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对我来说成为名副其实劳动的日子了。我要看几百小时的飞参,寻找问题的原因和解决办法。长期从事脑力劳动的人,需要偶尔参与一下体力劳动。飞行员长年封闭在座舱训练,其实非常需要偶尔的放松。可是,我自己葬送了这次放松的机会,所以,上飞机前就给老范发了短信,告诉他五一不要来部队了。
“老爷子下令了,我还是得去一趟。”
“别废话。”
“我已经受人邀请——”
“谁?”
“见了告诉你。”
“浑蛋。”
“原来就不是好蛋。”
出了舱门,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我拎着行李,跟在大家后面下了舷梯。快到地面时,大梁从后面加快步伐走到我身边,附身道:“小子,这下如你愿啦,用不了五一后,属于你的那块光荣牌匾就挂咱团的门上啦。这下咱们团世世代代都会看得见,搞不好还会写到团史师史里头去,你小子这回真是给我上了个大眼药,新式的、毒辣的大眼药,我这眼估计到春节还消不了肿呢。”
我选择了沉默。
上了接机的班车,他仍在我耳边不停地数落。我想表个态,可琢磨了一下,还是让他继续骂为好。既然我无法轻松,就让他彻底发泄一把,谁让他是我师父呢。
“不过,也不用担心,”走到食堂门口,他突然停下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用力往下一压,几乎是耳语地说,“小子,有种!”说罢,甩手而去,我转了转被他压疼的脖子,顿觉轻松了许多。
西边的太阳还骄傲地悬在空中,俯视自己映照下的盛春美景。晚上队里安排自由活动。我跟指导员说了一下,直奔范家庄南边的堤岸公路。在老范五一来骚扰之前,在破解那堆资料找到问题和解决办法之前,我想好好享受一下这个宁静清凉的黄昏。
出了营门,前面多了一条插进林中的小路。原先,这儿都被栅栏围着的,因为这片杨树林年头已久,是当年在此建营房的老前辈们种下的。树木与一个私人承包的果园交错在一起。从营区去堤岸只能沿着林子外围的土路去堤坝,这会儿栅栏没了,从这条小路穿过林子,要比以往的行程近两三公里。
林中的空气很好,我禁不住跑起来,鸟儿在林子上空盘旋觅食,寻找最后的食物安顿一个美妙的春宵。林子与果树相邻的地方,有人用铁丝网、破渔网、包装绳拦上了,以示私人领地。偶尔能听到狗叫,不知是不是果园主人的狗,听上去像离这儿有段距离。再往前走,杂木就多了,地上杂草丛生,各种藤蔓依树攀缘;与林子接近的果树也没修剪,毫无章法地向四周延伸,让人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
往南拐时,看到果园拐角处有个快要坍塌的棚屋,想必以前是看园人居住的地方。林中光线明显不如方才明亮,那棚屋歪斜着,后墙已经倒了,露出屋内杂乱无章之物。难道这果园成了无主之地,要废弃了不成?
看到颓败的棚屋和杂草丛生中没有修剪的果树,我心里像慢慢暗下来的光线,也有点暗淡。走出林子,霞光满天,眼前也开阔起来,一切都显得那么富有生机。
机场与村庄相连的那块空地上,停放了几辆施工用的重型机车,空气中多了农家炊烟的气息。那条有年头的土路两边,稻浪滚滚,一如金色的海洋。远处村庄外面人家的墙壁,被夕阳均匀涂抹了一层金色,看上去温暖而满足,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慰。赵副政委一直鼓励我好好干,仿佛我的未来已经前程似锦地展现在他面前。上次《空军报》记者来团里采访,他就推荐了我,说8团有位90后飞行员志向远大,有理想有追求,是飞行员中的佼佼者。
“于庹,你将来一定可以飞出来。”指导员最近动辄就这样感叹。我明白他说的“飞出来”的意思是什么,还有人干脆就直言:“有赵副政委盯着你,你小子好好干,保准错不了。”“有人盯着是好事,你可别骄傲啊!”丁政委也这样说,好像我在诸王子中是那个早被认定的皇太子。
“小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自己一定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是干啥的。他就是对你再好,也帮不了你升空打仗。”师父总是那个泼冷水的人。
真是怪事,平时练得好好的,怎么到关键时候掉了链子,打飞了那么多呢?机载显示是机弹失联,可从使用说明来看,操作不可能有问题啊?这款导弹先进程度就不用说了,目前所有的发达国家空军都在使用,一定是哪里出现了致命问题,否则不可能打飞了那么多。
接近村子时,土路两边的建筑上多了些鲜亮的标语口号。大门上贴着渴望致富的门对子,院墙上写着新近村委会主任选拔、迈向新时代等政治标语。村头那家安徽人开的牛板筋面馆门外聚了不少人。天热了,店家把简易饭桌摆在街边,围在桌前吃面的几位食客,与身边领头的几位壮年农民交流着什么,给人感觉像是村里有了公开拿来讨论的大话题。
横跨村子的那截路已是沥青路面,与通过这儿的一条县级公路相连。我从主路上岔开,从一条村巷拐去村东的堤岸。巷子两边住家的院墙内不时有桃花、樱花探出墙来,散发出一股股浓郁的花香,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
走到巷尾,又是一个比较宽阔的村街。过了街道,准备穿越对面通向村外的最后一条巷子时,一个小女孩端着簸箩从巷子里走过来,看到我后,有点胆怯地往旁边靠了靠,戒备地盯着我走过去。我看到她的簸箩里放着几张摊好的杂粮煎饼,她从我身边走过时,我能闻到那煎饼散出的谷物香味儿。
“真香。”我夸张地冲她友好地笑笑。
她趔趄了一下,险些弄翻簸箩。
“小心点。”我叮嘱道。
她似乎预感到我会说什么,仍没有背向我,而是半转着身子,一边往前挪步,一边留意着我这边。
“再见啦。”我回过身去,把手举到头顶上方挥了一下。
走到村东头,有条小河。河对面有片洼地种着一大片整齐的杨树,一直延伸到堤岸公路的护坡堤下。几声狗叫让我发现了通向河对面的一座小桥。原来,小桥的另一侧,紧连着这片杨树林的一块开阔地上,有户养鸡的人家。几百只鸡在林里觅食,距小桥不远的地方有顶绿色的帆布帐篷,那狗叫声就是从帐篷前的一棵枣树下发出的。它把我当偷鸡贼了。
正要过桥,听到身后有人喊:“于庹——是于庹吧?”转过身来,就见丁政委站在巷子口,旁边还有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此刻,那男子手搭凉棚地正四下里张望。
“政委,您怎么在这儿?”我有些惊讶,琢磨着他这个点儿怎么会在这儿。
他也不吭声,疾步跟上来,那感觉就像专门在此等我一样。今天独享散步的时光恐怕要泡汤了。
“你这是去哪儿啊,喊你都听不到?”他走过来便先发制人,眼神里充满了“内容”。
“出来透透气。”
“刚回来不好好休息,跑这么远透气?”他上下扫了我几眼,好像我想不开,有思想包袱似的。
“这儿空气好。政委,您怎么也在这儿,公干吗?”
他回头看了看那位中年男人,低声说:“那是方总,陪他来村里看看。他想在咱们机场前面那块空地上建一个乳制品厂。”
越过丁政委,我冲那人点头笑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跟他道别,说:“那您陪客人吧,我先走了。”
“哎——你别走,等会儿我跟你一块。”说着,他折回方总那儿,跟他说了什么,方总离去,走时,还冲我这边挥了挥手。
丁政委执意陪我散步,想必与团里决定挂出的那块截图警示牌有关。因此,他想借散步的机会教育教育我,谁想,他给我讲了一路学习经济的体会和自己未来的安排和打算。
“无论谁都不可能干一辈子。你即便是当了将军,也有退下来的那一天。从退休到离世,期间还有几十年呢,这几十年可不能混啊,要早有打算,好好安排。最近,跟方总接触,学了不少经济上的学问。你想啊,跟这些商人打交道,咱不能什么都不懂啊?你是飞行员,可以不知道,我是政委啊,我得对咱团上上下下负责啊!经济是门正儿八经的学问,现在,国家和军队都在经历一场浩大的革命,要是不学,很快就会被淘汰的——”爬上堤岸,他停下来,显然,他也被眼前的风景打动了,“你看看,在这儿待这么久,这么美的地方竟然不知道。其实,就是跨过这条小河,爬上来就看到了,可好多人就是没过过那条河,总以为过了河也不过如此。‘想当然’害人不浅啊!”
“在这儿待着,让人心里很敞亮。这水面有的地方比湖泊都要宽。”我说。
“你怎么发现这儿的?”
“空中。白天着陆的时候,这儿就像一条金色的缎带。飞夜航的时候,这儿又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常来吗?”
“偶尔。最近没什么时间。”
“家里老人都还好吧?”
“都好。”
“还催你结婚不?”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去东海集训前,家里还通告我五一回家订婚呢。我说回不去。这次老范突然来部队,会不会跟这事有关呢?他不会把黄小姐也带来吧?这么一想,脑袋就大了。
“你们走后,团里又派人去你家走访过,做了些安抚工作,跟你父母也做了深层次沟通。我们认为感情问题上不要强加于你,让你自己选择。你父母好像松了口呢。”
难怪家里一直没打电话来,原来团里为这事又去家里走访了。看来老爷子也拿我没办法了,我这边动不动就是组织出面,他对我有气也不好说什么。
“政委五一不回西安吗?”
“不回了,老婆子过来。”政委说着,眼神里竟有了一丝神往,“我老婆臊子面做得好极了,食堂炊事员也做不出来那种味儿。”
一碗臊子面能让他想到妻子的好处,想到家庭带来的温暖。我心头涌上一股酸楚,觉得政委挺不容易的。
丁政委是个好人。师父说丁政委刚当政委那会儿,有位转业干部家庭困难不想走,可他又没法解决,就到处托关系自己掏钱帮人家安排工作。到头来,那人到了新单位后,一次也没来看过政委。“组织关心干部是天经地义之事。”那位干部觉得丁政委帮他办事时,花了公家的钱拉了自己的关系,一举两得。其实,丁政委往里搭的都是自己的钱。
“你自己谈的那个对象怎么样了?”老丁突然转了话题。
“哪来的什么对象?我现在可没那个心思,我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觉得今天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假日一到,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就到了。飞行员家庭稳定、情感稳定历来是政治工作的一个重点。
“没有就没有。五一老赵的爱人从北京来,据说还有两个北京姑娘一块来咱这儿,我让他留意一下,有好的给你留着。小于啊,什么年龄做什么事,你不要像现在许多年轻人都弄到很晚才结婚,有的甚至丁克不结婚,其实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人啊,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时候就得结婚,到了生儿育女之时就得生儿育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这么说不是守旧,不是老脑筋,你仔细琢磨琢磨就这么回事。”
“那也得遇到合适的。”这当口,我没有探讨感情问题的兴致。
“那是。过去讲究门当户对,现在讲究找到真爱,找对那个人。”说着,他无奈地摇了下头,“其实,感情也是可以后天培养的,我觉得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以后,感情反而更容易培养出来。婚姻并不像人们说的,是‘爱情的坟墓’,我倒觉着家庭是培养感情的最好温床。”
“政委,五一期间我打算好好研读一下飞参,看看机弹失联的原因到底在哪里。”
“知道你闲不住。”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角处堆起几道深深的皱纹,“不过也得注意休息,难得一个春天的假期。工作之余也出来放松放松,更有利于工作。”
老范如期而至,邀请他的人是赵有信。我寻思这不仅仅是上次散步缔结的友谊,赵有信请他来想必还是与我有关。可是他知道我的情况啊,这种时候让老范来,不是牵扯我精力吗?难不成他真怕我想不开?
“你这白眼儿狼啊,这会儿真是翅膀硬了,断奶啦,不是那会儿整天‘小进’这‘小进’那地求我啦。那会儿把你当少爷般伺候,现在简直就是把你当菩萨供着啦——飞行员,听听,哪个敢惹?你家老爷子这会儿都得让你三分呢。于庹啊于庹,想不到你真的梦想成真了。你自由啦,都飞上天了。老爷子人再多钱再多也控制不了你。你光宗耀祖,都上了咱县的名人录啦。以后,再来看你恐怕更不容易喽。”老范躺在**,鞋也没脱,两只脚搭在床边,一顿一顿地转动脚踝,像有无限的心事。
“你别一大早在那儿腻歪,不赶上事儿多吗?”我把早晨从灶上带的几块蛋糕和鸡蛋、油条放在桌上,用力拉了他一把,“快起啦,一会儿带你出去走走,快点。”
他叹了口气,仍是无限惆怅似的。
“哎哟,你现在怎么多愁善感的。”
“多愁善感的是人家黄小姐,这么多年了,就看中你一个,你怎么就不被感动呢?有段时间,我真观察了一下,她挺不错的,你怎么就相不中呢?她这么痴情,我都受不了。”
“别瞎扯。你先垫垫,等会儿咱们出去吃。哎哟,我差点忘了,小东街那边的小吃店不知道现在还营不营业,听说要拆的。”
“不拆你这儿也没啥好吃的!”他坐起来,用手掐起一根油条,扯了一块蛋糕放嘴里,一边干嚼一边嚷嚷,“说真的——要不是老爷子让我来,我才不稀罕来这儿看你脸色呢,你是大忙人啊,整天干着无比崇高的、不能与朋友分享的伟大事业。你的喜悦、你的果实、你的一切都是神秘的,我们俩现在就像站在河流的两岸,只有相望的份儿啦——”
“哟,你是不是有啦?”我觉得他不太对劲儿。
“我倒是想有啊,可天天被你小子吊着,哪有时间呢?!当初老爷子把我弄到身边是为了控制你,可实际呢,他并没控制得了你,相反,却把我给控制得死死的。”
“对不住了哥们儿,谁让你是老范呢,我的结拜兄弟——”
“别来这套,用我的时候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他突然哽在那儿,像是噎住了。
我赶紧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小口,愣着眼睛,静等咽喉部那儿恢复畅通。
“你得清楚,”他终于能讲话了,“五一小长假也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期盼的假日,不像你,明媚春光里的小长假都不在乎。你赶紧结婚吧,你一天不结婚,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你赶紧找女朋友,别把我也给耽搁了……”
“你烦不烦啊了!回回都这些废话。你不是赵有信请来的吗?是他让你说这些的吗?你可不能背地里捅我刀子,给我小鞋穿,哥们儿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又有人骚扰你了,于庹?不怪她们总盯着你。谁让你有事业有前途又有钱呢?”他抓起蛋糕送进嘴里,旋即又吐出来,咬下小半块,“哎——你们伙食真不错,等会儿去你们食堂吃一顿呗——”
“那怎么可能?别说你,这次出去,赵副政委跟我们全程,一回都没去我们灶上吃,连块点心都没碰,你能吃上蛋糕够可以的了,还想去飞行员灶上蹭饭,亏你想得出。”
“看把你们金贵的,不就是顿饭吗?”老范脸色有点不好看。这家伙到哪儿都不能亏了嘴。可小东街那边万一没地儿吃,跟指导员说一声,只能每顿饭给他从灶上打点了。
“哎呀,有我在,能饿着你吗?我爸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他突然转过身,将脸贴过来,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真那么忙,连回家的工夫都没有?你们团的飞行员都不食人间烟火,都没家吗?还是他们根本就不想有个家,不想与家人团聚?”
“你这话怎么说的,谁不想有个家?可眼下确实很忙。”我没跟他解释太多,我觉得越解释跟他的距离越远。飞行员的婚姻并不特殊,像普通家庭一样,有离别有欢聚,有苦恼也有难以言说的苦楚。谈恋爱的时候,感情因素占据很多,可时间久了,新装备列编,飞行员的心思肯定都放在掌握新装备上。在这一点,无论哪个行业都一样。只不过,飞行员在行业中保持精力绝对集中是排第一位的。飞行上问题没解决,即便回到家里,也没心思休息。可另一半的心态就截然不同啦,好不容易盼到一个休息日,恨不能让你从里到外,从灵魂到肉体去体贴她。可你这会儿或许还琢磨着是不是提前归队,继续解决你的问题。久而久之,两人间的距离就大了,难免滋生矛盾。去年二大队一哥们儿,女儿不到一岁就离了。没办法,妻子受不了聚少离多的日子。加上女方父母也在其间挑唆,女的生了孩子一直住在娘家,休息日也不回来,哥们儿就去老丈人家报到,进门就被数落,一次可以,两次也能忍,可谁能忍受长时间的责备呢,就离了。我以前不愿意回家,是怕父母搞突袭逼我结婚。现在不想回还是有这方面的因素。想想前车之鉴,我就更不能步后尘。除非我要找的女人非常了解我,对飞行也有一点兴趣,境界最好还能稍高一些。否则她一个人,整天想着二人世界,想着你侬我侬,想着名牌包包名牌衣服,想着过节,想着旅游,时间久了,肯定歇菜。我了解我爸,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对婚姻的观念很简单,就是过日子。别看他现在对我挺客气,组织经常去家访他看似有所收敛,可我从不低估他的迂回战术的能力。他眼神里的诉求,明明白白写在那儿。恨不能你前脚到家,后脚就进洞房,几个月后他就能抱着孙子出来,向邻居显摆。
“如果以后为这事儿,你就不要来了。我回头跟我爸说,你在公司做事,人是自由的,不能把你拴在裤腰上。再有,我爸那人有点老糊涂了,不要他说啥你这边就是个啥,你也可以反抗啊——”
“我可没那么傻,我干吗反抗啊?你给我解决房子了,还是给我解决票子了?虽然我现在没时间谈朋友,可我房子有了,钱挣到了,我干吗跟自己过不去?五一来这儿出趟差还有补助呢。你晓得我家老太太怎么讲?五一这个假期,在家里除了跟人家打牌还能有什么事,不如出去转转,看看于庹,心里也换个安稳。”
“哎哟别说了,我都听不下去了。既然你愿意,不觉得吃亏,我还说什么呢?现在你对我的感情可是越来越淡了,你被老爷子洗脑洗完了。你不是过去那个小进,也不是过去那个老范——”
“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的眼圈突然红了,“我要是没感情,能马不停蹄地往这儿赶?我完全可以坐明天的车。我饭都没吃,水都没喝一口就上了火车奔你这儿来,你却推三阻四的,你不晓得车上多少人,连张卧铺都没弄到,在车上站了大半天到了这边,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坐了公交还要坐老百姓的电动三轮车,才到这个鬼都不愿意待的地方——”他的手在空中舞动。
“唉,不说这个了。”我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好了好了,快说赵有信干吗邀你来这儿?难道这次真不是老爷子派你来的?”
老范抽回手,难为情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呢,都有吧。你爸妈希望我有时间过来一趟,说,你要没事就去找于庹玩玩。有惯性之意,也有点担心。你们单位总有人去家里走访,老太爷心里有点不踏实。赵有信像是临时动议的。昨天下午我往车站走了,他电话打过来,问我五一有没有安排,说有空到部队这边玩玩,会会老朋友。”
“没说别的?”
“你是不是真惹什么事儿了?跟我你就别客气啦。快说,男女作风上的,还是工作上的?”
“你希望是哪方面的?”
老范转了转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浮现出狡黠的表情,像在掂量我这样问啥意思。
“说呀?你希望是哪方面的?”
“哪个都不希望,还是啥事没有的好。”他的脸像被上帝的鞋底抽了,立刻显出正襟危坐的神情,“说真的,每次来看你,回去的路上心都平静不下来。其实,我知道你活得很充实,有自己的目标。而且,你总让我有种遥不可及的神圣感,让我情不自禁地想与你拉开距离。不像我,行尸走肉似的只知道挣钱。上个月,咱们班在江苏工作的同学搞了次聚会。本来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的,可长期待在你爸身边,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个老人了。心想去看看吧,大家聊聊,看人家都在干啥。你猜怎么着,到会的100%都在公司企业上班,政府部门的很少。他们的梦想就是一个,买套大房子。男的不光要娶貌美如花的,还得有钱。女同学则希望美容界能研发出没有副作用的美容产品,让她们永葆青春,能钓个金龟婿啥的——哎,没意思透了。这种日子不能闲下来仔细想想,否则都无法面对曾经有过的青春和梦想。说是两天一夜的聚会,不到夜半我就拍屁股走人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房子、女人成了我们这一代,甚至从70后就开始认定的目标了。我们为了房子奋斗,为了女人奋斗,社会进步与否似乎与我们无关了。于庹,你当初的选择真是对的。真的,老爷子都受你影响,公司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讲求形象,军属的形象——唉,你在听吗?”
“嗯。”我觉得眼皮有点沉。
“你什么时候能分房子?以后可以不用住这招待所了,一股霉味儿。”
“结婚就分,两室一厅。”我完全顺从了潜意识。我的眼皮相互间的吸力更大了,老范变得越来越扁了。
“唉,大清早的,怎么犯困了呢?熬夜了还是失眠了——喂,你是咋搞的?——”老范来回推搡我的肩膀,我却被那股浓重的睡意裹携着无法动弹。昨夜,屏幕上那些个轨迹,此刻在脑海里像一艘艘凌波飞翔的船,在海面上纵横交错地穿梭。
“别、别——让我眯会儿——”我在最后一刻倒向他的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