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楼,于泗鲲招呼吴乃鸣坐下,亲自为吴乃鸣泡茶。

于泗鲲把茶递给吴乃鸣,吴乃鸣连忙站起来,接过茶。

两个人坐下。

吴乃鸣喝茶。

于泗鲲注视着吴乃鸣。

于泗鲲:“怎么又换上这身打扮了?连名字也改掉了,不是王耀华,也不是吴默生,叫吴乃鸣了。你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不平乃鸣?”

吴乃鸣一笑。

吴乃鸣:“大哥,时间过得真快呀,上次一别,转眼又是六年多。”

于泗鲲:“是啊,连儿子都要成婚了,岁月催人老啊。”

于泗鲲:“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王耀华?肯定不合适了。默生?乃鸣?还是吴副官?”

吴乃鸣:“我现在的身份是国民革命军某部上校副官,大哥,您叫我乃鸣,或者吴副官,都可以。”

于泗鲲:“我还是叫你乃鸣吧。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说实话,我从来都是听吴先生喊你默生,我还真不知道你的奶名叫什么?”

于泗鲲说完,哈哈大笑。吴乃鸣这才听明白于泗鲲是在拿他的名字的谐音打趣他,也忍不住乐了。

吴乃鸣:“哪有什么奶名(乃鸣),从来都是默生。我爷爷那个人,大哥还不了解吗?”

这话竟也含了双关的意思,让于泗鲲听了,除了感到安慰,还有莫名的感动。

于泗鲲:“对了,乃鸣,上次相见,太过仓促,形势紧张,你又有伤,有几个事情,我想问你,都没来得及。”

吴乃鸣:“那您现在问吧,大哥。能回答您的,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于泗鲲:“倒也不是多要紧的问题。那我就问了。第一个问题:辛亥革命后,我在汴泗担任镇守使,曾经回老家去找你们,没有找到,打听原因,也无人知晓,你们为什么搬走?是因为当初救我走漏了消息,不得已举家搬迁,躲避灾祸吗?你们搬去了哪里?后来过得怎样?”

吴乃鸣:“倒也没有走漏消息,但确实有避祸的意思。把你安全送走不久,老家就发生了一件很轰动的事情,那些参与杀害你全家的人,在一个晚上全都被割了喉。这件事情的诡异之处在于,被割喉的知府、县令、武官、兵勇乃至告密者,并不在一处,甚至相距很远,割喉者用如出一辙的杀人手法,在一夜之间是如何做到的?消息传开,众说纷纭,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恨之入骨。但不管怎么说,案件却是毫无头绪,无从查起。因为你是爷爷的学生,爷爷担心官府丧心病狂,嫁祸于我家,就带着我们全家悄悄搬迁到天津郊外,投奔爷爷以前的一个学生。后来,我就在天津读书,上了大学。我到天井的时候,爷爷和父母都已经故去多时了。”

于泗鲲:“原来如此!吴先生的救命之恩、教育之恩,此生竟无从报答了!”

于泗鲲:“第二个问题:你刚到天井之时,为什么不来找我?举事失败后,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当此命悬一线之际,若是有任何差池,岂不令我抱恨终生?”

吴乃鸣:“大革命失败后,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很多共产党员被杀害,也有不少共产党员变节、脱党。我们从事秘密工作,在这种形势下,不能不格外小心。保全自己,就是对组织的最大负责。我到天井的时候,我们尚不能确定你对共产党的态度,我到天井负有特殊的使命,不能有任何差池,也不能有任何赌的心理。后来,通过我们的观察,你同情共产党,富于正义感,又主动派人同我们联系,对我们在天井的工作给予了很大支持,所以才有了我负伤之后去找你的事情。而这个时候,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是吴默生了,否则,我也太不地道了。”

于泗鲲:“第三个问题:当时你来找我,说出你是吴默生的时候,我的第一感觉,你来找我,绝不是让我救你一命这么简单,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我说。可惜当时我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一忙,竟忘了问你。而你,后来直到离开,也没有再说任何事情。现在,时过境迁,我不知道当时的这种感觉对不对,也不知道现在再说这种事情还有没有必要,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答案。”

吴乃鸣:“你的感觉是对的,大哥。我当时来找你,确实不是为了自己。我很清楚,一旦我向你坦白身份,不管天大的麻烦,你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救我。但若仅仅是为救我,就不用那么麻烦了,我没有那么重要。我之所以从枪林弹雨中突围出来,冒着连累你的风险来见你,主要目的是想请你出面,以你同盟会员和曾经的汴泗镇守使的身份,出面斡旋,帮我们尽可能挽救暴动失败被捕的同志。可是后来,当我从万顺哥口中得知李东仪和你的谈话之后,我就决定不再说这件事了。”

于泗鲲:“为什么呢?”

吴乃鸣:“大哥,这还用说吗?李东仪给你把坑都挖好了,就等着你跳下去。这时候,我怎么能再给你出难题呢?”

于泗鲲:“是啊,你不说也是对的,说了,我也没有办法。只要涉及共产党,蒋介石的态度,你们共产党都是晓得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汴泗地区不再是原来的汴泗地区了,它现在姓蒋。我这个曾经的镇守使,也说不上话了。对不起你们了,老弟呀!”

吴乃鸣:“大哥说哪里话?对不起我们的是蒋介石,是国民党反动派。大哥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于泗鲲伸出双手,和吴乃鸣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于泗鲲:“老弟呀,我惭愧呀!啥也不说了,还是那句话:有任何困难、任何需要,你说,我一定不遗余力!”

2

于泗鲲和吴乃鸣在上面交谈,于万顺带着几个家丁守在下面。

吴乃鸣带来的两个卫兵则坐在一边喝茶。

一个穿着中山装、留着分头的学生模样的青年从外面进来,见了于万顺,站住,很规矩地向于万顺鞠了一个躬。

青年:“万顺叔。”

于万顺连忙上前,扶住青年。

于万顺:“哎呀,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家不要这么客气,尤其跟我。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跟我还这么讲究,不是要拘束我吗?”

于万顺一边拉着青年,一边转头对几个家丁感慨。

于万顺:“你们看见没有?要我说,三少爷就是三少爷!这北京大学培养出来的高才生,那真就是不一样!那个愣小子,你们也天天见,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整天没大没小的,什么人都能混到一起,根本就上不了台面。他大哥大喜的日子,你猜人家干吗去了?和一帮子闯江湖的打把式卖艺的,到天湖边耍狮子去了!你说这算哪门子事儿?我都没敢跟老爷说,怕老爷一生气,再把他的狗腿打折了。”

大家伙全都笑了起来。

青年也笑了。

这个青年,就是于泗鲲的第三个儿子于双全,在北京大学读书,刚回天湖不久。

于泗鲲有三个儿子,长子于成文,次子于成武,到了老三,就取名于双全,有寄予文武双全之意。

今天是老大于成文大喜的日子,迎娶的就是郑秀才的女儿郑秀红。两个人是姨表亲,从小就指腹为婚的。

于万顺口中的愣小子自然就是老二于成武了。这会子怕还泡在天湖里,忙着捉鱼摸虾呢。

于双全:“万顺叔,父亲在楼上?”

于万顺:“在,正会见客人呢。吩咐了,谁都不许上去。怎么,找老爷有事?”

于双全:“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来请问他老人家,看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去做的。母亲不在多年,大哥成婚,这样的大事,我怕父亲太过于操劳了。我们做儿子的,凡事主动一点,就算是尽孝了。免得他有事寻不着我们,又不开心。”

一番话,说得于万顺动了感情,眼角竟有点湿润了。

于万顺:“嗨,你这话,让我怎么接好呢?老爷有你这样的儿子,也该知足了!”

于万顺说着,撩起衣襟去抹眼泪。

于双全扶住于万顺的双肩。

于双全:“万顺叔,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要开心才是!快别这样了。”

于万顺:“我是太高兴了!你们都长大了,懂事了,我开心,我高兴!”

于双全:“那,万顺叔,既然父亲有客人,我就不上去打搅了。我在前厅接待宾朋,有事情您派人招呼我。”

于万顺沉吟了一下。

于万顺:“按道理说,这个人其实你也该见见的。这样吧,我上去跟老爷通报一下,你在这儿别动,稍微等我一下。”

于万顺说着,转身上楼。

于双全只好不走,站在那里,一边等于万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家丁说话。

于万顺很快下来,神情有点小兴奋的样子。

于万顺:“我就说嘛,这个人你肯定是该见一见的。老爷让你这就上去,快去吧。”

于双全答应着,往二楼走去。

3

二楼,客厅,两扇大门紧闭着。

于双全站在门口,轻轻地叩了两下门。

于泗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于泗鲲:“是双全吧?进来吧。”

于双全推门进去,随手把门掩上,对着父亲微微一弯腰。

于双全:“父亲。”

他们兄弟三人,尤其于成文和于双全,对于泗鲲的称呼永远都是这么正式。

从小开始,于泗鲲在他们眼里,首先是镇守使,然后是老爷,最后才是爸爸。

而这个爸爸,从来都是严肃的、威武的,甚至不近人情的。

他们一年到头很少见到他,也不愿意见到他,即使不得已见了他,也躲得远远的,不愿意亲近他。

在他们三兄弟眼里,爸爸就是一个最亲的陌生人。

他们不愿意把“爸爸”这个称呼给一个陌生人。

在他们三兄弟眼里,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是最好的。

妈妈像个老母鸡一样,护着他们,宠着他们,给他们以无限的关心和爱护。

可惜,妈妈去世得太早。

于泗鲲:“这是你吴叔叔,来,见过你吴叔叔。”

于双全转向吴乃鸣,一个深深的鞠躬。

于双全:“见过吴叔叔。”

吴乃鸣连忙站起来。

吴乃鸣:“这是?”

于泗鲲:“这是犬子,老三,于双全,在北京上大学,刚回来不久。”

吴乃鸣上前一步,搂住于双全。

吴乃鸣:“哎呀,老三都这么出息了,让我好好看看!”

吴乃鸣:“一表人才!一表人才!老兄你好福气啊!”

吴乃鸣转头看着于泗鲲。

吴乃鸣:“杜甫那首诗怎么说来着?哦,对了,‘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于双全:“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吴乃鸣被打断,不由得一愣:“哦?”心下暗自赞叹:好个机灵的小子!

于泗鲲哈哈大笑。

于泗鲲:“我来告诉你,你吴叔叔是何方神圣。他的爷爷是我的先生,他们全家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少年的经历,你们的母亲应该和你们说起过吧?”

于双全:“家母在世时常提及,原来是恩人到了,侄儿失礼了。”

于双全说着,就要跪拜下去。

吴乃鸣连忙一把拉住。

吴乃鸣:“双全,不可如此。我怎么敢受此大礼?”

于泗鲲:“吴叔叔不是外人,你就不要如此多礼了,显着生分。都坐下说话吧。”

三个人坐着,闲聊起来。

于双全不住地打量着吴乃鸣,他毫不掩饰的关注,连于泗鲲也注意到了。

这样的关注,对客人显然是不礼貌的。

于泗鲲有些不高兴了。

于泗鲲:“双全,有话就说,不要这样打量长辈,没有礼貌。”

于双全:“父亲,双全不敢失礼,双全只是觉得,和吴叔叔在哪里见过。”

于泗鲲:“又说胡话!怎么可能呢?我和你吴叔叔自少年一别,不相见已三十六年,你怎么可能会见过吴叔叔呢?”

于泗鲲故意隐去了民国十九年那一段。

于双全却偏偏提起了那一段。

于双全:“父亲,您还记得吗?民国十六年的时候,邻近的天井镇,来过一位名叫王耀华的教书先生。”

于泗鲲听得有些惊心动魄了,表面却还是一副沉静的样子。

于泗鲲:“哦,那又如何?”

于双全:“那位王先生学问好,书也教得好,和以前的先生大不一样。我那时刚刚十岁,正上小学,和几个同学还专门偷偷跑到天井镇去看过。当时他们正在上音乐课,唱的是李叔同先生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真是好听极了。尤其是王先生,他拉手风琴的样子,那份沉醉与洒脱,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吴叔叔如果不是穿着军装,我几乎要以为他就是王耀华先生了。”

于泗鲲:“这话你出去千万不要乱说!那个王耀华是共产党,你离开家到省城读书后不久,他们就在天井搞了暴动,这个事情你不知道吧?他们第一个攻打的目标就是我于家的庄园,幸亏我高墙大院,早有准备,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你吴叔叔是国民革命军人。”

于双全:“父亲,双全知错了。吴叔叔,双全多嘴了,请不要介意。”

吴乃鸣:“唉,这算什么!孩子无心之言,大哥小题大做了啊。这世间,相像的人原本就多,你们不看演义吗?帝王将相,乱世之中,哪个没有几个替身?我也就是个小军官,若成了大将军,说不定真要把那位王先生请来,做我的替身,倒也是一件美事。”

于双全:“吴叔叔真是通达之士!那个王先生且不论他的身份,才华确是有的!若给您做替身,我也以为很合适呢。我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小学门口的那副对联,颇有阳明心学的意味呢。”

吴乃鸣:“哦,是吗?说来听听。”

于双全:“上联是:眼界放开切勿小看自己。”

吴乃鸣:“下联是:鸿沟打破务要学取他人。”

于双全惊喜地:“吴叔叔也知道这副对联?”

吴乃鸣:“你爸爸也知道这副对联。”

于泗鲲:“我还以为是什么!这对联就是我当年跟吴先生求学时,吴先生撰写并悬挂在书屋的对联之一。孔孟之乡,谁还不能写几副对联呀,值得如此大惊小怪?!这王耀华不知从哪里看到,抄了来,却被你当作宝了。可见,你说的这个王先生,怕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吧?”

于双全站起身:“父亲教训得是。双全一定引以为戒。”

几个人正说得兴起,门被推开,于万顺匆匆闯了进来。

于万顺疾步走到于泗鲲跟前,俯身下去,在于泗鲲耳边耳语几句。

于泗鲲脸色大变,忽地站起。

于泗鲲:“你快下去,请他到会客厅就座,我马上下去见他。务必不能让他上楼来,快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李东仪的声音:“于公,公子大喜,东仪祝贺来迟,万勿见怪呀!”

门再次被推开,站在门口的,正是泗水县县长李东仪,和泗水县警察局局长、泗水县保安司令胡连升。

4

李东仪满脸春风,站在门口,胡连升也脱去了警服,一袭长袍马褂。

李东仪:“于公……”却一眼看到了端坐于座位上的吴乃鸣,立刻瞠目结舌,下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于泗鲲站起身,想要招呼,却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东仪:“果然是有贵客!王耀华王校长王先生,别来无恙啊!”

于双全忽然笑起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一起射向于双全。

于双全:“刚刚父亲还训斥我来着,看来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连见多识广的李县长,竟也错把吴叔叔当作王耀华了,可见他们俩还真不是一般地像。”

于泗鲲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于泗鲲故意沉下脸来,责备于双全。

于泗鲲:“淘气也不看看地方!尊长是你可以打趣的吗?”

于泗鲲:“东仪,快请进,我来介绍一下。”

于泗鲲上前一步,拉住李东仪的手,一起走到吴乃鸣面前。

吴乃鸣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于泗鲲:“我的故交,国民革命军上校吴乃鸣。”

于泗鲲:“这是泗水县长李东仪先生。”

吴乃鸣敬军礼:“幸会,李县长。”

李东仪:“阁下在哪个部队任职?”

吴乃鸣:“事关军事机密,恕乃鸣无可奉告。”

李东仪:“你果真不是王耀华?”

吴乃鸣:“这王耀华不知是何方神圣,竟劳各位如此牵挂!若有机会,我倒真想见一见此人呢。”

于泗鲲:“好了,这个话题我看可以就此结束了,不要让一个莫名其妙的王耀华,搅扰了我们的兴致。来来来,大家就座吧。今日难得你们二位相识,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地方,都是为党国效力,以后还要相互扶持、相互提携才是。泗鲲老朽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各位呢。”

吴乃鸣:“泗鲲兄,少年一别,今日乃得相见,真有人生如梦之感。又有幸得以见到双全和各位高朋,在乃鸣本意,甚愿叨扰,奈何军务倥偬,不得已,只得就此告辞。各位,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吴乃鸣一一拱手抱拳。

于泗鲲:“天已近正午,这就摆席,用过饭再走不迟。”

吴乃鸣:“谢谢大哥美意!实在是军务在身,不敢耽搁。”

于泗鲲:“那好吧,军务要紧,我就不强留你了。老哥哥这里,你既已知道,以后一定要常来,免我悬望。”

说到后来,已是动了真情,眼有泪珠,语见哽咽。

吴乃鸣:“不劳大哥嘱咐,乃鸣自当常来看望大哥。”

于泗鲲:“我有贵客,不便送你,双全,你代我送下你吴叔叔。”

于双全答应着,送吴乃鸣出去。

李东仪给胡连升使了个眼色,胡连升也要跟着出去。

于泗鲲已经转过身,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吩咐胡连升。

于泗鲲:“连升,你就不要去了,成文和秀红结婚,你两头都是舅舅,我还有很多事要和你商量。”

5

天湖镇外,官道上。

于双全送吴乃鸣到路口。

两个卫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四顾无人,于双全和吴乃鸣站住,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吴乃鸣:“双全同志!”

于双全:“乃鸣同志!”

民国二十三年(1934),于双全从省城考入北京大学。

这时候的北平,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沦陷,日本侵略者在长春建立伪满洲国,公然对中国东北进行殖民统治。

蒋介石政府坚持“攘外必先安内”,对日本帝国主义步步退让,层层妥协,完全不抵抗,不但不抵抗,甚至千方百计打压抗日力量。

退让和妥协的结果,是《塘沽协定》的签订。

在这个协定中,蒋介石政府在事实上承认了日本侵略者对中国东北和热河的占领,绥东、察北、冀北被确定为日军自由出入区,从而为日本帝国主义吞并整个华北创造了条件。

于双全进入北京大学的时候,偌大的北平,实际上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民国二十四年(1935),日本又向华北发动了新的侵略。

面对日本军国主义被不断撑大的胃口和野心,蒋介石政府依旧选择了屈辱的妥协和退让。

蒋介石政府北平军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受命与日本华北驻屯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谈判。

其实,谈与不谈,结果都早已经注定。

“取消国民党河北省及平、津两市的党部;撤换河北省主席及平、津两市市长;撤退驻河北的国民党中央军和东北军;取缔一切反日活动。”

这就是臭名昭著的《何梅协定》。

哪里还有半点主权国家的尊严!

但是,饶是如此,依旧不能满足日本侵略者的狼子野心。

在控制了河北、察哈尔、北平、天津的主权之后,日本侵略者很快又开始了他们的华北五省“自治运动”。

而自治运动的实质,就是在华北建立第二个伪满洲国。

民族危机空前严重!

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而上层,依旧在沉沦!

地火,只有地火在汹涌地运行!

民国二十四年12月9日,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日子。

这一天,北平各大中学校数千名学生走上街头,举行大规模的反日示威游行。

在凛冽的寒风中,在飞舞的暴雪里,这些热血青年,手拉着手,心连着心,向一切反动势力昭示着:中华民族宁死不屈的精神和决心!

这个时候,走在游行队伍前列的于双全,已经是一名成熟而优秀的共产党员了,也是运动的组织者和领导者之一。

民国二十五年(1936)1月,在北平地下党的组织与领导下,北平、天津两地学生500多人,组成“南下扩大宣传团”,深入基层,“到工人中去,到农村中去,到士兵中去,到游击战中去,到民间去”,同工人、农民等深入结合起来,以真正完成挽救中华民族危亡的任务。

于双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党组织派遣,回到汴泗地区,回到天湖镇,回到他父亲于泗鲲的身边。

昨天,他接到消息,说今天,将有汴泗地方党组织的人到于家庄园和他接头,传达新的工作指示。来人身穿国民革命军上校军服,接头暗号是一副对联,于双全说上联:眼界放开切勿小看自己;对方说下联:鸿沟打破务要学取他人。

从早晨开始,于双全就一直守在庄园的大门口,这是所有来宾进入庄园的必经之地,直到吴乃鸣出现。

6

天井暴动失败后,王耀华其实一直并未离开天井多远。

天湖东岸的鹤山,山多松竹,蔚然深秀。

鹤山得名之由来,一说是由于山形翩翩,远望似一只仙鹤在起舞,故而得名。

一说早年间,山顶有仙人在此炼丹,常驾仙鹤,出没于松林、云间。

松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历来被视为祥瑞之兆,时人见之,即名为松鹤山,流传久远,遂成鹤山。

虽是传说,山顶却至今仍有丹炉遗迹。

鹤山多溶洞。

溶洞大小不一,大者深广俱不可测,小者仅容一人居。

大的溶洞内,宽的地方像广场,窄的地方像长廊,钟乳累累,石幔重重,形态各异。有的像卧虎,有的似巨象;有的像石笋,有的似竹林;有的像仙女凌空,有的似老僧入定,莫不晶莹剔透,姿态万千。更兼岩壁险峻,峡谷幽深,泉水飞流,暮霭苍茫,境险景殊,令人叹为观止。

王耀华在天井时,曾经多次悄悄来此,勘探地形,将此视为建立革命根据地用以藏兵或贮藏军需的绝佳之地。

王耀华伤愈离开于家庄园之后,很快又带着天井暴动突围出来的几个同志,悄悄潜伏到鹤山,以鹤山为中心,开展革命活动。

虽然是靠山邻水,生活和工作条件之艰苦,却远非常人想象。住在溶洞里,时间短一点还不觉得什么;时间久了,感觉连骨头里都要渗出水来。而王耀华不但不以为苦,还唱歌,或者作诗,鼓励同志们:“勇者不自悲,窘困且莫哀。饥寒冶韧性,风霜成高材。雷鸣春将至,工农必登台。赤血染大旗,建立苏维埃。”

同志们无不为他的革命乐观主义所折服。

鹤山与塔山、狮虎山连成一线,既是大片的丘陵地区,又在天湖东岸,交通很是不方便,加上暴动失败后,王耀华他们的活动更加谨慎和隐蔽,一时倒也没有再引起李东仪的注意,即使是于泗鲲,也以为王耀华早就离开天井,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去了。

说来也巧,也就是在公元民国二十三年,于成双考入北京大学、远赴北平求学之时,汴泗特委安排王耀华等人放弃鹤山的工作,打入国民革命军新编117师,从事兵运工作。

根据组织安排,王耀华化名吴乃鸣,担任国民革命军新编117师师部上校副官。

民国二十五年春,国民革命军新编117师奉命开拔,前往河南,参与围剿红军。

按原定计划,117师到达河南后,立即发动兵变,发动战场起义,投奔红军。

途经汴水县时,汴泗特委传来指示:鉴于国际国内形势变化,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通过艰苦的统战工作,在陕北与东北军、西北军实际上已经停止敌对行动,“三位一体”的西北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为避免给国民党更大刺激,根据中共中央最新指示精神,省委决定:停止国民革命军新编117师兵变计划,蛰伏待机。

汴泗特委同时指示吴乃鸣,要求他利用部队暂住汴水县整修时间,立刻赶赴泗水县天湖镇,以祝贺于泗鲲长子于成文大婚之喜为名,尽快同北平地下党的同志接上关系,就华北局势和汴泗地区下一步工作互相交换意见。

正是这样的背景下,才有了吴乃鸣和于双全在于家庄园、于泗鲲眼皮子底下接头的一幕。

吴乃鸣:“真没有想到北平来的同志会是你。真好啊!年轻,有知识,有能力!汴泗地区复杂的革命形势正需要你这样的同志啊!”

于双全:“能够在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也是我的荣幸。希望您多指导、多帮助我,使我对汴泗地区的情况尽快熟悉起来。”

吴乃鸣:“你放心吧,你的身边有我们的同志,最新的精神会随时传达给你。我就要回部队了,你要保护好自己,把自己隐藏起来。既要保护好你的父亲,又要利用好你父亲的关系,做好汴泗地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

吴乃鸣翻身上了马。

吴乃鸣:“我有一个预感,革命的**很快就会到来,不久的将来,我们将迎来革命的春天。那时候,天湖边,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