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后,窗外仍黑着。忽闻身边有微微的鼾声,心里一惊,寻思是不是梦中的情景,轻轻伸出手去,竟摸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方知自己还在招待所。天啊,这是几点了,怕影响老范休息,我没开灯,借了透进窗的月光找我的手机,最后在厕所马桶后面的按钮处找到。这家伙一定拿了我的手机如厕玩游戏,也不想着上完了拿出来。

按了开机键,显示凌晨2点32分。再看看床边的桌上,有老范吃剩的方便面和火腿肠,觉得有点对不住他。我们从初中、高中到大学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既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哥们儿更是我的知己。无论我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想到他就会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他成了我的精神依靠,在我幼稚躁动的青春期里,他是我心中雷打不动的磐石,是我蹒跚前行中的那盏灯。他或许不知道是我先离开鲁米米的,他还以为她见异思迁甩了我。因为害怕有损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我只字未提。那段时间我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完全成了见色忘友之人了。为讨好鲁米米,我天天陪着她。有一回,她去图书馆查资料,我一人无聊,在书架上随便翻书,突然看到一本摄影图片多文字少的书。我读到书中一首诗的一句“我将被留下——”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今世我和鲁米米不可能在一起了。有了这种感觉后,我啥也没说,收拾了书包离开了图书馆。

我仔细端详老范,觉得他真有点老了。曾经给我解决过无数疑难困惑的老范,这会儿像孩子似的在沉睡。现在,我有了很多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有很多他不能知道的秘密,我们各自的世界之间,有道看不见的墙正在逐渐搭起。我希望那道墙立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假如允许,我会在那墙上凿开一道缝,好让他往来通行。

让他睡吧,等他醒后再请他去小东门那儿吃夜宵。如果那儿没有,就去超市买几个鸡蛋,用电热杯给他煮方便面。

春宵一刻值千金。在这温煦的春夜,我心里却是一片怅惘。楼下的士官来队家属们烹炸水煮的各种荤菜的余香还在走廊缭绕,让人想到家,想到父母,想到避风港之类的东西。可我却执意要去做避风港,做给亲人遮风挡雨的那种人,我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师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着急。这两百多小时的飞行视频还是他帮忙从兄弟单位找来的,比我要到的那张视频截图有价值。他自然希望我能尽快找到“机弹失联”和“末端搜索”问题出在何处。现在的飞行8团,人们仰慕的不是高官,而是军事方面的领军人。前年,我第一次跟师父去西北参加金头盔比赛,就领略过他的风采,这场比赛也让我真正进入公众的视野。他完全可以找技术更娴熟的飞行员做搭档,但他选择了我。

“战场是练兵的最好时机,你自己得把握住。”

那天,气象超标,风力远远超过对抗课目的底线,完全可以不打,可师父偏要上。当时,我很不理解,冒险升空,万一在这样重要的比赛中出点啥意外,可咋交代啊!后来,我才悟出其中内涵。作为优秀的飞行员,不仅要在比赛中拿第一,还要在战场上把战无不胜的气势拿出来。就是那次跟着师父“逆风”而上,超低空飞行,避开“敌人”地面雷达干扰和对抗,才在恶劣的气象条件下收获了满堂彩,还开创了极端恶劣气象远程机动、超低空山谷突防、实弹攻击三项纪录。正是师父那次大胆起用了我,才成就了我的今天。

团长把截图制成牌匾挂在8团门口,用意并非为了立起一个雪耻的警示,而是再次发出的无声号令,也是对我的督促和激励。想到这儿,觉得疲乏消失了,我得尽快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来。楼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轻手轻脚上了二楼,发现自己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亮透出来。天啊,会不会师父来这儿看视频了?

推开房门,师父电脑桌上台灯果然亮着。卧房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我走过去探了一眼,师父斜躺在**睡得正香,衣服也没脱,想必看累了想躺一会儿再起来看,却禁不住倦意沉沉,睡过去了。我轻轻把门带上,把台灯熄了,抱起桌上的电脑进了对面自己的卧房。

不知过了多久,老范打电话找我,我才知道已经是早上8点多了。去师父房间看了看,人不在。寻思着是不是凌晨5点那会儿,我睡过去时他走的?

“哎呀,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老朋友,昨天就没管我,今天你还让我吃蛋糕和方便面吗?——”等等,哪来的香味儿?我放下电话,寻着那股香味找到卧房外的桌上,两个满满的大托盘里有煎鸡蛋、肉包子、鸡蛋饼、小菜和蛋糕啥的小点心,还有两包没开封的牛奶,我用手摸了摸,还是热的。师父有时候嘴上不饶人,可心真是菩萨一样啊!

“喂,我说,你听没听啊——”老范还在电话里嚷。

师父真让人感动,他连我同学的那份也想到了。

“于庹,你是不是又睡过去了?等会儿我可到团里找你啦——”

手机里叫唤的也是好哥们儿呢。我鼻子微微一酸,觉得自己很幸运,除桃花运外。

“等着,这就把早饭给你端过去。”

“你说什么?——”他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那我可等着啦——真是饿死我了。”

老范吃光了师父准备的丰盛早餐,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知道我又熬夜加班后,他有点于心不忍,主动放弃去后岭散步。我说没事,今天专门陪你去。后岭那边我去得少,团里去那儿玩的人很多,节假日都拖家带口地去那儿郊游野炊,咱们去那儿正好蹭点饭吃。

老范的心思似乎不在这上头。他的脸这会儿**漾着怪异的神色,像饥饿的猫发现柜子里的鱼干时,露出的那种高深莫测的神情。

“哎,告诉你个秘密,今天早晨我出去的时候,看到隔壁住两女的,一看就是那种北上广一线城市来的女孩。大气时尚还有点小冷漠——哎,你别撇嘴,我说的是真的,今儿早上还有当兵的给她们送饭呢。肯定是哪家领导的亲戚。”

“一楼是士官来队家属住的,只有二楼有几个标准间是给像你这类来队探亲的家属和朋友住的,搞不好是哪位的女朋友吧。”

“女朋友还凑成双了来探亲?”老范端起水杯喝几大口水,“等会儿你问问呗,那个短发的女孩特入我的路子——”

“歇菜吧你,对你路子的女孩多了去了。再说了,天南地北的怎么过啊,你还是老老实实在老家找一个,下次带过来,我帮你找地方住。”

老范“哼”了一声,没理我,又拿起筷子夹我盘子里的小菜吃。见我光吃蛋饼不吃小菜,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于庹,你是不是嫌我脏啊?”

“没有啊。天天都是这些东西,腻了。”

他开始给我剥鸡蛋,往上蘸了点酱油,然后递到我跟前。我要接,他却改了主意,执意送我嘴里。

“咱们先实习一下,以后就是别人喂你了。”

“真恶心。又不是没胳膊没手,干吗让人喂!”我夺过鸡蛋放进嘴里,“哎呀,你是不是没洗手啊,一股腥味儿。”

“嗯,你来前我刚蹲过坑。”

我吐出鸡蛋,用清水漱了下口。

“咱们对着一个瓶子喝啤酒的时候你也没这样。”

“没办法,万一你感冒或得了别的什么病传染给我怎么办?过两天我还得飞,能跟你一起吃饭就不错了。”

“臭美吧你!”

“真的,我们有规定,一般不让在外面乱吃东西的。除了卫生这条外,还得讲究营养均衡,我们平时有航医盯着呢。”

“知道知道,就像你们单位的人跟你家老爷子说的:‘无论于庹找啥样的,将来都会照顾好他的。我们教育我们的空勤家属,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飞行员爱护自己的老公。他们可是我们空军的战斗力。’”

“没个正经。走,咱们去后岭转转,哎——干吗呢?”

“嘘——”他把指食放在唇上,“你听,她们好像出来了。”老范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大作。老范一把抢过来,按开屏幕:“不想让我来,是不是自己早约了别的什么人——”

“噢——是你的恩人赵有信。”他冲我打着哑语,把手机递到我手中。

“于庹——于庹——”电话里,赵有信接连喊了两声。

“是我,政委。过节好。”

“中午有安排吗?我老婆儿子过来了,中午你跟老范来我这儿吃饭吧,我儿子还有东西给你呢。”

“谢谢政委,会不会太麻烦?嫂子好不容易来一趟。”

“不麻烦,还有两位小客人,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赵有信没容我多说便扣了电话,这个邀请就算大功告成。我知道他一直很关注我,几年前庐山的共同经历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让我们自然而然走得很近。这事我也没跟师父讲过,赵有信似乎也希望团里不知道我们在庐山的事儿。从他第一次回避老丁对我们相识的疑问,我就觉察出来了。

“哈——刚才他说啥了?还有两个小客人,你说会不会是隔壁那两位美女?”

我瞪了他一眼:“咱们是不是去城里超市买点东西呢?离吃饭还早,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嗨,你带酒了吗?”

“你们不是不准喝酒吗?上次带酒被你叨叨,这回不带你又要。”

我赶紧打开约车网,想让以前去城里约过的出租车来接一下,却一直联系不上。老范下了床,把桌上的东西往中央一堆,到电视桌旁取了垃圾桶,把吃剩的东西全倒进去。

“来得及吗?别因为去城里,回来堵车,迟到了更不好。我看不如去你们团服务中心买点水果算了。”

“也是,五一那儿没准进了些东西呢。”我说着往外走,老范就不高兴了。

“到底是谁千里迢迢来这儿看你的?!还不知道人家请的是谁呢,就慌成这样,搞不好是俩男的呢。”

老范这么说,我并不在意,其实老丁早就透露过赵有信家要来两位北京姑娘。不知怎的,只要提到“北京”二字,总让我想起她来。只是,跟老丁在一起的那位方总让我又担心,会不会还有老丁和方总呢?

“怎么了?刚才脸上还乐得像朵花似的,现在怎么又像蔫巴茄子啦?”老范穿好衣服,走过来将我推出门,然后清了下嗓子,好像提醒隔壁他出来了似的。

“昨天我去堤岸,碰到我们团老丁和一个地方老总。”

“噢——我说你怎么突然变了脸,怕人家请的是老丁和那个老总吧?”

“不完全是,他们或许也会去。”我说,“要不这样,你先过去,看看究竟有谁,然后给我发个短信,我看情况再定。”

“人家可是师首长,这点面子你还不给人家?不就去陪个酒吗?到时候我替你喝就是了,人家大过节的请你一个小飞行员到家里吃饭,你还推三阻四的。”

“你不知道不要乱说。”

“你看看,我就说你肯定犯什么事儿了!说,是不是惹了哪个美女,没擦干净屁股,让你们领导批了?哎——你干吗推我,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我用力把门带上,那门年久失修原本就松动,又有风借力,就听“咣”的一声,木门严丝合缝地撞进门框里。

“你以为人家都那么傻吗?还让我先去探路。你能有多忙,五一节还跟你们领导撂挑子。”

隔壁屋的人好像也被这声巨响吓坏了,我们走过去后,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响,想必是出来探个究竟的。老范听到身后有人开门的声音后,立马换了心情,赶紧回头去逢迎,只是,很快又颓丧地转过身来,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解风情。”

买了啤酒跟饮料,又买了一篮水果。我决定还像上次那样早点去帮忙,总不能让老丁他们去帮嫂子择菜淘米吧。老范也同意:“既然去,就好好表现一下,毕竟人家没请别的飞行员,你应该感到荣幸。”

来到赵有信家里,还不到11点,我敲了下门,没人应,可能都在后厨忙着。于是,我又加大了些力度,敲了三下。这回很快就听到门内有人趿着不合脚的拖鞋,往门这儿疾走的动静。

门开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站在我们面前。

“啊,是你——”老范拱上前,轻轻碰了我一下,“这就是我说的那个隔壁。”

“是于庹吧?”赵有信的声音传过来。

“是,是我。”我跃过女孩的头顶,冲里面应着。

“快请进,快请进。”女孩立马露出笑盈盈的样儿,殷勤地往门里迎着我们。见我满地上找拖鞋,她麻利地从柜子里抽出一双宾馆用的棉质拖鞋,轻轻地放在我脚边。我发现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光便在我身上打量,仿佛在确认什么。

嫂子从厨房迎出来,举着两只粘满面粉的手,赵有信系着围裙紧随其后。

“赵傲呢?”我问。上次我们玩得挺投缘。

嫂子压低声音朝旁边一个房间指了一下说:“还在上课,一会儿就完。你们先坐。”

“是位非常严厉的老师呢,他不敢造次。”赵有信把我俩领到客厅阳台,那儿早已摆放了一张大圆桌,上面摆了坚果、水果。老范把果篮提进厨房,其实,他完全不必这么做,我知道他想找机会与那开门的女孩聊一聊。

知道老丁和老总不会来,我心里踏实下来。“赵傲学习抓这么紧,来部队过节还跟着家教?看来北京的高三生很辛苦啊!”

“怎么样?昨晚又熬夜了?”赵有信岔开话题,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没有。老范来了,陪他玩玩。”我不想让他知道熬夜加班的事儿。

“就是。劳逸结合嘛,休息也是为了头脑更清楚。”

这时,厨房传来女孩跟嫂子的笑声,看来老范攻关还算顺利。

“要不要去帮忙?”我欠起身,想过去看看。

“不用。”赵有信说罢,眼神在我脸上认真扫了一下,“于庹,你和那个女孩在庐山分手后,又见过面吗?”

“没有。”我觉得这是他迟早要问的问题,“你走以后,我跟她借手机来着,我的手机不是被人抢了吗?我当时一直担心她是不是离家出走,自个从家跑出来的——”

“你也这么想?”

“嗯。直觉吧。我觉得她像离家出走的女孩,可后来一接触,又觉得不是,她性格很开朗,人也聪明。”

“那她一个人——你们后来没一起结伴玩吗?”

我有点语塞,我不想让他知道实情。那段时光是属于我的,如果她也跟我一样珍惜,那也是属于她的一段美好时光。是的,我就是这样定义我俩在庐山相遇的那段日子。

“我很快就离开了。”我想着他跟老范上次去堤岸散步的事儿,没准老范跟他说过庐山的一些事情。所以,我有意略过了重要部分。

“政委,如果这次解决了机弹失联问题,下次任务的时候再尝试一下——”

“今天不说这个。”他飞快地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说道,“于庹,你说这世上人与人的缘分究竟有多深?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觉得缘分这东西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可今天,你嫂子——”

“于叔叔——”赵傲人没出现,声音先飞过来,“于叔叔,你来啦,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你得给我签上大名。”

赵傲手里挥着一张报纸冲到我跟前:“快,于叔叔,在这上面给我签个名,我得留着等你当司令的那天。”说着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按。

“谁说我能当司令,当司务长还差不多。”我顿觉脸上袭来一股热浪,这小子当他爸的面抬举我,真让我消受不起。这会儿偷偷看了眼赵有信,我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在孩子身后。我的余光告诉我那儿伫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很有可能是今天的主角儿。于是,我直起身子,可是,等我看清那个人后,心里就像响起一片惊雷。那张冷艳奇谲的脸上依稀能看到当年的模样。是她!

心那儿又是一阵紧缩,感觉提到了嗓子眼。我想到赵有信刚才大说特说的缘分。难道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此刻的重逢?

我情不自禁近上前去,那鼻翼左下方确实有一颗小巧圆润的雀斑,真的是她。我伸出手拉起她垂在腿边的手,轻轻握于掌中。那双手还是那么小,像孩子的手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脸上显现出古怪的表情,按常理,她应该礼貌地笑一笑,为这奇特的缘分,为几年后的重逢笑一笑。可她没有。

“你不认识我了?”我看着她。那纤细的胳膊被我摇成一段弧线。“是不是我变了?不再是你说的那个羸弱的书生了?”等等,她的手好像在做挣脱我的动作,一股背离的力正在暗暗使劲。我松开手,任那小手像鱼儿一样重新回到水里。

“你好。”她说,像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是我的英语老师,于叔叔,你看她长得是不是特像刘亦菲?告诉你啊,她的英语酷毙了——”他啰里啰唆地向我炫耀。我没应声,我的脑海渐渐被庐山的那段日子填充着。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我多希望能从中找到些热情,找到曾经有过的率真和娇憨。可那里分明就是一个冰封已久的严冬,一个看不到任何春天希望的寒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