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改革春风吹遍中华大地,在之后的时间里,中国经济实现了飞速发展。无数人因此赶上经济发展的风口,在下海的热潮中发家致富,虞曙昇就是其中一个。

虞曙昇用虞懿琳给他的五百块钱,买了六台红灯牌收音机。虞懿琳作为有一定级别的国家干部,每月工资八十七元五角,比普通工人要高出不少,但这五百元,也是她将近半年的工资,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带着这六台收音机,虞曙昇踏上了著名的中苏国际列车。在虞曙昇眼里,苏联这个未知的国度就像一个大赌场,不懂语言、不懂生意的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人生“豪赌”。根据李海生的建议,虞曙昇将价格定为进价的三倍,即一倍进价、一倍费用、一倍利润。

从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在苏联境内的不少地方都设有经停站。刚进苏联境内没多久,在伊尔库斯克站,上来了一伙苏联人,有十几个人。那十几个人一见虞曙昇,立时凑了过来,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虞曙昇见那几个人相貌不善,又人数众多,心中不免胆怯,回身就跑。此时旁边一个懂中文的苏联人拦住了他,说道:“你别害怕啊,这几个人是问你,从中国来带了什么东西没有,他们想买。”

虞曙昇问道:“他们想买什么?”那人道:“你有什么他们就买什么。”虞曙昇以四倍的价格卖了两台收音机后,就表示不卖了。那伙苏联人自然很不高兴,要求他继续卖。充当翻译的人倒是笑了笑:“不卖是对的,到了莫斯科,能卖更高的价格。”

卖完货后,虞曙昇请翻译抽了包烟,翻译还热心地教了他几句基本的俄文:“一是阿进,二是得娃,三是特力,四是切逮烈,五是比牙气……”

到了下一站,虞曙昇听到有人敲列车的车窗,便过去查看,原来又有苏联人想要买东西。正巧苏联的列车员走了过来,虞曙昇便示意他打开窗户,谁想那列车员摇了摇头,冲他伸出了手。

虞曙昇会意,从包里掏出之前卖货所得的五卢布,递给列车员。列车员笑了笑,为他打开了窗户。虞曙昇又以五倍的价格卖掉了两台收音机。最后两台收音机则是在莫斯科,同样以五倍的价格出手。

虞曙昇回家以后,得意扬扬地把五百元人民币交到了虞懿琳手上,说道:“看吧,我就说我能挣到钱吧!其实我这回本能加倍地还您,不过呢,我还得留点本钱不是?所以只能先把原来的本金还给您了。”

虞懿琳照例白了他一眼,把钱往他面前一推,说道:“行,你有本事。这钱呀,我给了你,也就不想要回来了。你呀,拿着这钱,老老实实地做点小生意。千万别贪多图大。”虞曙昇将钱一推道:“别别别,妈,这钱就是给您的,您就收下吧。”

虞懿琳叹了口气道:“行,那我就先替你收着,等什么时候你缺钱了再说。”

第一次“淘金”之旅的顺利令虞曙昇信心大增,他将第一次卖货所得的全部资金都变成了货物,大到收音机,小到打火机、清凉油,只要是苏联人喜欢的、利润高的商品,都成了他的“猎物”。

虞曙昇的钱越赚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久而久之,他逐渐摸索出了些自己的门道儿。由于火车限制每位乘客携带的货物重量,他便买通了相熟的列车员,前一天晚上,在火车出发前,偷偷先将货物放进车厢。而到了苏联境内,虞曙昇干脆斥巨资——五十元人民币,买下了列车员的备用钥匙,钥匙可以打开列车的车厢门、车窗还有茶水间。这样无论列车停靠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他都可以自由地出入火车,或者透过车窗卖货。

一次在回来的路上,虞曙昇决定去看看他当初的“领路人”——老连长李海生。他在二连浩特下车,转车又一次踏上了黑土地。

李海生对于虞曙昇的造访十分兴奋:“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回农场去看看呢,你跟我一起去吧。”自从上次与薛柠重逢,虞曙昇心里便对那个地方有些抵触,但李海生这么说,他也不好拒绝。

虞曙昇重回农场,很快就得知了赵铁栓罹患肝癌的消息。他的弟弟赵铁柱为了给哥哥凑医药费,四处打零工,甚至顾不上照顾自己的新婚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

虞曙昇再见到赵铁柱的时候,赵铁柱明显憔悴了许多。赵铁柱生性好强,并没有多谈哥哥的病情,只是说:“我哥现在挺稳定的,我嫂子一直照顾他呢。”

虞曙昇见赵铁柱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勉强,只在临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了三千元人民币:“这钱是我这次去苏联卖货挣的,给你哥看病用吧。”

赵铁柱大惊,道:“你……你这是干什么?你的钱我不能要。”虞曙昇把钱往赵铁柱手里推了推,道:“钱没了我还可以再挣,但是人要是没了,就永远没了,拿去救你哥吧!”

赵铁柱道:“不行!我不会要的,我知道,你冲的是我嫂子,要是让我哥知道了,他会生气的,我不能要你的钱!”虞曙昇温和地笑笑:“铁柱兄弟,你真的错了,这钱我真的是给你哥的。薛柠是个好姑娘,其实当初,我就一直在犹豫,以我的出身我是配不上她的,我也给不了她幸福。你哥这些年对她这么好,这么照顾她,我……打心眼儿里感激他。所以,这钱是给你哥的,跟你嫂子无关。”

一沓子钱放在赵铁柱的手上,就如同一块烫手的山芋。赵铁柱掂着它,沉默了许久方才道:“找个地方,我请你喝点酒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还是同样的饭馆,同样的老白干,同样的下酒菜,赵铁柱却如同一颗心被放在了油锅上煎烤,备受折磨,再也没有过往的轻松。赵铁柱开了一瓶老白干,咕咚咕咚往自己嘴里灌了大半瓶,眼见一瓶酒就要见底,虞曙昇赶忙拦住了他:“铁柱兄弟,你这是要干吗?还一口菜没吃呢。少喝点,别喝坏了身子。”

赵铁柱放下了酒,咧了咧嘴:“都说酒壮人胆,你就让我壮壮胆吧。”虞曙昇不解:“你跟我说话还用壮什么胆?”

赵铁柱也不直接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道:“你知道我哥是咋病的?”“咋病的?”虞曙昇猜到其中怕是还有自己不知晓的委屈,赶忙问道。“那回你走了之后,我嫂子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说啥也要回北京。我哥本以为她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就说陪她一起回去,谁知道嫂子她说……要……要和我哥离婚,自己回北京生活。

“我哥疯了似的劝她,有一次还下跪求她,还有一回,我哥准备了一瓶农药,要当着我嫂子面喝下去,说她要跟他离婚,他就不活了。可惜这些招儿都没用,我嫂子就跟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要离婚回北京。我哥心里头那个恨哪,他把你恨透了,说都是你回来,把我嫂子的魂儿勾走了。”

赵铁柱苦笑着道:“你知道,我哥这辈子没啥本事,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娶了我嫂子这么个从城里来的漂亮媳妇儿,可她要是不要我哥了,我哥就真没脸活下去了。就这么的,他俩是天天闹天天吵,直到有一天,我哥在争吵中突然晕了过去,我嫂子把他送到了卫生所。当时卫生所的大夫就说不好,也没查出啥来。又去了县里的医院,再转到市里去,一路复查,终于确诊了。

“这下子他们俩终于不闹腾了。我哥得知了自己的病,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跟我嫂子说:‘离婚吧,你走吧,回去吧,回到北京,找个好人家嫁了。但是,你要是还念跟我的夫妻恩情的话,俺就一句话,你嫁给谁,也不能嫁给那个姓虞的!’”赵铁柱说到这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知道,我哥是真恨你。但是他能放我嫂子走,我也挺意外的。可谁知道,我嫂子更让我意外,她跟我哥说:‘我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我要留在这儿照顾你,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走的。’这下我跟我哥都愣住了,我们都没想到我嫂子能为了他留下来,照顾一个病人。”

赵铁柱突然停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虞曙昇乍一听得此事,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来:“你知道俺有多苦吗?那事儿,我不说,对不起俺的良心;说了,对不起我哥。”赵铁柱说着,竟有些哽咽,泪珠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七拐八拐方掉在了地上。虞曙昇有些惊讶,伸手握住赵铁柱的手,安慰道:“铁柱兄弟,你咋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铁柱长叹了一口气,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其实,我嫂子要走,这事不能怨你,更不能怨她。这一切都是当初我哥自己造的孽!你还记得咱们连里那匹走丢的马吗?”

虞曙昇一听赵铁柱提起此事,眼里立刻射出别样的光芒。“那天夜里你跟我嫂子相约,你以为只有你们俩人,其实我哥一直在后面悄悄地看着你们呢。我哥喜欢我嫂子,那阵子没事就偷偷跟着她。那天晚上他看见你跟我嫂子在一块,好像也听见你俩说的话了。他当时心里头恨得跟什么似的,也不知怎么,就鬼迷了心窍,等你们都走了之后,他自己偷偷进了马厩,放走了连里的一匹马,又连夜写了一封举报信……后来的事儿,你就都知道了。”

虞曙昇听完赵铁柱的讲述,心里五味杂陈,他苦笑了几声,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了一整瓶酒。赵铁柱知道虞曙昇的心情,便也没有拦他。“当时我嫂子并不知道这些事,你看她在大会上那么积极地批斗你,其实她心里头也不好受。她跟我哥结婚之后,有一回,我哥在家里喝多了,把这事告诉了我嫂子,我嫂子当时就跑到院子里,哭得特别伤心。我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个人窝在屋里不敢见我嫂子,我就只能出去安慰我嫂子。我嫂子估计也是心里憋屈,不知道该跟谁说好,就跟我说,起初她也不信是你偷的马,可那晚除了你俩没人去过马厩,她没干,就只能是你了。你又是那个……出身不好,连里的人一说,也由不得她不信。

“我嫂子说,她当时不相信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偷马的贼,却又不得不信,她心里头比谁都难受都痛苦,这难受劲儿后来就成了对你的恨了,所以她才会在批斗大会上……那天知道了真相,她心里别提有多愧得慌了,总觉得对不起你,却再也没机会跟你解释了……

“那天你来的时候,我嫂子拦着我哥,不让他告诉你,是因为我哥毕竟是她的丈夫,她还是想维护他的。可是如今……我哥这样,我嫂子还天天端屎端尿地伺候他,是我们老赵家欠她的,所以我不想让你再误会她了。”

那天,虞曙昇跟赵铁柱都喝多了,最终,还是虞曙昇的酒量更胜一筹,赵铁柱醒来的时候,虞曙昇早已踏上了回北京的旅途,陪伴赵铁柱的,只有塞在他怀里的三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