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临的选择——我在1944年1月24日的备忘录——海军上将蒙巴顿的代表团的到来——新计划——美国人的目标——蒙巴顿的代表团在华盛顿——日本舰队主力转移至新加坡——对两栖作战行动的阻碍——我们不再掌控孟加拉湾——我在3月10日给总统的电报——总统的回复——3月20日,我给三军参谋长的指令——指令被接受

上一章描述的在缅甸和太平洋所进行的激烈而关键的战斗进行的同时,针对指导对日作战的未来整体战略,我们在伦敦有内部争论,在华盛顿,美国人内部也有各种意见,而伦敦与华盛顿之间分歧更是不少。我已在开罗会议那章提及了联合参谋部针对太平洋的长期战略的报告,以及英国将承担的责任,在形势还没有迫切要求研究它,双方也没有共同讨论或者与我们的顾问讨论时,总统和我就对此报告签了字。到了马拉喀什时,我收到请求,要就这一问题给各自治领发一份急件时,我才意识到,英国三军参谋长们离达成共识还有多遥远的距离。我立刻发现,自己也有不同意见,因此召开了扩大会议,参会者包括我和战时内阁成员,以及受我们信任的军方同僚。

简单来说,在我们面前有以下选择:我们应该以澳大利亚为基地,抽调或派遣我们能派出的海军、陆军或空军,在西南太平洋——美国军队的左翼展开军事行动吗?我们的三军参谋长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在开罗,他们就此也不难与他们的美国战友达成一致。另一方面,我和同僚们认为,我们应该朝东向马来半岛和荷属群岛进攻,以印度作为我们的基地。三军参谋长主张,鉴于蒙巴顿只有在德国被击败六个月后才能进行大规模两栖进攻,他们的太平洋增援计划——他们建议我们批准这一计划,应该更早一些开始。

我一回国,立刻召集国防委员会开会,这一问题第一次得到了足够的检验,我们之间也各陈己见。

几天之后,我写下了以下备忘录:

首相致伊斯梅将军,转参谋长委员会

1944年1月24日

1.对规划者苦心打造的计划,出席19日会议的大臣们对我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我个人也不赞同这些计划,而且这一问题还必须在政府之间进行讨论。要记住,这个计划与麦克阿瑟将军的参谋长给我们的计划完全不同,很显然,在美国人内部对这一问题也有很大分歧。

2.我们无法派遣几艘战舰参与美国舰队将在6月发起的军事行动,当然,我们应该时刻准备在太平洋建起一支舰队。在1944年至1945年希特勒被打败之前,对于在印度和孟加拉湾集结的大批空军和陆军来说,我们无法在这些战场上给他们一个令人满意的战争计划。

3.对于这些部队来说,唯一能奏效的军事行动是苏门答腊(代号“火枪”)。要想引出大批日军飞机和部队,或者赢得重要的据点和安全基地,并从这些地方出发,攻击新加坡、曼谷,或在马六甲海峡攻击日本通往缅甸的交通线,我一直坚信这是最现实的方案。我的同僚们与我想法一致,认为我们应该集中干这件事,要跟美国人说清楚,如果我们在太平洋帮助他们——我们应该这样做,为了能在10月,或11月,或12月进攻苏门答腊,我们期待他们能及时提供足够的登陆艇。按照他们今年持续一年的庞大的坦克登陆舰造舰计划,他们可以做到这一点。

4.我们必须等蒙巴顿派出的军官抵达,然后与他们全面商讨此事,至少在我们定下意见之前,不要就此事发电报给各自治领。

1944年2月中旬,蒙巴顿的代表团在他能力出众的美国副参谋长魏德迈将军的率领下抵达了。蒙巴顿不认为美国人修建从阿萨姆北部到中国的双向公路的计划能在1946年6月之前完成。因此,他建议放弃这一计划,代之以增加现存的空中线路。如果这样,他就没有必要重夺北缅甸的大部分地区了。据透露出来的消息,他更愿意从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群岛突破敌人的防线,然后朝东北方向,沿着亚洲海岸线,迅速从一个基地向另一个基地推进。这将打开一条通往中国的海上交通线,也能直接帮助美国人从太平洋中部和新几内亚向日本发起进攻。占领苏门答腊是首要任务,他打算一旦两栖作战兵力在西北欧方向闲下来,就立刻执行这一计划。“火枪”因此复活了。

然而,这一战略有悖于联合参谋部在开罗达成一致的建议。由此,我们在对日长期战略上产生了直接分歧。作为长期鼓吹苏门答腊计划的我,喜欢蒙巴顿的新计划。我也认为,我们高估了占领苏门答腊所需部队的数量,而且如蒙巴顿所述,当前投入缅甸地面战的兵力也是过剩的,而我反对派遣他们去到麦克阿瑟将军的行动中充当一个小角色。在这方面,我得到了外交大臣的完全支持,他认为,英国在远东的角色不应该是美国人的小跟班,这与英国人民的期待不相符。而且,比起对亚洲人民意义最大的广阔区域来说,他们对太平洋上的岛屿没什么兴趣。相反,东南亚司令部所倡导的战略将加速日本的战败,在心理和政治上的作用立竿见影。

而我很明白美国人的想法是在不同的方向。因此,我毫不奇怪在1944年2月25日罗斯福总统的电报里有这么一段:

我极其关注最近在战略上更加倾向于未来在苏门答腊和马来亚采取军事行动,而不是立刻对付我们在缅甸碰到的阻碍。在欧洲的战事结果出来之前,我看不出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来进行的针对苏门答腊和马来亚的军事行动有开展的可能。“火枪”的成功可能对我们有利,但集中兵力在上缅甸将日军赶出去,从而让我们能在中国部署空军力量,更加有利于确保支持我们对台湾——中国沿海——吕宋一线的进攻。

由于魏德迈的代表团的成功,这些没什么说服力。他们在3月去华盛顿面见了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他们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海军上将蒙巴顿的指挥官们都完全支持他的计划,但他的美国副手史迪威将军却不这么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史迪威除了担任副手,还身兼多职,值得注意的是,他还担任蒋介石的参谋长。有些美国人也认为这不是个好的安排,但我们没有选择,必须同意。史迪威赞同一切可以支援中国的举措,并认为通过公路支援可以比东南亚司令部预期的更早。他有权向海军上将蒙巴顿主张他的观点,当不被采纳时,可以在蒙巴顿的同意下,向他在华盛顿的上司提出他的意见。然而他自作主张,在蒙巴顿不知情之下,派遣代表团去华盛顿陈述他的问题。

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不久之前做出决定,尽管麦克阿瑟将军向菲律宾的进攻应该继续,但主攻应该是海军上将尼米兹从太平洋中部向台湾推进。因此,他们认为解放马来亚和荷属东印度群岛的价值很小,而且已经迟了。他们看不到有任何攻击苏门答腊的必要。他们仍一心一意要通过驼峰航线空运更多物资,并修建缅甸公路。他们还有一项新计划,在中国部署远程轰炸机袭击日本,这将比之前需要更多的物资供应。魏德迈详细陈述了蒙巴顿的计划的优势,却没能说服他的上司和领袖。

***

然而,在此关键时刻,一个未曾预料的头等大事发生了。日军舰队主力,包括7艘战列舰,从太平洋中部转移到了新加坡。他们的目的未明,可能主要是将他们部署在更靠近荷属东印度群岛的石油开采地,但他们可能会闯入孟加拉湾。这种可能性在当时宣告终结了“火枪”行动和印度洋水域的其他冒险的两栖作战行动。我们不再拥有当地的制海权。我立刻认识到了这一令人不快的现实。

首相致伊斯梅将军,转参谋长委员会

1944年3月7日

苏门答腊的计划建立在不需要派遣兵力对付日本主力舰队的前提下。当然,这种前提纯属建立在敌人按常理出牌的假设上,而我们无法确保敌人不按常理出牌。然而,当时认为日本人会急于守住特鲁克、拉包尔和其他与美国对峙的前哨,并且准备好舰队行动的可能性。而现在,他们放弃了这种打算,如果他们这样做,从前线撤出,将能够部署他们的舰队进行防御,包括在新加坡驻守一支强大的部队。

而这支舰队在那里,显然让我们无法进攻苏门答腊或采取类似的行动,除非我们在那里集结的海军兵力已可以主动寻求舰队决战。如果日本人被困在新加坡,对美国人来说也是极其有利的。他们在那里待得越久,海军上将尼米兹就越有机会无所顾忌,快速进攻。日军在新加坡能待多久,取决于美国人前进的速度。似乎可以确定,他们不得不重新集结的舰队,或正在集结的舰队,是为了迎接在菲律宾或者靠近本土的决战。他们返回新加坡后是否会离开的可能性,取决于到时的战局。我们能将他们拖在新加坡越久,对美国的帮助就越大。这是可以做到的,我们要准备好,一旦他们在美国进攻下被迫重新集结舰队,撤到太平洋,就可以采取大规模两栖作战行动。

确保这份备忘录转交给联合计划部。

与此同时,我们与我们的三军参谋长之间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讨论,有时甚至剑拔弩张。要帮助麦克阿瑟将军和海军上将尼米兹,以澳大利亚为基地的部队的规模要有多大,是部署于东边,还是北边,还是西边?我们的信息并不够,肯定需要进一步调查。显然,这对我们的船运将有极大压力。在3月,在本土的我们之间似乎陷入僵局。三军参谋长们认为,美国人正期盼我们派遣一支舰队进入太平洋,好参加可能在6月展开的军事行动。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就这一点和总统说清楚,同时将整体局势通报给他。

首相致罗斯福总统

1944年3月10日

1.在开罗会议的最终报告上,联合参谋部报告说,他们已经就击败日本的整体计划“在原则上达成一致,并将以此为基础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和准备”。这个计划考虑向太平洋调遣一支英国舰队,并按计划参与1944年6月的军事行动。尽管你和我都签署了最终报告,但我们还没有机会就一些我们认为更急切的问题进行个人之间的交流。自从战时内阁和三军参谋长开始“研究”,我们就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的结论。与此同时,日本舰队抵达了新加坡,在我看来,这是个重大的新动向。

2.1943年9月,意大利的舰队投降之后,我非常急切地想要派遣我方舰队的一支分遣队尽快前往太平洋,但当我将此事告知海军上将金时,他跟我解释说,美国海军已在此水域对日本有绝对优势,由此我得出了他并不是太需要我们的印象。我从我方在华盛顿的海军代表发来的几封电报里,也趋向于确认上述印象。另一方面,我被告知,海军上将金已发消息给第一海务大臣,说他想要我们的分遣队,但要到八九月份,待分遣队的后勤准备得更充分之后,再抵达那里。结果就是,我怀疑是否在本年度还需要这支分遣队。

3.因此,如果你能告诉我——在(1)1944年年底之前或(2)1945年夏季之前,美国在太平洋上是否有具体的军事行动,而缺少了英国分遣队将阻碍或妨碍这一行动的实施——那我将非常高兴。

4.另一方面,日本舰队移动到新加坡,如果是由于他们知道我们的战列舰编队已进入印度洋的话,那似乎说明了他们对安达曼海域、尼科巴群岛和苏门答腊非常敏感。如果通过维持对孟加拉湾的威胁,我们可以困住日本舰队或其中绝大部分在新加坡的话,那对你们将大为有利,由此你们可以在太平洋放开手脚执行蛙跳战术,并全速进攻。

5.魏德迈将军可以披露蒙巴顿对印度战区和孟加拉湾的计划。这些计划肯定可以符合蒋介石所做出的那种请求,你曾赞同这种请求,但此前考虑到地中海和“霸王”行动,我们曾认为在雨季之前没有能力做好。我个人仍认为,跨越孟加拉湾的两栖登陆可以用上我们所有的兵力,并在未来十八个月的对日作战中,展现印度的最大作用。现在我们正在检查后勤细节,首先来看,我们似乎可以对孟加拉湾上的岛屿发动两三次攻击,随后再攻击马来半岛,而不是通过长达9000英里的交通线前往南澳大利亚,并从太平洋一侧,贵军的南边展开军事行动。也有反对分散我们的舰队,反对我们在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执行任务的声音,并认为应该放弃我们从加尔各答到锡兰的现存设施,回到苏伊士运河区域。

6.但在我对此问题在心中做出最终结论之前,我希望知道你对我在第三段的问题的回复是什么,也就是说,考虑当前的现状和日本舰队在新加坡的现实,如果我们将重心仍放在印度洋和孟加拉湾,并在那里利用手中的资源筹划两栖作战行动,是否会阻碍贵方在太平洋的军事行动。

总统对我如此直接的问题的回答是明了的。

罗斯福总统致首相

1944年3月13日

(1)在太平洋上,1944年不存在缺少英国分遣舰队会造成不利影响的特别军事行动。(2)当前还不可能有效预测太平洋战场未来的战况,也就无法确定在1945年可以不需要英国分遣舰队,但看起来在1945年夏季之前,还不需要这样的支援。

考虑到最近敌军的部署,我个人认为,除非我们在太平洋碰到始料不及的厄运,否则贵方海军留在印度洋对我们的共同事业有更大价值。

以上预估当然都是基于当前的情形做出的,因此,也会根据情况的变化而改变。

***

因此,考虑到我和我的内阁同僚们与三军参谋长对此事争论不休,我认为我有责任发出一道命令。这一次,我个人分别交给各位参谋长一封信,而不是召集他们在一起开一次委员会会议。

我将以下的备忘录当作信件亲自交给了各位参谋长。

首相致第一海务大臣,帝国总参谋长和空军参谋长

1944年3月20日

关于我们是否有责任在1945年夏季之前派遣一支英国分遣舰队到太平洋协助美国人,以及如果我们袖手旁观,他们的行动是否会受到损害,我的问题和总统的回复是很明了的。如今我们知道,我们没有这样的责任,而他们的军事行动也不会因此受阻,而且在1945年夏季之前,他们也不需要我们任何协助(除非遭受惨败)。因此,我们不需要考虑双方的利益,只需要考虑英国的利益就好。

2.当前的形势的严重性印证了我的想法,三军参谋长不愿意在他们的美国搭档面前暴露他们与我、战时内阁成员们之间的分歧。国防委员会上各位大臣已经明确,如果我将问题带到战时内阁成员面前,他们会同意按照英国的利益,在未来十二个月里推行我所说的“孟加拉湾战略”,对此我坚信不疑。因此,作为首相和国防大臣,我有责任给出如下指示:

(1)除非发生预想不到的事情,否则在1945年夏季之前,印度战场和孟加拉湾将仍旧是英国和帝国对日作战任务的重中之重。

(2)应该做好跨越孟加拉湾,进行两栖作战,来进攻马来半岛和各个日军防守的岛屿的准备,最终的目标是重夺新加坡。

(3)在我们强大的岸基飞机的保护下,要在锡兰、阿杜环礁和东印度的港口建立强大的英国舰队。为这支东方舰队进行的训练必须尽快开展,但要优先考虑“霸王”行动和地中海的需求,以及保卫本国所需要的相应比例的兵力。

(4)东南亚司令部为跨越孟加拉湾进行的两栖作战计划必须好好研究、修正并提高,目的是与敌军近距离交战,并且越快越好。

(5)一旦我确定人选,去澳大利亚的巡访团应该尽速出发。他们应该尽早报告在澳大利亚及其以北重新夺回的岛屿上的现存设施情况,并提出措施,好让我们在想要落实此战略的时刻,可以让东方舰队及其辅助船只,再加上所需的其他船只,进入西南太平洋,并以澳大利亚的港口为基地。

3.我已准备好就以上指令与三军参谋长进行讨论,目的是让我们在与我们的美国朋友讨论时,能够做到心中有数。与此同时,在长期计划上的分歧解决之后,我们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近在眼前的重大而急切的工作中,为此需要战友之间的团结以及彼此的信任。

这些指令被接受了。但是,由于局势的迅速变化,我还是对指令做了保留,并继续研究其他计划。由于日本的舰队可能会阻止我们跨越孟加拉湾的攻击,而在击败德军之后的六个月内,我们都无法发起大规模的两栖军事行动,因此,我们考虑了一个中间路线。我们内部称之为“中间战略”的这一计划,目标是自澳大利亚向北进攻,帮助麦克阿瑟将军解放婆罗洲,然后要么攻击新加坡、马来西亚,要么进攻香港或中国沿海地区。为此我们要组建一支英国和澳大利亚的联合部队,并由一位澳大利亚指挥官指挥,而他则要受命于麦克阿瑟。

这一计划的不利之处是明显的。“中间战略”对在太平洋中部的美国人没有多大帮助。如果他们进展顺利,我们将赶不上进攻婆罗洲,甚至赶不上进攻香港,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将置身于太平洋的主要战斗之外,而我们是决心分担责任的。澳大利亚人欢迎设立一个帝国司令部的想法,这样就可以缓解美国人在整个区域占据的主导地位,但他们东海岸的基地已经全部被占用了。而如果为了适应英国的需要重新进行组织,可能会导致混乱。况且,到澳大利亚的航程要远大于到印度的航程,这将对我们的航运造成极大压力。

那时,这些难题的大部分都悬而未决,但5月1日在伦敦召开的自治领总理会议上,曾探讨过一些大的问题。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总理都被保证,我们不会再增加他们的国家所承担的战争工作,而他们则声明赞同“中间战略”。他们也同意筹集部队和大部分飞机。这一计划也给了各自治领一个有用的机会。然而,到最后这些计划也没有实施。在开罗会议召开时和之后几个月所存在及预见的形势,很快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总之,对日战争结束的方式和日期,在当时的讨论中是做梦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