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土坦克”翻过土坎如脱缰的野马,从四个方面向王子城奔来。
圩堡里的人见状,马上集中火力向这些怪物猛烈开火,谁知无论是机枪还是步枪,打在这些怪物上面,都只溅起几个白色的点子,没能阻止它们,快接近圩堡时,猫着眼的战士拉响了炸药包上的导火索,使动全身力气将“土坦克”往前猛地一推,“土坦克”凭借惯性快速撞上墙根,炸药包轰的一声响起来。
伴随腾起的硝烟,推“土坦克”的战士迅速后撤。
圩堡剧烈地晃动,土崩瓦解。
三部电话急剧响个不停。黄振雄根本没有接听的心思,不用问,都是情况危急,请求支援。
“我又不是孙悟空,拔根毛马上变出千军万马。”他脑门上的青筋跳个不停,用力按也按不住。
参谋长看看桌子上的电话,又看看黄振雄,不知接还是不接。
那几部电话一个劲地狂叫,可在黄振雄的眼里,那是几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他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冷静了一会,对参谋说:“告诉他们,坚持三个小时,援军马上就到。”
参谋长分别对着三部电话说,像背台词一样:
“援军马上就到!”
“援军马上就到!”
“援军马上就到!”
参谋长一口气说完便挂上,不让对方有说话的机会。这几天,他听够也听烦了王华槿、牛登峰请求救援的声音,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盛气凌人的地头蛇,一个个像落水的疯狗,可怜而又疯狂地吼着。
黄振雄斜躺在椅子上,外面的枪炮声、爆炸声连绵不断,越来越近,他充耳不闻。
参谋长倒了一杯水,端给了黄振雄,小心地问道:“团座,援军马上就到?援军在哪?”
黄振雄眼皮也没抬,喃喃地说:“援军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天晓得!”
王华槿感到末日到了。
他在王子城经营几十年,从一无所有的街头混混,到八面威风的一方霸王,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刀尖上舔血,油锅里捞金,赌场里火并??每一次都似乎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王子城被围,他以为还像过去一样有惊无险,毕竟梁园、店埠、全椒、蚌埠??都有国民党军重兵驻扎,还有许诺危急时刻出手相助的日本人,只要援军大军压境,新四军还不是知难而退?在新四军的历史上,投入万人以上兵力的战斗微乎其微,他们一向游而不击,保存实力。他抓住黄振雄“守土有责,失土追责”的军令,对牛登峰见死不救,想借机除掉这个在分水岭地区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势力。然而,事态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有四个没想到:没想到新四军这次不是虚张声势;没想到装备落后的新四军战斗力如此强大;没想到国民党军为保存实力裹足不前延误战机;没想到国民党军战斗力如此低下,游吉方的正规军一个团一触即散。
他也暗自庆幸,多年的江湖打拼让他总结出一条经验:凡事留一条后路。他豢养了一个替身,那是他的一个远房表弟,长相颇似他,尤其说话的声音酷似,连王华槿的姨太太也分辨不出。新四军发起对王子城的总攻,王华槿感到大势已去,带着细软和几房姨太太在几位亲信的护送下,从地下通道偷偷溜出了王子城,留下那个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请求援军的“王华槿”,迷惑了黄振雄。
新四军北撤后,王华槿继续与人民为敌,新中国成立初,被人民政府镇压。
牛登峰本想借王华槿这块“尸”还魂,东山再起,不料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拼光了残存的老本,在“土坦克”的轰炸中尸骨无存。
黄振雄发出的最后一道指令是给胡在海的,电话刚放下,新四军就破窗而入,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他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当然,他也没有自杀的勇气。
战役结束后,经敌我双方谈判,新四军用黄振雄换回了被桂军抓获的一批地下党员,黄振雄归队后,不受重视,抗战胜利后,辞去军职回到家乡桂林,郁郁寡欢,抑郁而终。
非常痛心的是,在战斗即将胜利时,新四军团长朱正茂被一颗罪恶的流弹击中年轻的心脏,壮烈牺牲。
他是黄疃庙战役中新四军牺牲的级别最高的干部。
他在历史上留名,毋庸置疑,但由于战争环境所限,战事紧张,加之担心墓会遭敌人破坏,部队将烈士草草埋葬,没有立碑,使得朱正茂烈士英名湮没于历史尘埃中70余载。他的烈士身份地方政府及党史部门均无记载,家乡的父老乡亲更是无从知晓,直到2015年6月,《荆州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不能被遗忘的抗日英雄朱正茂》,2016年,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会刊《铁军》杂志发表了《抗日烈士朱正茂为何英名埋没》,引起党组织和志愿者的高度重视。他们历经曲折,终于找到了朱正茂烈士的安息之地。
在写这部书稿时,笔者辗转找到了烈士长眠之地,那是在安徽省定远县泗川庙村一片山坡林丛间一座微隆的荒丘前,一块青石墓碑静静伫立,上书“朱团长烈士之墓”几个烫金大字。烈士的后人、少先队员、党员干部成群结队前来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