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一点风也没有。

战士们严阵以待,隐在工事里,衣服全都湿透了,直到日头正中还不见敌人的到来。

指挥部里,王平团长给每个营长打电话:“要告诉战士们,不能有急躁情绪,耐心等待,胜利往往就在等待中。”

牛政委走到跟前说:“区委的同志问,要不要给战士们送饭?”

“不能送。”王平果断地说,“那样会暴露。要坚持,我们有困难,敌人更有困难。”

日落西山。

指挥部里一片静寂,屋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丁零零??电话铃响。

牛成忠抓起话筒,说:“我是??好??知道了。”

他一手握住话筒,对王平说:“担任警戒的侦察员报告:西边隐隐约约听到汽车马达声。”

王平:“终于把客人盼来了,继续观察。”

牛成忠松开捂话筒的手说:“继续观察,有情况随时报告。”

丁零零??另一部电话响了。

牛成忠接过电话,对王平说:“是区委张长胜的电话,放哨的民兵报告公路上来了三辆汽车,车上全是桂军。”

王平下达命令:“沉住气,这是敌人的先头部队,放过去。”

草垛、房屋、树林、壕沟??战士们揭开手榴弹的盖子,给机枪穿上子弹带,步枪上了刺刀。他们瞪圆了眼睛,握紧钢枪,迎接远方的“来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辆卡车正向埋伏区域开来,王平从望远镜里看到敌人全部进入了埋伏圈,高喊:“打!”

游吉方站在卡车顶上从望远镜里观察了许久,村庄一个连着一个,炊烟从茅屋顶上袅袅升起,农人牵着牧归的老牛在田埂上悠闲地走着。这是典型的丘陵地貌,一眼能望很远,几乎无险可守,新四军怎么可能埋伏?

他向身后挥了挥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三辆卡车在前头开路,游吉方带着大队人马保持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跟进。

这一切逃不过马汉那双犀利的眼睛,他果断命令蹲守的前卫连:“放过那几辆卡车,便宜了二营。”

三辆卡车大模大样地通过设伏地点。

游吉方舒了一口气,再走二十米,即可到达王子城境内。

赖苍民心有疑惑:“团座,不正常啊!”

“有问题?”

“太安静了,”赖苍民说,“新四军不会让我们顺利去解王子城之围,你不觉得这一路太顺了吗?”

游吉方苦笑道:“顺又怎样,不顺又如何?顺与不顺我们都得往前走,哪怕明知前面有埋伏,我们也要闯啊。闯过去是福,闯不过去是命!”

赖苍民想想也是,该向上峰说的说过了,该向上峰争的也争了,剩下只有一条路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这是什么地方?”游吉方问,向随身副官伸出手,“地图。”

地图在车盖上摊开,赖苍民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这,就这。”

游吉方贴近瞅了瞅,像是自言自语:“蚂黄埂,怎么叫这个名字?”

赖苍民笑道:“乡下嘛,起名字随意性很大,大概与蚂黄精的传说有关吧。”

游吉方嗯了一声,没多想,他的注意力可不在什么蚂黄埂黄鳝埂,他关注的是部队和自己的使命。

马汉率领一营的两个连潜伏在一片坟地中,绿树成荫,杂草丛生,野花盛开。

“营长,卡车过去了。”

“营长,看到敌人了。”

“营长,敌人上来了!”

瞭望哨不停地报告敌人的动态。

马汉仍然不慌不忙地嘱咐:“放近点再打!”

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当敌人进到坟地边沿时,马汉一挥手:“打!”一排排手榴弹呼啸而出,炸得敌人血肉横飞。

敌人哪想到,在阴森森的坟地里,竟隐藏着天兵天将。

一个新战士高兴地跳了起来,老战士猛地把他按倒在地,提醒他:“危险,卧倒。”

随着一阵阵刺耳的尖啸声,一发发炮弹在阵地前沿爆炸,新战士扒开身上的土,发觉老战士已血肉模糊,他哭喊着:“班长啊??”

一切都在游吉方的预料之中,战斗打响后,他反而更加镇定自若。

赖苍民劝道:“团座,撤吧,新四军只会越打越多。”

“撤,往哪撤?”游吉方苦笑道,“依我对新四军的了解,后撤的道路已经堵死了。”

赖苍民忧心地问:“那么只有往前冲了?”

“往前冲?”游吉方摇摇头,“新四军对王子城攻而不破,不就是诱敌深入吗?前面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前冲也不是,退也不是。团座,难道我们只有在这里坐以待毙吗?”赖苍民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

游吉方点燃一支烟,又递一支给赖苍民,赖苍民本来不抽烟,却接过了。

枪炮声密集响起。

“团座,你快拿个主意吧!”赖苍民催促着,猛吸了几口烟,呛得直咳嗽,仍接着一口一口地抽。

游吉方说:“给师部发报,我们在黄疃庙遭到新四军一个团,哦,不,两个团伏击,无法按预定时间向王子城靠拢。请求速派援军。”

赖苍民补充道:“命令各团,以营连为单位,加固工事,固守待援。”

这一次,卫兵没有再阻拦,张长胜顺利见到了王平。

王平正蹲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喝着山芋稀饭,他吃饭有个习惯,不坐椅子,而是脱了鞋蹲在椅子上。见了张长胜,王平有些尴尬,忙放下碗筷,急急忙忙找鞋子,却不料一只鞋子在脱的时候被踢得老远。

张长胜哈哈大笑,说:“堂堂正规军团长和我们老百姓一样啊。”

王平级拉着鞋,把椅子让给张长胜,问:“张书记,让伙房给你盛碗粥?”

“不用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哦,地方上有需要我们部队做的,我们毫无保留。”

“哈哈??这次,我是来给部队送宝贝的。”

“宝贝?什么宝贝?”

张长胜从挎包里拿出一节一寸来长的小竹筒:“就是这个宝贝,能救命,也能打胜仗,千金难求啊。”

听到能打胜仗,王平兴趣盎然,他接过小竹筒,一股奇特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在手里把玩着,囔着:“就这玩意,还能打胜仗,难道比炮弹厉害?”

张长胜说,桂军游吉方部占据的位置叫蚂黄埂,这块地不足百亩,却盛产蚂黄,奇怪的是,整个张兴垅集乃至皖东地区,只有这里蚂黄奇多。可别小看了这种虫子,身若火柴棒大小,能屈能伸,每到夜晚只要有人走动,它们就从树枝上草丛间现身,钻鼻爬耳,咬皮吸血,不一会人身上瘀血红肿,奇痒无比,忍不住挠抓,那就离死不远了。当地有首民谣:“蚂黄埂,蚂黄埂,齐天大圣在显灵。若是硬要从此过,不被动骨也伤筋。”

王平道:“张书记,你的意思是?”

“王团长,”张长胜说,“乡亲们听说敌人被围在蚂黄埂可高兴了,在党组织的号召下,从竹园砍回手指粗的一节竹子,做成上千个这样的小竹筒,里面灌满了生桐油,专门对付蚂黄,送给新四军每人一支。”

王平一拍大腿,高兴地说:“太好了!真是老天爷长眼啊!”他一步跨到门外,对警卫员说,“通知政委和各营营长,立即到团部开会。”

仅半个时辰,人员到齐。

王平说:“长话短说,这位是张兴垅集区委书记张长胜同志,他给我们送来了打赢游吉方的秘密武器,还要请游吉方、赖苍民和一八一团大会餐。”

大家兴致勃勃地望着张长胜。

张长胜把情况叙述了一遍,又教授防止蚂黄的办法:“告诉战士们,用毛巾堵住耳朵鼻子,绑实衣袖和裤脚,手背、脚上和脸部、颈项部分涂上桐油。”

听完介绍,牛成忠紧握张长胜的双手,感激地说:“老伙计啊,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招,考虑得这么周到,张兴垅集的党组织和群众又立了头功。”

张长胜搓着手说:“嘿嘿,我只是瞎琢磨为部队做点什么,没想到还真有用。”

王平马上下达任务,说:“情况紧急,各营马上领取桐油,迅速及时分发给每一个战士。没有准备你们的晚饭,你们抓紧回到战斗岗位!等待发起进攻。”

半夜时分,气温忽然降了下来,还下起了绵绵细雨,与白天的高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游吉方是被冻醒的,一阵阵寒风袭来,他本能地缩紧了身子。

阵地上出现了不小的**。

游吉方小声骂了一句,他为士兵的表现感到不满。身为军人,死亡尚在一瞬,一点寒冷算得了什么。

**越来越大,先是团部,又向四下扩散开来,还夹杂着瘳人的尖叶,风雨交加中,越发骇人。

游吉方正要发作,赖苍民冲了进来,连报告也忘了喊。

“团长,不、不得了!”

“慌啥?”

赖苍民手忙脚乱地拍打着手背、腰部,惊恐地说:“有种虫子,叫蚂黄,多得数不清,把队伍搞乱了。”

游吉方大发雷霆,骂开了:“混蛋,都是草包,连小小的虫子都怕,还当什么兵?谁胡乱嚷叫误了大事,老子枪毙了他??哎哟。”话没说完,他顿感手背被什么利器扎了一下似的刺痛。

何止是游吉方、赖苍民,整个被围官兵都遭到了“天兵天将”的袭扰,成千上万只蚂黄不知是从地下钻出来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无孔不入,乱钻乱咬。桂军防不胜防,蒙得口鼻,掩不住耳朵;顾得了颈脖,挡不住屁股,个个招架不住,叫苦连天,蚂黄越聚越多,密密麻麻。

王平一手叉腰,一手拿着话筒发出掷地有声的命令:“全线出击,狠狠地打!”

顿时,机枪、步枪一齐吼叫起来,从四面八方暴雨般倾泻到桂军阵地。

激昂的冲锋号声响彻云霄。

游吉方气得直捶桌子,大骂:“连蚂黄也帮新四军,当起了内应。”

赖苍民的脸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顾不得军容,帽子戴歪了,说:“团座,快撤吧!”

游吉方咬着牙,下定了决心:“快!撤!”

赖苍民如见到了救星,吩咐副官道:“快传达团座命令,向梁园方向撤退。”

“不!”游吉方打断了赖苍民,“向王子城方向,进攻!”

“团座??还??”

游吉方苦着脸说:“兄弟听我的,我跟新四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还不知道他们的套路吗?梁园方向的道路早被他们堵死了,只有向王子城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

黎明时分,围攻游吉方部的战斗结束。

游吉方不愧为桂系名将,他判断得非常准确,他刚从梁园开拔就在新四军的监控之下,一举一动没逃过由新四军和沿途群众组成的天网般的眼睛,当他在蚂黄埂安营扎寨时,王平已派出三营堵住了他的后路,另外总指挥部电令打阻击的部队设置了伏击圈,全军覆没在所难免。

不过,往王子城方向突围也是一步死棋,王平的两个营和王战从王子城撤回的一个营在胡巷、上份关、官塘刘布下天罗地网。

天已注定,游吉方和他的一八一团终结在黄疃庙。

战斗打得很残酷,一度处于胶着状态,桂军士兵绝不是浪得虚名??此战,敌我双方各伤亡数百人。

王平站在一个土岗上,目光扫描着列队经过的俘虏,他在寻找一个人。

牛成忠看出了王平的心思,对警卫员说:“速将游吉方押来。”

不大工夫,游吉方被两名战士押解而来,他全身污泥,脸上和脖子被蚂黄叮咬得血迹斑斑,军装上的风纪扣系得紧紧,保持了一个职业军人的军容。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胡子拉碴,眼睛充满血丝。

“你就是游团长游吉方?”王平主动打着招呼。

游吉方耷拉着头,敬了一个礼,说:“正是卑职。”

“抗战时期,你可是一员虎将啊。”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游吉方自嘲道,“今日既为阶下之囚,任凭成团长发落,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想当面请教。”

“请讲。”

“贵军神勇有目共睹,可万万没想到,连蚂黄这种动物都帮你们,天意啊!”

“游团长此言差矣。”王平说,“帮助我们的不是老天,而是千千万万中国的老百姓。老百姓之所以帮我们,拥护我们,那是因为我们共产党人代表着老百姓的利益,我们的军队不怕流血牺牲,因为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

游吉方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而游吉方真正懂得王平这段话的含义,是他被移送到为俘虏专设的学校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