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河人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走了,走在了他未可知的新的坎坷里、追求里,同时也更加游走在自己内心的纠结里、思念里。

于是,在张家,我一点儿也不再顺服了,一点儿也不再装了,不再把自己当作一粒算盘珠儿随他们拨弄了。至于张万河给我留下的那些话,即使毛斌黑着良心去向张大姑、张万山夫妇汇报我也不怕了,反正快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了。

我开始喜怒无常,对他们的傻子宝儿、我的所谓傻丈夫非打即骂,把心中的怨气、不满、积恨都找机会撒在他身上。所谓找机会,还是不能无缘无故,得找个由头,否则我便没有申辩的理。一个傻子,我在他身上找茬发泄时,张家人尽量忍着,像一度放松我与张万河来往一样,还是用欲擒故纵之法。一连好多天,他们都没怎么奈何我,连张万山的太太傻子娘,她的傻儿子只自己骂得打得,别人说不得、碰不得的极端性子也忍了。他们好像都在观察什么,等待什么。我想,他们是在有意打磨我的棱角,磨炼我反抗的性子吧……

有人曾问我:你为什么要甘愿在张家挂个虚名当奴隶,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凭你的本事,逃出去另找一处好地方是完全可能的。我说,我不是没有想过,发觉被骗上当后,就想过,就与我同样命运不幸的张万河提出过多次,但张万河想得到张家田产的幻想未能使他与我同心。一开始,两人若能双双逃走,张家是不能对我娘家找到什么茬的。因为张万河替代他们的傻子与我定亲、成亲、拜天地、回门,这些都是名正言顺、昭世人之目的。“儿子媳妇”双双走了,他们在道理上能奈何谁去,能向哪个衙门告状?现在,张万河独自被张大姑母子迫害走了,我和那傻子的夫妻身份就要被迫公开,娘家人主要是我母亲就要不情愿地知道,要被迫接受现实。我张家少奶奶的身份就不再是张冠李戴了。

若此时,我再一个人单独逃走,就要残酷地连累我年轻丧夫,被迫拖儿带女,脱了虎口又入狼窝的母亲姜玉芳。张家人就会向母亲、阳为善要人,就会比和张万河一起逃走时,使母亲少了能反驳对方要人的主动。再说,母亲就会晓得真相,然后与欺瞒她的阳为善吵闹不休。若是回门时,张大姑同意让傻子走到前台,提前让母亲知道了真相,我们母女因张万河的提前介入或充当的名正言顺的夫婿身份,就都有了攻退的主动。如今张万河被逼逃走,我被彻底控制,还要被迫揭开与傻子的夫妻关系,这会令母亲姜玉芳生受痛苦,我只想到孝心,自己再心焦痛苦,不如自己一人担当,把假戏继续在母亲面前演下去,让她以为她的闺女确实嫁了个好丈夫,不要因我在张家的日子难过受罪,使她伤心操心,让她牵肠挂肚!再说,在那种社会,她一个远方逃难至此的妇道人家,现丈夫都欺骗她,不帮她,只有钱亲、财产亲,她又能怎样呢?我就只能对外继续忍和装,对内则不再装和退让。我做好了为了与张万河的短暂真爱,留下玉碎的准备。

这天早晨,傻子又尿了床,弄得我和小翠忙得好恶心,好不耐烦,气得我把傻子腿上的皮肉都拧青了。傻子负痛,哇哇哭叫不止,向他娘告状。“妈妈的,新娘子妖怪,她现如今,老打我、骂我……”又嬉笑指着我对他的娘说:“新娘子好漂亮,妈妈的,她不让我吃奶奶……呜呜……”在场之人欲笑不敢,不敢还笑,只是咬着耳,鼓起眼强咽口水,摆着副同样的恶心脸。

大太太这次终于没有再忍让了,发起**威道:“你也有些太放肆了,来了张家新旧两年了,也该适应了,该懂得些规矩了,不就尿个床吗?洗了不就是了,老打他骂他干啥?我都不舍得弹他一指头呢!记着,下不为例,这是你的命,懂吗?再说,你有了身孕,身边不是有丫环使唤吗?谁让你去做的……真是贱不过!”

小翠赶忙为我领过:“太太,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伺候好少爷、少奶奶,要打要罚就罚小翠吧!”

我说:“小翠,不干你的事,我和宝儿是前世冤家才这样的。”

我料到,随着我态度的公开改变,张家人对我的所谓忍让,是有限度的,张万山母子可能做得到,大太太便会做不到。果然,降我未服的她这天发作了。我心理反倒高兴起来。我就是要步步激怒他们,让他们也对我死心!太太见我不受她教,一副无奈不顺的样子,还是欲继续教训我服了才甘心。

在场的张大姑说:“好了,你就少说两句。”又转脸对我说:“开梅,这以后是常事,你得多担待,学会适应。从前还有许多贤孝女子去为丈夫殉葬呢!三从四德,祖宗规矩不能乱……”

外面又起风了,小翠把收拾起的脏衣服拿往外面洗去了。正在这时,姚管家哈着腰,踮着脚走上前来报告:阳家亲家母来看他们的女儿来了,挑夫挑了一担吃的,有鸡蛋、面条、红糖、冰糖、干果、海鲜等。

张大姑一听,马上转上笑脸,对在场的所有人员说:“赶快恢复正常,出门迎接。”

我随之走近朝门一看,进来的只有母亲与一挑担用人。母亲听说我怀了几个月的身孕,特意上张府来看我。我回过娘家两次,都没跟她说起怀孕之事。张万山有天跟他表弟阳为善在西河镇上的酒楼里喝酒时说出来了,说他们都要当爷爷、外公了,要升级了。母亲的到来,让我又喜又急,让我又痛又有诉不完道不尽的委屈,但当我看到母亲和善的笑容与喜藏于心中的期待时,我只能含着眼泪,哭脸换作笑脸面对:“妈,我在这里好好的,来看什么啊!还带这些东西,怀个身子有什么了不起,婆婆家条件好,又疼人,照顾得周到呢!妈,你就放心吧,往后不必再来啦!”

我娘拉着我的手说:“娘是晓得婆婆家看得人重,待你好,但娘还是不放心你啊!这年月怀了身子,世界这样不太平,又是军阀混战,又是国民党打共产党,又是日本人要侵华,又是土匪要上山……身边要是有个事,跑都跑不动啦!”

傻子娘嘴变甜了说:“亲家母,开梅不说了吗?我们张家疼人,照顾得好,周到着呢!你就尽管放心吧!世道虽不太平,但我们一大家的安全不会少保障。我们家宝国是保安司令呢!”太太在夸他那在江西剿共的刽子手儿子。

张大姑有些埋怨媳妇不该这样说话:时局乱了、不稳了,百姓都遭殃了,搬出个宝国能顶屁用!一是有事,远水救不了近火;二是他们自顾都不行呢!便说:“这不是我们妇道人家操得了的心,也是说不清的问题!亲家母,他侄媳,我们进家喝茶去吧!”

我拉着母亲的手说:“奶奶说得对,我们女人管不了这种事,打打杀杀是男人的事,奶奶向来这么认为。我们还是进屋喝茶聊点儿别的吧!”

可妈这天偏要提起说:“我听你爹阳为善说,城里在抵制日货,销毁日货!你公公进了不少日货,怕被青年学生、爱国人士查出焚烧,今天他进城帮你公公往乡下转移去了哩!”

我说:“难怪未见那假善人今天同来呢!”

娘横了我一眼说:“不准这样说你爹!他待我们娘女哪里假了!他一直当你是亲生的呢!”

我怕娘深问,就小声说:“不假,不假,他生我养我,也最看重我!把我当他手中的大……珍珠。”我本要说筹码,但还是换成了珍珠!虽换了语句,我的话仍语带双关,可母亲不察!

她只顾一时高兴,根本不去想“最看重我”和“把我当他手中的大珍珠”的话里还有什么深藏的意思。落座后,她只是边用茶边让我坐在身边,一个劲儿地教我注意身体变化,注意营养休息,注意清洁卫生!母亲是实心人,也是机灵人,她坐下后不断环视四周和门外,我猜她是在疑问:她心目中的乖女婿张万河为什么没有前来请安问好!一会儿,母亲果然问道:“梅子,你夫婿呢?不在家么?”

母亲越这样,她的诚实善良,就越让我心中难受酸痛,越让我恨张万山、阳为善与眼前这些猩猩作态的人。于是我把心中的飞镖先射向了假慈悲的张大姑,说:“妈,你少问些吧!万河他去了哪里,大姑奶奶会向你说明白的!”我说这句话时,看见太太向我横了一眼。

张大姑死爱面子,死要声名。对母亲的到来,她自然算是客气的。她没忙着回答我的话,而是先吩咐管家让厨房大师傅中午要做一桌丰盛的酒席,她要和太太亲自作陪。开饭时,我也参加了。席间,她敬着酒,布着菜,涎着老脸对张万河被逼逃走一事以退为进地主动说:“百顺那孩子,也就是万河,他能干懂事,内内外外许多事都少不得他。近来,江西方面大孙子宝国那里有桩差事要办,派别人去我不放心,与万山商量,派一个得力的家丁陪他一起去了,十天半月就回了!这事,没征得开梅应允,连太太也不知道呢!嘿嘿,得罪了,请亲家母勿怪罪呀!”

大太太领悟过来,也跟着张大姑打马虎眼。我佩服她们婆媳当我的面演双簧,真是不汗颜,我佩服她们干下流龌龊事和厚脸皮编虚假事件一件接一件的本能。我听着恶心,手都在颤抖,嘴唇在翕动。小翠见状,知道我马上要当场揭穿张大姑们的谎言了,她马上使劲朝我示意,并暗中作手势,于是我只得当场忍下。当场揭穿的成本会比忍的成本更高、代价更大。张大姑老狐狸也料定了这一招:我为自己的娘怀兴而来,不败兴而归,往下能过上相对平静的日子,会忍下这痛苦、怨气不发作。这已是她们婆媳觉得已快把我训成木头人,快成她们股掌之中的玩具的一种心态表现了。

我为了不扰乱母亲的心境,为了避免自己继续在场尴尬,只得借口恶心,不想吃,要去吐而离席,小翠连忙上前扶着。

张大姑在我身后说:“开梅怀孕反应怎这么大?”

母亲则说:“梅子生性不好,跟我怀她们一样!”

一旁的姚管家找到献媚、讨好之机,哈着腰说:“老太太,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吃两副安胎药,少奶奶自然便没事了!”

这话正好被我转身时听着了,我骂道:“混账,你个老东西,能懂得我们女人的事么?滚远些去!”

姚管家赶紧自打嘴巴:“该死!少奶奶,是我多嘴了!”

张大姑说:“少奶奶心情不好!反应是正常的!下去吧!”

太太也说:“不吩咐你办事,以后少多嘴多舌的。”姚管家弄巧成拙,自讨没趣,灰溜溜地到一边去了。这次我没有大胜,也捞了个小胜!

母亲告别张府回去后,张家人又对我软硬兼施并以硬的渐多起来。他们仍希望我逆来顺受,甘于认命就命!他们把我当成活生生的祭品供奉他们拼命维系的垂死挣扎的鸡狗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