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竹篱围成的农家小院。

院门口,警卫员小王像一尊门神纹丝不动地站岗。

穿过小院子,便是五旅作战室。

成军在作战室里已有数个小时。他嘱咐警卫员小王,谁也不许打扰。五旅从上到下都知道他的这一特点:每当大战将至,他都要独自静静地思考。

室内烟雾弥漫,烟蒂遍地都是。自从新四军二师供给部生产出这种香烟,成军立马就喜欢上了。即便是战场上缴获的“老刀”牌日本烟,他也不屑一顾了。

但此时,他的兴奋点不在香烟,而在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过的沙盘。

沙盘摆在屋子正中间,沙盘上,村庄、河流、道路、山冈??标注得一清二楚。插红旗的是新四军,插黑旗的是桂军,插黄旗的是日伪军地盘,彩旗飘飘,犬牙交错,一般人会眼花缭乱。

其实对于皖东他已经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如数家珍。自奉命从大别山东麓跨越淮南铁路线深入皖敌后游击区已近六年,经历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战斗,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打出来一片天地,他是这块抗日根据地的创建者之一。

眼下的这场战斗显然不同凡响,光从出动兵力看,就是战役级,堪比黄桥决战。

政委赵明端着一只搪瓷缸在门前被警卫员小王拦住。

“对不起,政委,旅长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进。”

赵明还没回答,他的警卫员小刘气不打一处来,说:“怎么说话的?这是赵政委,不认识吗?”

“认识。”小王说。

“认识还不进去通报?”

“这??”小王为难了。

“这什么这?”小刘发火了,“欠揍啊,新兵蛋子。”

赵明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饭盒,说:“小王,忠于职守是对的,应该表扬,可旅长得吃饭啊,警卫员也得为旅长的身体负责啊。”

小王皱着眉头,为难道:“政委,我??我??”

赵明说:“放心吧,旅长那里我去说,快去通报。”

小王无奈,跑步来到作战室门前:“报告!”

里面没有反应。

赵明喊道:“老成,是我,赵明。”

门开了,一股浓烟扑面而来,赵明干咳两声,惊叫道:“老成,里面失火了?你抽了多少烟?”

成军惊喜地叫道:“哎呀,我的大政委,我正想到你,你就到了,快,快进屋。”

小王见旅长并没有责备自己,如释重负。小刘向他挤挤眼,两人笑着击掌。

进了作战室,赵明把饭盒递给成军,说:“天大的事,吃过饭再说。

“你的警卫员小王,遵照你的命令,守在门口,炊事班长老马送了两次饭都被拒之门外。”

“嘿嘿。”成军三下五除二吃完,问,“什么东西这么好吃?”

“你呀,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赵明说,“这是当地特产糯米圆子。老马看你太辛苦,专门为你做的。”

成军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赵明拉到沙盘前,说:“政委你看,‘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们和冤家又要在战场上见面了。”

“你说的是一七一师?哈哈,‘老朋友’了。”成军笑道,“半年前的占鸡岗一战,它的五一二团几乎被我一口吞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老伙计,老蒋对五一二团可是宠爱有加啊,仅仅半年,就给它补充了兵源满员的一个团。”

1944年11月,驻扎在临淮关、合肥、蚌埠等地的日伪军突然集结,组成8000多人的“扫**”队浩浩****分成三路,向新四军所在的藕塘、张桥进发,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而桂军一七一师却选择助纣为虐,其麾下五一二团,跟在日伪军的后面,趁火打劫,捞油水。成军将部队化整为零,一部分兵力迂回至敌后方,以猛虎扑食之势消灭小股敌人,有时又在敌人必经之处埋地雷,把敌人炸得人仰马翻。敌人疲于奔命,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扫**”?一周后悻悻收兵。

成军与赵明商定,以五旅十八团作为诱饵,将五一二团的四个营引来,集中另三个团将其围歼,地点就在占鸡岗。

这是个精明而又充满风险的决定,以三个主力团加一个地方团对付桂军四个营,兵力上无疑占了绝对优势,问题是除了十八团(其实只有两个营),其他都在50千米以外。

但成军相信部队的战斗作风。果然,一声令下,三个团日夜兼程,都在规定时间到达指定位置。

五一二团团长叫蒙培琼,刚从中央陆军学校高级培训班学习归来,被委以前线总指挥重任,统一指挥四个主力营作战。

这个蒙培琼被誉为“军中之星”,仕途得意,当即率部杀气腾腾地直奔新四军五旅旅部所在地占鸡岗,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原地立下军令状:“一天之内攻克五旅旅部,活捉成军、赵明。”不料,蒙培琼的五一二团一路受到新四军侦察队和地方武装的袭扰,走走停停,11月18日晚才到占鸡岗,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瞬间枪声大作,把桂军打得东倒西歪,随后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向占鸡岗包抄过来。战至天明,成军命令旅部骑兵出动。战士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闪闪马刀,旋风似的一阵砍杀。顽军四下逃散,跪地求饶。蒙培琼与残兵退入一座草房,成军劝降不成,让山炮连连长王贤余拉来唯一的山炮,在二百米处抵近射击,打出来唯一的炮弹,草房子瞬间成了火海,蒙培琼只得逃出草房,束手就擒。

成军气愤地说:“这个老蒋,真不是个东西!五一二团团长蒙培琼被我俘虏后,亲口招供他军校毕业回部队前,老蒋接见他,并点拨他:‘前线很复杂,我们的敌人有新四军也有日伪,如果有机会,两个目标一齐打,或者先打新四军。’”

赵明同样愤慨:“这帮桂顽不讲良心啊。1940年,他们曾在古河驻防,日军一次‘扫**’就将他们赶到了山里。出于抗日友军的考虑,我第四支队主动与侵入古河的日军血战两天两夜,重新夺回了古河镇。不仅如此,我军还将桂顽请回古河镇完璧归赵,他们还得到了我军的粮草协助,才站稳脚跟。”

成军一拳捶在沙盘的木沿上,说:“恩将仇报,他们不仅不知恩图报,到头来却向恩人背后捅刀子,成为日本人的鹰犬。这一次,我们决不手软!”

赵明指了指沙盘上王子城的标注,说:“成旅长,你恐怕想不到吧,在这个圩子里,除了五一二团,还有一个朱正茂的‘老朋友’。”

“我知道王华槿,朱正茂与他有杀妻之仇,不会饶过他的。”

“是牛登峰。”

“牛登峰?!”成军吃了一惊,“他不是在定远吗?怎么在王子城?”

“占鸡岗战斗结束后,你不是命令部队连续作战,一鼓作气拿下了界牌、周家岗、肖家圩吗?土顽被打跑了,牛登峰无路可逃,带着残兵败将,投奔了王华槿。”

成军对入侵的鬼子咬牙切齿,更对投靠日本人欺负老百姓的汉奸满腔怒火,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1938年夏,成军奉命率八团一营运动到合肥,他了解到东乡店埠镇有个“鬼蛮子”刘孟乙,横征暴敛,欺行霸市,欺男霸女,还公开与日本人勾搭。好几名抗日分子死在他的枪下,老百姓恨得咬牙切齿,民愤极大。成军详细侦察,分析敌情、民情和地理环境,指挥一营急行军60千米,犹如神兵天降,呼啦一下就把店埠镇包围得水泄不通。

成军手中的短枪一挥,城门的哨兵一声不响脑袋搬了家;又一挥短枪,战士们叠起人梯翻过又高又厚的城墙,一百多个“鬼孪子”(即“二鬼子”)束手就擒。

战士们把刘孟乙从小老婆的被窝里拖到成军跟前,刘孟乙虚张声势:“你们是哪一部分的?好大的胆子!”

成军指了指臂章,问:“认得吗?”

刘孟乙大惊失色:“啊,‘四爷’!‘四爷’饶命!”

“我饶得了你,无辜冤魂饶不了你。”手起枪响,刘孟乙哼了一声栽在地上。

从此,“四爷”名声大震,老百姓拍手叫好,土豪劣绅惶惶不安。

成军伸手拔下写有“王子城”的黑旗,一折两段,说:“这次,我们瓮中捉鳖,一锅端!”

“我旅这次担任主攻任务,压力不小啊!”赵明说。

成军问:“部队情绪如何?”

“战士们士气高涨,嗷嗷叫!”

成军掏出一支“飞马”香烟,掏出火柴,却不点燃,任凭火柴燃尽,扔掉,发出作战指示:“命令部队,按照作战计划,即刻从岗王、安子集、得胜集等各防区向王子城运动,另外,旅部前移。”

“移到哪?”

成军的手指在沙盘上的一个位置停住,说:“就到这!”

赵明瞅了瞅,有点意外,问:“响导铺?是不是太近了?那里在八斗岭,王子城炮火射程之内,太危险了。”

“老伙计,我们搭档有八年了吧,哪天不危险?哪次又怕过危险?”成军又划了根火柴,点燃香烟,说,“靠前指挥,听到战士的杀声,看到战士的身影,我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