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暴动就像一声惊雷,在皖南的上空炸响,引起了国民党南京政府的极大恐慌。4月初,国民党安徽省政府主席陈调元一方面撤换“剿共”不力的广德县长汪琦,调山东济南的周景清担任广德县长,另一方面请求国民党南京政府派出首都卫戍部队前来广德“剿匪”。团副李元凯率领一个营三百余人,在国民党广德县地方武装的配合下,向苏区发动了第一次“清剿”。

面对敌人的强大攻势,王金林带领红军游击队采取“避敌主力,待机出击”的方针,从花鼓塘转移到独树街一带活动,所到之处,大批贫苦农民和造纸工人纷纷要求参加游击队。为了对抗国民党正规部队和地方武装的进攻,分化和瓦解敌人阵营,壮大红军游击队力量,王金林派王大亚、邓达远到国民党独树保安中队马忠海部秘密开展策反工作。为了配合策反工作,他还亲自编写了《士兵歌》:

士兵兄弟们,都是穷苦人。

没有田和地,没有钱和银。

地主老财们,逼去当团丁。

官长如虎狼,饷银克扣尽。

士兵兄弟们,听我唱红军。

官兵如兄弟,平等又相亲。

大家快起来,齐心投红军。

张国泰带领胡惠民、刘祖文等人将《士兵歌》油印成传单,在西乡各地的自卫队中秘密散发,甚至还通过朱学镛、胡信民、佘溪萍、徐鸿猷在广德县城内的国民党部队中散发。有几个士兵看到传单后,主动携枪向游击队投诚。

歌声就是号角,为了保卫红色政权和革命的胜利果实,翻身解放的贫苦农民彭来妹、汪凤荣、徐金海、汪天顺、吴永来、吉光彩、吉光明等三百余名青壮年纷纷报名加入红军队伍和赤卫队,拿起武器投入残酷的阶级斗争。

李元凯到达广德后,受到国民党广德县政府和土豪劣绅的热烈欢迎。特别是那些从西乡逃出的土豪劣绅,纷纷前往犒劳卫戍团官兵。

国民党广德县自卫队队长邓秀山的自卫队虽然号称七百余人,但大部分都是从各乡镇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加上李元凯的人马,一千多人的队伍也算是浩浩****。他们从西门郎步街出发,经山关岭、五贡山,沿宣广大道直奔枫塘铺而来,开始了对皖南红军游击队的第一次“清剿”。

花鼓塘区苏维埃赤卫队设立的递步哨早已一站接一站地将敌人的一举一动传报给在施村的段行太。段行太一边派人到黄金坝给区苏维埃主席林家旺和已经开往独树一带的王金林送信,一边安排村里农会干部随村赤卫队一起向文昌宫、五龙山转移。

李元凯的队伍耀武扬威地开进花鼓塘,花鼓塘保安中队胡队长已经在英溪桥头迎接。李元凯听完胡队长的报告,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真是(上尸下从)包,就几个秀才造反,看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

“报告李、李团长,‘匪首’王金林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妖术,简直就是一呼百应,穷鬼们都跟着他起、起哄……”胡队长结结巴巴地说道。

李元凯不屑一顾地看了胡队长一眼,转向邓秀山:“邓队长,你就安排十来个熟悉地方情况的人给我带路,我的队伍进山‘清剿’就行了,你们就留在这里‘肃清’地方武装吧!”

邓秀山知道李元凯是想独霸功劳,这也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和队副孟德卿、周自衡商量后,从誓节渡、花鼓塘、柏垫、独树、月湾、苏村等乡镇自卫队中挑选二十几名谙熟地方乡情的士兵配合李营行动。李营经凤桥乡的戈村、西坞,从桥头涉水过汭河,从石灰丫子向独树街搜索前进。邓秀山则带领余下的自卫队六百多人在花鼓塘、誓节渡、凤桥一带大肆劫掠,捣毁各地村苏维埃机关,搜捕农会干部、红军战士和赤卫队战士的家属。

东冲一带熟悉当地舆情的恶霸地主詹侯贤、郑尚文、陈老鳖等人,公开出来指认农会干部、红军战士和赤卫队战士家属,导致没有转移的村农会干部叶国良、查培仁等人被逮捕杀害;花鼓塘赤卫队队长王发林、誓节渡天平赤卫队队长陈相喜、八分地赤卫队员张义城等人都在掩护群众撤离的战斗中英勇牺牲。

县自卫队所到之处,都陷入白色恐怖之中。

王金林带领游击队在五龙山和金龙山一带,不是消极被动地逃跑,而是采取灵活机动的战术牵着李元凯的鼻子走。他带领百余人的队伍时聚时散,有时分成几个游击小组,利用熟悉的地形和群众提供的准确情报,昼夜不停地袭扰敌人,拖得他们筋疲力尽,然后又及时把握战机,主动出击。

一个多月时间里,游击队同敌人展开了大小十几次战斗。游击队二班班长曾余庆,战士霍家贵、陈少寿等十几人在战斗中英勇牺牲。

5月初,王金林、邓国安、张欣武带领的几支队伍在金龙山阳太保殿会合。

阳太保殿是座千年古寺,大多建筑都已损毁,只剩残垣断壁,仅有大雄宝殿尚在风雨飘摇之中。殿中的十八罗汉木雕塑像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东倒西歪在各个犄角旮旯。龚守德带领战士把屋内的所有泥木菩萨都搬出来,放在门外的空地上,把屋内简单地打扫一遍。县委机关的领导都被安排在房子最东的一间,其余的四间就是战士们的“大床”,虽然潮湿,霉味冲鼻,但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战士们倒头就睡,个个鼾声如雷。

而县委和游击队的领导们没有睡觉,他们正抓紧时间开会。

“同志们,在这近一个月来的反‘清剿’斗争中,我们游击队采取了机动灵活的方法,和敌人兜圈子、捉迷藏,以小的代价取得了较大的胜利,消灭了反动士兵三十多人,缴枪二十多支,消耗了敌人的有生力量,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也锻炼了我们的队伍。可是,县自卫队的狗子们却给我们花鼓塘、西坞等地的苏维埃政权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我们二十多个农会干部和赤卫队员被他们杀害或关在监狱里!”王金林讲到这里顿了一下,“张国泰,你带一些钱,和朱学镛再到上海去一次,向上级党组织汇报我们近期反‘清剿’斗争的情况,请求上级党组织多派一些军事干部来支援我们。另外,想办法再弄几支手枪!”

“好,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张国泰道。

“王大亚,你那里还有多少大洋,都让张国泰带去!”王金林望着坐在对面墙角的王大亚。

“报告王书记,这一段时间打土豪共得一千二百三十块大洋,用于抚恤牺牲同志家属,派人到外县购买枪支弹药和布匹、食盐、鞋帽、电筒等物品,已经用去将近一半!”县委的经济管理员王大亚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报告王书记!”龚守德站起来,“听说王发林同志为掩护战友突围,受伤后被白狗子逮捕,还关押在花鼓塘,敌人对他使用了各种酷刑,但是他没有招供,宁死不屈。给我一个班的人,我去把他救出来!”

张欣武也站起来:“我也去!”

“敌人在花鼓塘驻有重兵,你们去不是送死吗?”王金林眼睛发红。

“敌人开始没有杀害王发林大哥,也没有把他押解到县城,可能就是他们设的一个圈套,让我们去钻。”邓国安用手按了一下王金林的肩膀,“不过,我昨天得到情报,敌人已经在花鼓塘杀害了发林大哥。金林,节哀……”邓国安已经眼圈发红。

“发林大哥是个好人哪,我们一定要为他报仇!”段行太举起手中的快枪。

“嘘!”王金林向外面指指,示意大家讲话轻一些,不要影响外面的战士睡觉,“今天休息一晚,明天我和龚副队长带领二十个战士到五龙山一带活动,看看花鼓、杨杆那边的情况;国安和欣武同志各带一部分人留下来和敌人继续纠缠,寻找机会狠狠地敲他们几下!”

杨杆乡地处广德的西北部,西北和郎溪县搭界,东部隔白茅岭与白水塘相望,南部和誓节渡毗邻,桐汭河经阳山顶西麓流入乡境,河两岸是广袤且肥沃的农田。由于前一段时间苏维埃政府禁止粮食外运,封锁了途经陆家铺、合路口的郎广大道,杨杆一带的粮食无法运往广德县城。李元凯下乡“清剿”后,大地主魏干成、杜义友、杨义声、张国田等人准备乘机将六万余斤粮食偷运到广德县城。杨杆农会摸清这一情况后,立即将情报传递给正在芦塘一带活动的林家旺,林家旺带着邓行三立即赶到五龙山万岁岭,见到了王金林,及时报告了这一情况。

王金林沉思一会儿,极目远方,目光定格在横山和白茅岭之间的枫树岭。枫树岭东边不到五里路就是合路口。这合路口,自明清起就是广德州到属县郎溪途中的一个驿道。驿道宽阔,可通骡马车,亦称郎广大道。

“抢运六万斤稻谷,得需一千担箩筐。”王金林收回目光,望着林家旺,“老林,你们能够组织一千个农会会员在今天后半夜秘密赶到合路口吗?”

“王书记,你是准备在合路口截粮吗?”林家旺面露疑色。

“对,就在合路口设伏!”王金林胸有成竹,“你是怕他们有三十来人的商团卫队和家丁,我们只有二十来人,对付不了他们吧?”

林家旺点点头:“是的。”

“他们虽然有三十人,却都是乌合之众,到时候打起来,跑得会比兔子还快。龚虾子,你们几个神枪手到时候可得手下留情,这些当兵的也都是穷苦人。”王金林转向林家旺,“秘密组织一千人,不走漏风声,你们能做得到吗?”

“能!”林家旺、邓行三异口同声。

“好,你们明天凌晨寅时把人带到枫树岭,我们在那里会合!”

林家旺、邓行三两人领命而去。

子时一刻,王金林、龚守德就招呼游击队员起床,悄悄赶往段家湾。段行太下午已经潜回家,让母亲准备了一些饭团。游击队员们填饱肚子,便兵分三路出发。一路由段行太带领五人在喇叭口一带埋伏,观察花鼓塘方向的敌人动向;一路由龚守德带领五人前往山关岭方向,观察县城方向敌人的动向;一路由王金林亲自带领龚发兴、陈东林、童祖华、戈宗义等十人前往枫树岭。寅时二刻,三路人马直接到合路口会合。

王金林提前赶到枫树岭,安排陈东林和龚发兴先到合路口侦察地形,安排戈宗义、童祖华各带一人到枫塘、余家一带警戒,自己和刘祖文则留在枫树岭等候林家旺、邓行三带领的挑粮大军。

果然,寅时一到,林家旺、邓行三、邓彩珠、张二妹等人就带着五路挑粮大军从芦塘、余家、枫塘几个方向悄悄赶到枫树岭集合。集合完毕,正准备出发,杨杆农会就派人前来报告,土豪劣绅的运粮车队已经从杨杆街出发了。

王金林叮嘱林家旺等人将挑粮农会会员带到程家老湾北边的小树林中埋伏,自己和刘祖文赶到合路口,见到陈东林和龚发兴,察看了他们选择的埋伏地点。不一会儿,龚守德、戈宗义、童祖华、段行太等人按时全部赶到合路口。王金林让龚守德安排在离合路口村半里路的地方设置了路障,二十人分成两队,王金林和龚守德带领十人埋伏在路北的小山岭上,陈东林、龚发兴带领十人埋伏在路南的树林中。

东方的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吱吱呀呀的车轱辘声就从小窑村方向传来。不一会儿,长长的车队进入了游击队的伏击圈,走在最前面的商团士兵看见有人为设置的路障,就惊慌地叫喊起来。

“啪!”一声清脆的枪声打破寂静的天空。只见龚守德手里拎着盒子枪,站在山岭上高声喊道:“路上的人都给我听好啦,我们是王金林的红军队伍,只打地主恶霸,不杀穷人。你们放下枪和粮食,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

“土匪抢粮了,快跑吧!”送粮队伍中有人高喊。这是农会安排的内应,故意造成混乱局面。

“快跑吧,逃命要紧!”趴在地上的兵丁们都赶快爬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回逃跑。

见有三四个家丁把枪丢在地上,魏干成的押粮大管家向商团的士兵喊着:“大家不要跑,不要把枪丢了,逃跑回去都是要枪毙的!”

其他的士兵听见管家叫喊,都不敢再把枪丢下,只顾拼命往回逃。其中有一个商团士兵又回转身捡起地上的枪。

“砰!”一声枪响,南边的树林中龚发兴扣动汉阳造扳机,捡枪的士兵应声倒地。

“兄弟们,给我打!打死一个重重有赏!”大管家站在马车上挥舞着手中的短枪。

“砰砰!”又是两声枪响,大管家从车上一头栽到地上。

后面车上还有几个管家模样的人,跳下马车夺路而逃。一眨眼工夫,路上送粮的士兵和车夫跑得一个不剩。路两边埋伏的红军战士都冲到路上。

王金林一边安排段行太带着五个红军战士把警戒哨放到合路口村头,一边安排龚守德带领十来个战士向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击一程,把他们赶得无影无踪。

战斗一结束,一千余名农会会员挑着箩筐蜂拥而至。不到一刻钟,六万斤稻谷都被农会会员们分装挑走了,路上只剩三十余辆东倒西歪的马车和十几匹惊魂不定的骡马。

此时,王金林抬头看着东方,太阳就像一个火球,从横山凹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