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团团部的大门被重重地撞开。

胡在海踉踉跄跄地进来,他扔掉军帽,脱了军上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道:“活见鬼了,王战哪来这么多兵力?战斗力还这么强,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此时,他已知晓王子城失守,黄振雄兵败被俘。相比于黄振雄,相比于游吉方,他是幸运的,他奉命增援,虽无功而返,但毕竟没全军覆没,更没成为新四军的阶下之囚,还能召集残部,以图与新四军再战,还可以面见李本一师长,还可以继续在桂系立足,这就够了。

想到这,他心里安慰了许多,多日的紧张放松下来,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他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胡在海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

“让我进去,我要见团座。”马元的声音。

“不行,团座有令,任何人不许打扰。”卫兵说。

“也包括我吗?我有重要情况报告。”马元说。

“那也不行。”卫兵说,“你就在这等吧。”

“是马元吧。”胡在海脱口而出,“快,请进!”

马元推门而进,只见他满脸灰尘,衣冠不整,额上还滴血,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

胡在海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双肩,激动地说:“兄弟,回来了啊!回来就好,我要向上级为你请功!”

马元惭愧地说:“团座,卑职有失团座所望,不过,也是九死一生??”

胡在海拉着马元坐下,真诚地说:“兄弟,能不缺胳膊不缺腿,已是上天保佑了,啥都别说了。”

“团座,”马元急切地说,“卑职得知一个可靠消息,日军越过省界,在全椒定远接合部即张兴垅集一带寻找战机。”

胡在海吃惊不小,说:“啊,日本人!眼下这阵势,日本人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心思来凑热闹?!”

“日本人虽然不足为患,但他们的出现必然会引起新四军的注意。”马元说。

“等等,让我捋一捋。”胡在海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王战所部恰好就在张兴垅集??”马元说。

“传我命令,”胡在海按住额头,“集合所有力量,向张兴垅集方向行动。”

“团座,你这是??”马元不解。

“等日本人运动到王战的视线之内,或者说,日军联队级别的行动,王战怎可能不发现目标?要知道每一个老百姓都有可能是新四军的线人。等王战发现了日军,必然会主动进攻,日军可是我们民族的敌人啊!”

“等他们拼得鱼死网破,我们再坐收渔人之利。”马元看懂了胡在海的这盘棋,不由得佩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胡在海心里有几分得意,援助王子城已失利,如果下一步能吃掉王战哪怕一小部也是大胜啊。

马元献计道:“团座,对付王战,我们手里还有一个筹码?”

“啊?什么筹码?”

“吴满山。”

“啊!”

一间暗无天日的石屋里,皮鞭、镣铐、老虎凳、辣椒水、烧红的炭火??刑具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发出阴森的光。

一个人被绑在屋子中央的柱子上,血迹斑斑,耷拉着头昏了过去,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那个人有气无力地哼了两声,慢慢抬起头,原来是吴满山。自从被关进这间小屋,他除了受刑还是受刑,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但这位钢铁般的汉子,熬过了一轮又一轮严刑拷打,咬紧牙关,坚韧不屈。

这次行刑的是一个凶神恶煞的特务。对吴满山行刑是个苦差事,实行轮流值班,否则吃不消。

特务赤着上身,他挑起吴满山的头发,问:“你就是吴满山?”

“装什么装,你又不是不认识老子。”

其实行刑人是例行公事,每换一茬,每次动刑都要问一遍。

“你是干什么的?”特务问。

“干革命的!”

“浮槎山游击队在哪儿?你的任务是什么?”

“浮槎山游击队当然在浮槎山,我的任务是消灭你们,哦不,还有干掉日本人。”

“吴队长,我敬你是条汉子。”特务可怜巴巴地说,“你让我下不了台,你随便透露点什么,我也好交差,你也少受点皮肉之苦。”

“随便说说?”吴满山揶揄道。

“对对。”特务大喜过望,“随便说点,我好交差。”

“那我跟你坦白??”

“好好,”特务向旁边的人吩咐,“快,做好记录。好,你说吧。”

“我是浮槎山游击队队长吴满山。”吴满山平静地说,“我负有重要任务。”

“继续说,什么重要任务?”

“消灭桂军,消灭日本人!”

“还有呢?”特务问。

“没了。”

“就这?”

“这不够多?”吴满山郑重地说,“这么重要情报还不够你升官发财?”

特务怒了:“你敢耍老子!给我打!”

鞭子雨点般落在吴满山身上。

吴满山一声不吭,他似乎不是血肉之躯,似乎那些鞭子打在坚硬的石头上,丝毫没反应。

鞭子啪地断了。特务将断鞭随手扔到长凳上,殷红的血迹从鞭梢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而长凳上,已有了两根早先折断的鞭子。

一只绣着牡丹的荷包躺在断鞭旁。

胡在海出现在行刑室。或许是他过于安静,或许是行刑人员过于专注,他出现在门前时,没人发现。

“停止用刑!”胡在海掩住鼻子,行刑室里气味充斥着血腥和恶心。

“团座。”特务立正。

“招了吗?”胡在海问,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牡丹荷包上。

“他承认自己是浮槎山游击队队长,任务是消灭??消灭我军和日本人,其他一概不招。”

胡在海“嗯”着,他由衷地敬佩吴满山以及像吴满山这样的共产党人,简直不是人,是神!他也庆幸吴满山没有说出其他不该说的。

这时,一个士兵匆匆进来,胡在海认识,是自己家中的卫兵。他见了胡在海,欲言又止。

“什么事,说吧!”胡在海知道,此时赶到此地,八九不离十是家中出事了。

“报告团座,夫人出门了。”

胡在海吃了一惊,忙问:“去哪了?”

士兵说:“夫人说,今天是她父亲‘二七’,她要回娘家。”

“不好!”胡在海暗暗叫道。在江淮分水岭地区有着这样的风俗:人死后的第七天就是所谓的“回魂夜”,在这一天里死去的亲人的魂魄再次回到自己以前居住过的房子,这天被称为“头七”。子女于“头七”设立灵堂,每日哭拜,早晚供祭,每隔七日做一次佛事,“头七”由儿子办理,“二七”为出嫁女儿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