海,你不需要用这样大的碗,更不需要把那么多食材都放进同一只碗里,你会把一向精打细算的上海人吓着的。杨老先生回答:那就不是咱家乡的汤了。
半瓶老酒,曹莼贞喝了两个小时。
走出牛肉汤馆,他的决心已经下定:走!回安徽去!
留下来的意义,自然不仅仅是爱情的茁壮生长。被傅英杰接受,进入傅公馆,可以逐渐影响傅英杰,并借此影响他的阶层。即便做不到这些,也可以为党组织在上海的巩固和发展提供更多的便利。而且,他可以从容地完成自己的学业,在这个国际化的城市里得到进一步的锻炼,进一步丰富自己。当然,爱情会让他的生活充满阳光,他还可以给深爱的女孩幸福。回安徽呢?具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义。那个广阔的天地,万物生长,却缺少一朵盛开的花。他的任务,就是去催生那朵花,然后,让那个广阔的天地开满同样的花。上海有他的同志,他留下的工作有人替他做,甚至,比他做得更好。而安徽呢?无人可以取代他的工作,因为他是独一无二的。既然是独一无二的,他就要抛开一切顾虑、一切想法,义无反顾地回到那里去!
不知不觉,走到了黄浦江边。冷风飒飒,挟带着有些腥臭的水汽,弥散在空气中,令人作呕。江面上不时有船只经过,带着点点灯火,像是从历史深处驶来,又驶向未知。曹莼贞裹紧了衣服,望着江面上以及对岸稀疏的灯火,陷入了沉思。左侧不远的地方,一对青年男女相互依偎着,轻声诉说着。偶尔,有人经过身侧,轻声哼着什么,或者迷幻般地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间,已经夜深人静。曹莼贞不想返回学校,那间放了六张床铺的大宿舍,此时应该正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而他此时的心境,更适合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默默地想一些伤感的事情。这可能是他在上海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了,有江风做伴,有静静流淌的江水做伴,有暗夜的星空做伴,注定会留下深刻记忆。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会想起这个夜晚,那时,它将褪去暗黑的衣服,变作一段珍贵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