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队伍从遐嵩林到灵山寺途中,王金林偕同邓达远、闵天相等人来到灵山七十二景中最著名的解愠台。相传,这里曾是唐朝开国功臣鲁国公刘文静少年时读《易经》的地方。在灵山寺的大门旁,有唐代残碑,字迹依稀可辨,王金林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万山回壑白云深,古刹潇潇竹树荫。
绝壁悬流高万丈,参天怪石拥千峋。
登台长啸惊林麓,把酒高歌慨古今。
一片花开春欲尽,东风啼鸟自知音。
王金林念完碑刻,便对身后的邓达远、龚守德和闵天相道:“达远、天相、守德,在我们队伍里,能称得上知音的,怕也只有你们几个了!”
“团长,政委和参谋长提出要坚决执行中央和省委的指示,把队伍开到徽州和江西去,和中央红军会合,这个消息在部队中都传开了,反响很大。特别是二营那些从郎溪收编过来的,都不愿意离开家乡,我怕事急生变呀!”闵天相眉头紧皱。
“天相说得对呀,这正是我担心的事情!”王金林边走边道,“到了建平垱,我们坐下来好好开个会,是走是留,大家辩论个清楚明白……”
建平垱位于广德县境最南部,也是广德海拔最高的山区,有阳山边、阴山边、乌凤岭、姚窝子、王村、祠山庙、向村等七八个自然村一千余人。这里的村民都是靠耕种贫瘠的山冲田和坡地,收取诸如水稻、小麦、山芋和高粱等谷物勉强维持生计。每逢灾荒之年,一些贫穷的佃农还是只得卖儿鬻女。
向村是建平垱最南部的一个小山村,有四五十户人家。村子的南边是海拔近八百米的棉花山,它是广德南部山区的第二高峰。
棉花山南麓和浙江孝丰的礁石顶相连,西边和广德第一高峰马鞍山相望,东边是荷叶山,北边是灵山。据传,唐贞观四年地藏王菩萨乘坐骑谛听云游至建平垱上空,鸟瞰下界,只见在万顷云涛掩映下,群峰叠彩,恰如登州蓬莱,便按下云头,驻马灵山。灵山四周群峰耸峙,因其中有状如荷叶、莲花、马鞍的山峰,便被菩萨冠以荷叶山、莲花山(后音讹为“棉花山”)、马鞍山等。后来,为了纪念地藏菩萨曾在此修行,其弟子便在灵山修建广瑞禅院,这里自此便成了佛祖道场、释迦圣地了。
向村最早的移民是周姓,在同治初年从湖北荆州下江南的。他们选择了村中最好的住房,圈占了村子四周肥沃的水田和山地,经过几代人垦荒,便有了在建平垱一带最殷实的家业。周家大屋是清朝初年建造的徽式建筑,共有两幢,都是前后三进走马转楼格局。
周姓最富裕的是周文贵家,他有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老三周思睿,号和亭,又名周桐旺,曾用名周叶封,幼时便有过目成诵的禀赋,曾就读于广德第一高等小学,认识邓国安等思想进步的同学。后来他考进上海大学,读法学专业,和刘永昌同学,并通过刘永昌结识了梁其昌、梁其贤、姚琦等人,在他们的引导下参加了五卅运动。1926年初,中共上海党组织曾选派他去苏联留学,因家人反对没能成行。1927年3月北伐军进驻广德期间,他应姚琦的邀请回乡,协助姚琦在南乡的十五里店、卢村、陈坞村、韦村等地开展农运工作。
1930年夏,周桐旺和姚琦被梁其昌派到南京,协助夏雨初开展兵运工作。三个多月后,南京暴动失败,夏雨初、姚琦先后被捕牺牲,周桐旺潜回广德老家。
当时,广德国民党县党部已经改为清党委员会,李盛钰担任委员(负责人)。广德暴动后,国民党广德县政府为了对付广德红军游击队,第一批选派了琚启炳、杨又新、张绍池、陈藻、朱开轩等一批青年国民党员到安庆参加国民党安徽省党部组织的干部传习所培训。周桐旺一回广德,就被清党委员会盯上,和陈汇武等人一起被派到干部传习所参加一个月的突击培训。培训结业后,他被县长周景清安排到笄山区当区长。刚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就接到在湖州南浔教书的刘永昌托人带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张国泰到南浔他家来过,让他转告王金林的意思,要他看在过去都是好朋友的分上,不要与红军作对,不要替国民党反动政府卖命。
周桐旺刚辞去国民党笄山区区长回家才几天,王金林就突然带着队伍进驻了建平垱,并将团部驻扎在他家。
周桐旺主动将家中看家护院的两支快枪和十几条土枪,以及三十块大洋捐给了红军。红军六百多人在建平垱驻扎了三天时间,消耗了近万斤粮食,都是周家捐助的。
在建平垱驻扎的几天时间,皖南红军独立团团部几乎是天天开会,每天都是从早开到晚,有独立团连以上干部会议,有独立团营以上干部和广德地方党组织联席会议,有红军士兵代表会议,等等。会议开得很热闹,争论得非常激烈。
会议是在周桐旺家的堂屋开的,有时天井都坐满了人。
周桐旺将正屋的房间都腾出来让给邱宏毅、李邦兴他们住了,他临时搬到最后一进房子,里面堆放的都是犁、耙、水车之类的杂物。王金林和他合铺,两人经常交谈到深夜。
通过这几天和王金林的谈心,以及道听途说得到的一些消息,周桐旺看到了王金林、邱宏毅和李邦兴等红军独立团领导之间的意见分歧十分严重。他经历过南京暴动的失败,知道失败的原因是执行“左”的“立三路线”的结果。现在,这种路线还在中共党内占主导地位。他为王金林眼前的处境担忧,更为红军独立团的前途担忧。他非常钦佩王金林的胆识和睿智,但又觉得王金林和夏雨初一样,都是生不逢时,难以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所以,王金林多次动员他重新参加革命队伍,都被他婉拒。
周桐旺一早起来,带着三个化了装的红军侦察员翻过向村南边的孝丰垭子,越过浙皖省界,来到山下的门东村。根据王金林的指示,他们主要是了解方圆三十里范围内的国民党驻军和地方民团的情况。完成任务回来,已经是掌灯时分。一到家,他顾不得饥肠辘辘,就来见王金林。
王金林以商量的语气对他说:“桐旺兄,我们今晚半夜就要开到孝丰,我们走后,国民党的队伍很快就会过来。为了保护你们这些给予红军队伍大力支持的地方士绅,我们决定将建平垱的你们几家大户都扣押一个‘肉票’(人质),半个月后放回。你们周家,看让谁当‘肉票’最合适?”
“那就让大哥的孙子周大成跟你们去吧,他已经两岁,过两天我去找你们把他抱回来。”周桐旺站起来,“我这就去大哥家,做做大哥和大嫂的工作。”
子夜一过,天上下着毛毛细雨,红军独立团和地方赤卫队七百余人,有的打着油布伞,有的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大部分人直接头顶着稻草把子。队伍里面还有二十多个在四合、杨滩以及建平垱抓的“肉票”。
王金林带着红军队伍离开建平垱后的第三天,周桐旺悄悄离开家乡,按照原先制订好的计划前往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