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露季节之中。
门前那条宽敞的黄土沙石马路上,深夜常有兵和队伍经过,人沸马嘶,吵吵嚷嚷,挤挤拥拥,经过张府和张家祠堂开往乡公所和西河镇那边去。村寨里人心惶惶。我们不知道国家那些年发生了些什么事,只听到从城里传来的消息说,日本人占领了东北,进攻华北,北伐军从广东打到了汉口,南方数省的农民也大闹打土豪分田地,蒋介石不久翻脸了,大城市里到处在捕杀共产党,也到处在闹“赤匪”。总之,时局很乱,张万山经历过一轮农民运动的厉害,还心有余悸,他怕被镇压下去的穷苦人再翻过身来找他重新算账,在加强控制、镇压的同时,未免心里还是有些惶恐,尽管外面有了个当保安司令的儿子,于乱局之中,也难济事。正如张大姑认识的,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现实的兵荒马乱场景,使张家上下人心惶惶。我这号称张家“少奶奶”,实为他们张家二等三等公民的人的命运,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可以随风吹走,可以随水流去,亦可以随火焚烧!
只是在自导的家丑不可外扬这桩事上,由张万山母子对我腹中“孽种”是否保留的伤神犹豫,到太太坚持让我足月生下来,以她傻儿子可合法继承的坚定,将错就错中还算把我当个保护对象。张大姑十分无奈地迁就和选择,说明了张家需要人丁,即使这种无奈选择会亵渎祖宗神灵。张大姑做好了在佛堂菩萨面前多诵经、多忏悔的长期准备。
我能暂时得以在夹缝中生存,也保护了我和张万河当初怀下此种的设计。傻子是他们无法推倒的一道能保护、遮掩我的挡风墙。但我也只能如履薄冰地利用!
这天早晨发生了两件事。事先一点儿也没料到。
当微温的阳光从东河边杨树梢上照进山峦、平地和门前院落时,我挺着肚子正与小翠在院中的两棵相距几丈的枣树上系绳子晾晒被傻子弄脏的被子衣服。我正咒着他时,忽听耳边嗖的一声,一个带纸团的飞镖扎射到我身后的那株枣树上。我暗熟此道,以为是知道我度日如年的姐姐射来的东西,她到底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蒙在鼓中的母亲,母亲让她传信前来救我。我乘无人知觉,连小翠也不知觉时,忙转身将带纸团的暗镖取了藏入衣袖。
回房后,我赶紧躲向一边去看纸上的内容。当我细看带有青竹花纹的镖时,才知道是毛斌的东西。那纸团就是我日夜思念的张万河逃离时留给我的话,徐嫂交付小翠不成最后转由毛斌交付的如山之重的信托。毛斌办完徐嫂之事,我一直未曾见到过他,他也从未主动因有他人所托之事来找过我。我只当此事已经过去了,亡命天涯之人也不知他在哪方,还有无人在,纸条上所托之言语见不见到都无所谓了。我以为毛斌那张家豢养的恶狗是不会让我见到的,是不会存那恻隐之心的,说不定这还正是他在主子面前可以讨赏的凭据。
没想到,事隔不少时日后,毛斌不知哪根神经不对了,心血**了,觉得亏心了,还是嗅到了什么?还是他本来就是个心怀良善的正义之人,是迫不得已才委身张府,本来就愿将张万河给我的“诀别”留言奉还于我!可怜徐嫂的千斤之托,他一直未忘,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传递信息给我的机会!
一张很普通的毛边黄纸,张万河用毛笔寥寥写了数语。
开梅,事情败露后,山已崩,地已裂。但你对我的真爱深爱令我刻骨铭心,记上一辈子,永远不会崩裂。我们的情爱虽合情理,却难合礼法。因此,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要特别小心保护好自己。我此一去,天长路远,山高水险,生死茫茫。若还有幸有命,望重逢!徐嫂是我的再生之母,她放走了我,定受牵连,奈何奈何!若她有幸躲过,望代我尽孝!另外,据我平日观察,毛斌与熊合他们不完全是一路人,他良心尚存,望另心以待!至于腹中孩子,能不留就不留吧,那个计划,我想是荒唐的!我不再对吾兄存在任何幻想了。仓促表我烦乱悲伤心情,至嘱!
万河 ×月×日
我看过纸条上的话,心再次被他扯乱了,扯痛了。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往后的日子如何去面对,还要不要走下去!尤其是他提到让我为徐嫂尽孝的事,简直把我的心撕裂了,他哪里知道,他前脚逃走不久,他的“再生之母”就为他付出了生命啊!
纸条的背面,又发现有两行小字,是毛斌写的:
少奶奶,我很同情你和张万河的遭遇,事已至此,你要不要走?我今晚可助你出逃,去寻找他。我也学一学徐嫂。请相信我这须眉,绝无虚言!
毛斌的话是否在试探?我看过之后,当然不会就信了他这张府中的得力干将!不会就信了他真有此好心!放雀再关雀,继续拔毛吧!又细想,遇事有所警惕怀疑固然对,对方营垒中是否就全是死心塌地跟着张大姑母子为非作歹的一条心的人呢?张万河也认为,徐嫂也感到毛斌与熊合、姚管家有些不同,善恶良心有所区别,我自己也想起回门那天晚上生擒夜审毛斌的事。这些都说明毛斌在关键时是个可以用得上的人。我正考虑要不要马上与毛斌取得联系,但想到我若孤身逃去,马上就会连累到母亲,我又收回了马上出逃的想法。我还是抱定了与他们周旋,与他们最后一搏的宁为玉碎的想法。要碎就碎我阳开梅一人吧!他们顾及我肚中的孩子,为他们的傻子留下偷来的“香火”也罢。张大姑母子,大太太也许会继续投鼠忌器的吧!
这个早晨发生的第二件事与傻子宝儿直接相关。傻子傻到尽然把屎尿拉到了屋子中间,说毛坑臭,屋里香。他拉完后,还用根小篾片挑了些正冒热臭气的大便去追小翠,往她身上抹,往她嘴里送。我看到后,火冒三丈,上前便狠狠地给了他两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蹲在原地抬头傻望着我好一会儿。最后,他捂着热辣辣的脸,提起裤子,连喊好痛、好痛,新娘子是妖怪,新娘子漂亮,新娘子又打我……接着呜呜大哭起来,在地上滚来滚去。
小翠急得脸都红了,望着气恼的我连声问:“少奶奶,这怎么办?怎么办?”
我大声说:“甭怕,由我一人担着!”
这无疑惊动了张大姑与傻子娘,她们婆媳立马赶了过来,问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你让小翠说你们的宝儿傻到该不该打!”
正忙收拾房中大小便的小翠便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傻子娘怒说:“又是这种事,有什么了不起,房子弄脏了,把它收拾好了就行了嘛。不然,养了你们干啥?主子天生是高贵的,今生他变成了一只狗,也要绝对服从他,懂吗?”她又指了我说:“你倒胆子越来越大,比天还大,稍不如意,就动手打男人。你真是太霸道了,给脸不要脸了,反了么?”她上前举起手,也狠狠地抽了我两个耳光。
张大姑看过现场,把宝儿拉了起来,没有吭声,她的脸涨得通红,沉默得可怕!
我呢,不再有半点儿忍让了,不再有半点儿周旋了,与她们彻底闹翻的决心、气性全上来了。我跳过去,摘下挂在墙上的剑,厉声说:“我就是反了,说不准今天我会杀人,大不了鱼死网破!这种龌龊日子、混账日子、活受罪的日子,我正不想过了呢!”
我的发狂,吓得大太太、张大姑拉了傻子,赶忙退到一边,看热闹的姨太太们作鸟兽散。小翠急得使劲朝我摇手,喊道:“少奶奶,冷静,冷静!”
见这边闹翻了天,在账房有事的张万山得姚管家报告,说少奶奶反了,拔剑要杀人了!张万山赶忙召集毛斌、熊合等打手赶了过来,见我果然握剑在手,怒气未消,眼露杀机,便开始喝退众人,把人压了下去,还特别批评了他太太:“你也太护着自己的傻儿子了。本是他不好嘛,这大的人,连个屎尿都不晓得拉!作为媳妇老婆生个气,骂几句,怨几句,心情能够理解嘛!太太,开梅有身孕,你作为婆婆要明白息事宁人的道理!开梅多担待些,都消消气吧!”张万山的出场和一篇言语,让人似乎看到他是在灭火,在亮一个当家人的做派。
小翠在期待转机出现,她担心的是我的不测命运。我也准备降温,但我仍未看到张大姑的最后表态。
现场稍静后,我看到张万山走到一直紧绷着一副老脸的张大姑跟前耳语了几句。我估计他们一是在为我腹中的孩子犯嘀咕,还是怕投鼠忌器;二是在对我施展阴谋毒手了,看出我已不再是那可以惩戒、驯服,可以由他们摆布、奴役的对手了,不再对我存有任何幻想了。我的第二种猜测果然没错!
待我把剑交给小翠后,张大姑冷笑了一声,便发出了命令:“给我把这不听话、给脸不要脸的小贱人捆绑起来!听候发落!”
毛斌、熊合几个如狼似虎,便拿绳索将我五花大绑了。我没做任何反抗,任由他们去绑。毛斌边绑,还边对我露出遗憾、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