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队长回到于家庄园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于泗鲲正等得心急。
队长没有敢从正门进庄园,而是从天湖通过天湖与庄园壕沟之间的节制闸进入庄园壕沟,把小船停在东门口,从东门口进入庄园的。
见到队长满脸的血迹,和脸上耳朵被割掉的刀痕,于泗鲲什么都明白了。
简明扼要地问了情况之后,他立即让人把队长带下去包扎伤口,安排善后事宜。
于万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责骂自己。
总是自己没有把事情安排好,才惹出这么大麻烦。
一辈子,大风大浪见得也不算少了,偏偏这个时候,在家门口,在阴沟里,硬是把船弄翻了。
大少爷和郑秀红如果有个什么不测,他还有什么理由活在世上!
于泗鲲:“你也不要太过自责,这件事情责任并不在你,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嘛。”
到底是一起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于泗鲲一眼就看穿了于万顺的心思。
于泗鲲:“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也不是难过的时候,要想办法补救。”
首先要补救的,就是眼下,这场迫在眉睫的婚礼。
既要让婚礼如期正常地举行,又要严密封锁消息,防止消息泄露出去,一方面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另一方面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以可乘之机。
2
同牢和合卺是婚礼中的最后两个环节,也是婚礼中最为重要的部分,是婚礼的**。
所谓同牢,在古代,是指猪牛羊等大菜,参加婚宴的亲友每人一份,新郎和新娘则共享一份。
因为古代帝王或者诸侯在祭祀时所用的牛羊猪(太牢)或羊猪(少劳),在举行祭祀的仪式前,需要先在圈里喂养,所以后来就把用作祭祀的牛羊猪等牲畜称为“牢”。
礼仪流传到民间,同牢就是同吃一碗肉,有夫妻同甘共苦的意思。
所谓合卺,就是把一个葫芦破开成两半,以为酒器,新郎、新娘各执一半,象征着合体,有同尊卑、共荣辱之意。
合卺之后,就要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宴席结束。剩下的时间,春宵一刻值千金,就交给新郎、新娘独处好了。
现在,一众宾客翘首以盼的正是同牢和合卺。
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
该怎么办呢?
3
于泗鲲到底是在大风大浪里闯**过的人,他很快就有了主意。
于双全文质彬彬,和大哥于成文在仪态上很相似。
两个人的身高也相差不大,容貌更是酷似,都像极了他们的母亲胡连芳。
两个人在家的日子都不多。
于成文在县城读的小学,在省城读的初中和高中,在上海读的大学,大学毕业以后就在上海工作,回到家乡没多久。
于双全在县城读的小学,在省城读的初中和高中,在北平读的大学,也刚刚回到家乡不久。
因此,亲友对他们并不是很熟悉。
而昏黄的灯光下,即使是熟悉的亲友,也很难看出他们兄弟之间的区别。
让于双全穿上新郎的长袍马褂,戴上一顶礼帽,系上一朵红绸子扎就的大红花,冒充于成文,扮演新郎,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至于郑秀红,且不说她常年和父亲郑士先在郑家渡生活,素不为大家所熟悉;即便熟悉,凤冠霞帔一穿,大红盖头一遮,除了入洞房以后,新郎揭开盖头,才能知晓新娘的庐山真面目,婚宴上,谁知道大红盖头底下究竟是谁?
从庄园里的女佣中找一个身材苗条的丫头,打扮成新娘,瞒天过海,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路径,也好办。
队长回来报信,不就没走正门吗?
那就也这么办。
一条带篷子的小船,把假新郎、假新娘从东门通过庄园壕沟和天湖之间的节制闸送入天湖,再从天湖送到天湖镇上天湖岸边的大码头。
这个时候,参加三月三踏青聚会的人们早已散去,而天湖镇上的居民,不是聚集在庄园里等着宴席开始,便是围在戏台边,大啭子泗州戏正唱得热闹。所以,天湖边,码头上,不会有什么人,正好方便假新郎、假新娘上岸。
庄园这边,安排好轿子,小船一动,轿子就走,到码头上去等着。假新娘一下船,立刻上轿子,抬回庄园。
锣鼓肯定是来不及找了。
再说,即使能找到,上午的三月三,就有舞狮子的一班锣鼓,也不能找。
不是庄园里的人,容易走漏消息。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十全十美。
大的上面没有设计问题,细节上面没有纰漏,就可以了。
就这么办吧。
立刻安排下去,分头行动起来。
再迟,可就真来不及了。
4
婚礼顺利地完成,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这样的结果,让于泗鲲很满意。
第一关,总算圆满地混过去了。
李东仪明天还有公务要处理,晚上必须赶回泗水县城。
于泗鲲让于万顺安排,用自己的汽车送李东仪回城。
为了安全,把胡连升带来的几个警察,也安排骑马跟在汽车后面,保护李东仪。
胡连升则被留了下来。
庄园大门口,官道上,汽车停在路边,等李东仪。
车灯开着,雪亮的灯光刺破黑暗,射到很远的地方。
于泗鲲把李东仪送出大门,送上车。
于泗鲲:“东仪呀,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李东仪:“于公留步!留步!今日多有叨扰!下一次再来,该喝令公子的‘早生贵子’酒了。”
于泗鲲:“借你吉言!慢走!”又嘱咐司机,一路注意安全,晚上就宿在县城,明日一早再回来。
送走李东仪及一干宾朋,于泗鲲脸上一直挂着的热情的笑容不见了,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于泗鲲:“万顺、连升,喊上双成、成武,到我房间议事。”
5
于泗鲲的房间里,除了于成武,该到的都到齐了。
于万顺:“到处都找了,没找到这小子。”
于泗鲲:“算了,不找他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真有事,你能指望他什么?”
于泗鲲:“时间紧,任务重,长话短说吧。”
于泗鲲给大家交代接下来的任务。
第一个任务:依然要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于泗鲲:“庄园上上下下,不知道的就不要说了;已经知道的,招呼打下去,管好自己的嘴,但凡走漏半点风声,查出来,立刻打死,绝不留情。”
第二个任务:迅速摸清这帮匪徒的家底。
青岛的棉纱、双沟的酒、上海的金融商贸,哪一样都离不开天湖这条重要的交通线。今天被绑票,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因此,当务之急,是摸清这帮土匪的家底:从哪过来的?有多少人?为什么会来到天湖?是流窜作案,还是打算在天湖扎根?活动规律是什么?有没有固定的宿营地?和当地零星的水匪有没有勾结?有没有官匪勾结的可能?庄园里乃至天湖镇有没有绑匪的内线?
这些情况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尽最大可能搞清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要把警察局、保安队、庄园里的家丁,能撒出去的都撒出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去了解,去打听,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到土匪中去卧底。
第三个任务:筹集赎金。
十万大洋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想尽一切办法,确保两天之内筹集到十万大洋。
第四个任务:赎回人质。
根据队长带回来的情况,时间、地点、方式,绑匪都已经确定好。三天以后,新人回门,正好可以利用回门的时机,掩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和绑匪完成交易,交出十万大洋,赎回人质。
人质赎回后,要妥善安置,晓以利害,不得将消息扩散。
第五个任务:整兵备战。
警察局和保安团要抓紧练兵,主要是针对水上作战。
练兵不能公开,要秘密进行,外松内紧。
对土匪不能打草惊蛇,要示之以好,示之以弱,以麻痹其心志。
等到时机成熟,一鼓作气,聚而歼之,除恶务尽。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任务交代清楚,明确到个人,时候已是不早。
于泗鲲:“今夜也只能这样了,大家都回去早点安歇吧。明天一早起来,立刻分头行动。”
6
夜已深。
万籁俱寂。
于双全却睡不着。
于双全披衣起床,踱至窗前,推开窗,一弯新月泛着冷冷的清辉,一下子映入他的眼帘。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又不由得想起儿时,他、大哥、二哥和秀红表姐,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这是秀红表姐最喜欢的一首儿歌。
秀红表姐也教他唱。
秀红表姐的声音可真好听。
从北平回来以后,他一直想着去郑家渡,看看久未谋面的秀红表姐,却忙这忙那的,一直没有成行。
还想着,秀红表姐和哥哥结婚以后,就可以经常见着了,倒也不急在一时的。
谁想到,就遇到了土匪绑架这样的倒霉事情。
但愿秀红表姐平安无事才好。
家事已经是这样不顺了,而国事又如何呢?
淞沪抗战,国民革命军十九路军抱着“尺地寸草,不能放弃”之决心,抱着“虽牺牲至一弹一卒,决不后退”之必死信念,抗击日本侵略者。作战一个月,毙敌万余人;敌三易主帅,而我犹岿然不动。
长城抗战,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在装备差、火力弱的明显劣势下,每人一把大刀,硬是杀得鬼子鬼哭狼嚎,哭爹喊娘,不能前进半步。
察北抗战,冯玉祥将军亲任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总司令,方振武将军任前敌总司令,吉鸿昌将军任前敌总指挥,三路出击,先后收复保康、宝昌、沽沅、多伦,把日伪军完全赶出了察哈尔省。
可是,这时候的蒋介石在干什么呢?
淞沪抗战,十九路军的将士们在前方奋不顾身,流血牺牲;蒋介石在后方,勾结日本,多方破坏。处处掣肘的结果,是丧权辱国的《淞沪停战协定》的签订。上海成为非武装区,中国军队不得进驻。中国的领土,中国的军队却不能进驻!作为侵略者的日本军队,却可以永久驻扎!这是哪家的道理?这是侵略者的道理,也是蒋介石卖国政府的道理。
长城抗战,二十九军以血肉之躯,对抗日本侵略者的机枪、飞机和大炮;蒋介石依旧首鼠两端,坚持“攘外必先安内”,密谋对日妥协。妥协的结果是《塘沽协定》的签订,中华民族的权益再一次被无耻地出卖。
察北抗战,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的胜利给全国各界人士以巨大鼓舞;蒋介石却诬陷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破坏国策,妨碍政令统一,对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极尽破坏打击之能事,甚至不惜调动国民革命军十五万余人,与日军一起,对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进行夹击。
即使面对手无寸铁而又满腔热血的学生,蒋介石也是毫不留情,绝不放过。警棍马刀机关枪,殴打逮捕加杀头。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啊,你的明天和希望究竟在哪里?
中国啊,你该向何处走?
于成双想着,不禁忧从中来,不能自已,双眼里渐渐盈满了热泪。
楚天千里清秋,
水随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
献愁供恨,
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
断鸿声里,
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
栏杆拍遍,
无人会,
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
尽西风,
季鹰归未?
求田问舍,
怕应羞见,
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
忧愁风雨,
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取,
红巾翠袖,
揾英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