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县境最南部的山区,与浙江省孝丰地区和本省宁国县东北部接壤。在孝丰、宁国、广德三县交界的地方,有一座最为峻峭的大山,高峰耸峙,绵延十里许,当地人称之为太山。这太山,因山主峰“山石粼粼,草木不生,四时常湿,远望之,其色莹洁”,古人称其为白石山;又因“盖州之大者,此其首矣”,名太首山。山顶有天阙太乙坛、迎仙道院,还有龙井。龙井四季不涸,每逢大旱之年,北乡畈区农民组队前来求雨,据传是有求必应。

在太山的西南麓,有一泉溪,下流入桐山。山间遍植桐子树,三四月花开,花瓣跌落溪流,鱼虾争食,当地人称之为桐水。桐水下流十里,有数十种杂鱼,骨刺皆软,肉嫩味鲜,当地人昵称为桐花鱼,为“广德四珍”之一。桐水北流,经琳塘、杨滩、朱村,一路下行六十余里,至老莫村,与汭水汇合。

在太山东南麓的高脚岭,有泉一窟,古名汭水。汭水潭沲下注,亦北流至画工冲,绕成道山,经大刘村、柏垫、福巡桥,行七十余里至老莫村,与桐水汇流后名桐汭河。

桐汭河水北出茆林,一路过誓节渡、杨杆,在郎溪境内的合溪口与无量溪汇合,易名郎川河。郎川河自东向西横穿郎溪县境,西入南漪湖,继而北流,汇水阳江,下接当涂姑溪河,径入长江。

桐汭河流域面积一千余平方公里,境内有四合、杨滩、月湾街、柏垫、凤桥、独树、誓节渡、杨杆等乡镇,人口十余万。

誓节渡是一个千年古镇,东临桐汭河,河岸有一个古老的渡口。《左传》载:哀公十五年(前478)夏,楚子西、子期伐吴及桐汭。渡口的历史遗痕,记录着桐汭河源远流长的文明。

古代的江南山区,陆路交通十分不畅,物资的流通主要靠水运。誓节渡口河床宽阔,潭多水深,是一个优良的水运码头。广德西南乡盛产的木材、竹材、三六裱纸等山货,商贾都是通过誓节渡码头,船运至下江一带的常州、苏州、扬州等地,再将食盐、布匹、丝绸等生活用品运回誓节渡。渡口突出的交通枢纽位置,促成了商贸的繁华。早在唐宋时期,誓节渡就成为广德城外的第一大镇。

誓节渡镇在广德州城正西五十余里,两地中间有个叫花鼓塘的小镇。

太平天国运动后期,清军与太平军在广德地区进行了长达五年的拉锯战。因兵灾和瘟疫,境内居民十不遗一,十室九空。同治初年(1862),尚在襁褓之中的王长德便随父母移民来到广德州。当年,先期到达广德州的湖北、河南籍移民已经将好的住房和肥沃的田地圈占。和王长德一家相伴从湖北下江南的还有邓家。他们分别在花鼓塘东南边五六里路远的田里村和黄金坝村安家,两村相距只有两里路。当时这里还是荆棘遍野、虎狼当道的蛮荒之地,经过两代人三十几年的刀耕火耨,王长德一家垦得三十几亩田地,也勉强算得上是个温饱人家。

王长德妻子余氏是邻村余家村人,夫妻因婚后只生了两个女儿,便收养了一个两岁的孤儿做押子为嗣,取名王发林。十年后,已经三十四岁的余氏意外再孕。

1903年10月18日(农历九月初九),王长德的家里,一个男孩呱呱坠地。他中年喜添男丁,甚是欢喜。因黄金坝地处五龙山北首,属传说中的龙兴之渊,故取一个“金”字,遂名王金林,期望儿子将来长成玉质金相,谋得个紫绶金章,以光耀王家门楣。

王金林幼时长得眉目清秀,虽十分顽皮,却聪慧过人,自然是小伙伴们的“大王”,经常带领小伙伴们做些“出格”的事情。在夫道尊严的家里,见母亲常常无辜获罪,总是逆来顺受的样子,王金林小小的心里早已埋下愤世嫉俗的种子。他反感父亲封建家长的**威,却继承了父亲疾恶如仇的秉性。

王长德虽然是个粗人,但懂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道理,在王金林七岁那年,就把他送到余家村卫老夫子的私塾读了两年。和他一起读私塾的有余家村的朱开轩、龙明忠等人。

周爵三是前清不第秀才,家住花鼓塘西北边三里路的大东湾村。他不仅精研“四书五经”,还兼通岐黄之术,在里人眼中是个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因向他拜师求教者甚多,他便在花鼓塘老街办了个村塾。王金林九岁时,转到周爵三的村塾继续读书。和他在一起读书的有邻村黄金坝的邓国安、毛竹塔的龚守德和东冲的胡信勤等人。

王金林读私塾旧址

在王金林八岁的时候,余氏又为王家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王金山。王金林十二岁那年,两个姐姐先后出嫁。也是这年底,敦厚勤劳的父亲染疾不治,撒手人寰。为了不使王金林辍学,余氏坚决不请帮佣,带着养子王发林、背着幼女王金山长年累月劳作在田间地头。家里虽有三十几亩水田,却都是山沟里的瘠田,收成不高,只够全家人的口粮和王金林的学费开销,鲜有结余。如果年成不好,青黄不接时,他们还要吃几个月的稗糠野菜。

在花鼓塘读书期间,少年王金林都是早出晚归。每天天没亮他就带着课本到野外放牛,早起的农人远远地都能听见他朗朗的读书声。傍晚放学后,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中,帮助母亲种菜、洗衣、烧饭、照看妹妹。晚饭后,除了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王金林就在洋油灯下浏览从先生处借来的《三国演义》《三侠五义》等书。周先生常在人前褒扬王金林是他教授的孩子中最聪敏的一个,将来必成大器。

民国元年(1912),广德知州张赞巽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而投机革命,颁布了“光复令”,摇身一变改任广德县知事,地方豪绅李世由、彭显庭当选安徽省临时议会议员。在誓节渡这个偏远的山区小镇,许济之、周爵三、阮志鹏、周松甫等地主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青年,敏锐地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味。

周爵三是个比较新潮的人物,只要有机会,他就对王金林等几个懵懂少年讲述康有为、梁启超的戊戌变法,孙逸仙在檀香山建立的革命组织兴中会,同盟会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十六字纲领,辛亥年革命党人在武昌首义,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等等。他还告诉学生们,就在民国五年(1916)春,清末担任过广德知州的李万基重回广德担任县知事。他带领县府的官兵们经常在大街上追捕和砍杀“乱党”,广德革命党人张励斋、温镜明等都被逮捕关进北门监狱,在县城北门外的凤凰墩一次就枪杀了十二名革命党人。

在妹妹王金山刚刚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按照乡里的规矩要母亲给她裹小脚。在花鼓塘读书的王金林看到大多数男人已剪去了辫子,许多新潮人家的女子已经不裹小脚了。他回到家看到妹妹痛苦的样子,多次偷偷帮妹妹松开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虽然多次遭到父亲的呵斥和母亲的絮叨,但他依然故我。父亲过世后,王金林就说服了母亲和哥哥,不让妹妹再裹脚了。

村里一家姓王的小户人家,只有五六亩长着毛栎等灌木丛的柴山,全家几口人就指望秋后砍柴烧炭卖到县城换些粮食勉强维持生计。可邻界的山是向村一家姓沈的大户人家的,沈家仗势欺人,硬是将王家的山地占去了一半,还凭着县衙有人,将王家告到法庭,法庭当然判沈家赢了官司。在周先生的幕后支持下,十五岁的王金林代替王家将沈家告到省院。王金林在法庭上据理力争,居然将官司打赢了。他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豪气,一时在花鼓塘一带成为茶余饭后的美谈。

1919年春节放假前夕,根据父亲在世时和石板坡龚家定下的婚约,在没有征求王金林意见的情况下,母亲和大哥王发林已经开始准备王金林的婚事了。

早生儿子早得力,这是几千年的乡俗。中秋节过后,母亲就请了媒人,到龚家送了一百天的日子。腊月初八,是个宜嫁宜娶的黄道吉日。

龚家也是和王家、邓家一起从湖北移民到皖南的,落户在石板坡,和田里村只有一里多路的距离。龚家的女儿叫春花,比王金林小月份。

春花虽然目不识丁,却是个勤劳本分的女子。她有个弟弟叫龚福昌,比她小六岁。龚家只有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王金林虽然很不情愿早早就结婚成家,但他是个孝子,不能悖了母亲的意愿。龚春花和王金林结婚后,就劝丈夫向邓国安学习,当个教书的先生,一年也能挣百十块“袁大头”,比种三十几亩田一年的收成还多,全家人都能过上好点的日子。

“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后汉书》的这句名言,早就成为少年王金林的座右铭。新婚宴尔的肌肤之亲没有成为羁绊,他不能因儿女私情停下自己探求真理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