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年过去了,丌淼焱也从“大气”里走了出来。

丌淼焱从大气实验室里走出来时,无诡分部“516”工程的成果展示会,已经举办完毕。

鉴于胡加木副总在无诡分部的突出政绩,他已调任J省蒲泽市分部老总。与周卫东的传言有出入,王光乐同志没当上分部人事处副处长,而是调往人事处下属一个并没多大实权的单位。人事处接到了无数对王光乐工作不满的群众来信。

从大气实验室里走出来的丌淼焱,忽然发现自己熬到了晋升高级职称的年限。科研所支持申报。丌淼焱心上的伤疤,渐渐好了。丌淼焱差不多也该把那年的不痛快淡忘了,科研所领导也几乎忘记了,但人事处没忘,人事处记得清清楚楚。

人事处毫不客气,把丌淼焱从申报名单上一举拿下:

丌淼焱,“开水火”,不就是科研所的那个疯子吗?

人事处一个姓鲁的副处长,四川籍的小矮个子,在酒席上,敲着科研所高高大大的邱所长(孔所长已退休)的脑壳,笑着说:

“科研所真的没人了,你们就报上来一个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天,邱所长颓丧地告诉丌淼焱:

“就这么着吧,淼焱。你实际上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部门,你跟人事处叫板……”

丌淼焱轻声说:

“邱所长,我很不明白,我怎么跟人事处叫板了?王光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同单位的,自己应该早就清楚。作为宇宙星集团的一个行政职能部门,他们不能这样偏信一面之词。事隔多年,我不忘,他们也该忘了,可他们还在耿耿于怀,这是他们自己有失风度,亵渎了自己,也亵渎了人事处神圣的职权。”

邱所长说:

“唉,淼焱,我知道你是好同志。但他们不信他们自己的职工,还会信任你吗?我们再寻找机会吧。”

丌淼焱默然无语。当时,他的确不知道自己还要对邱所长说什么。他相信邱所长对他是真心的。

可是往事一经搅动,谣言即四处传播。迟俐红也听到了。有好几天,丌淼焱又不去上班了。

丌淼焱从渔具商店,买回了一杆崭新的钓竿。鱼护、鱼饵、小板凳、水壶、遮阳帽,钓鱼所需用具,一应俱全。常常一早就出去了,单位也没人来问,他对迟俐红什么也不说。迟俐红当然疑心了。

迟俐红一听到消息,的确替丌淼焱难过,本想劝丌淼焱不要放在心上,却又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迟俐红打算托人打听一下,就托了周卫东。周卫东在行政机关也不得意,混了几年,只混了个副科级。在无诡分部机关上班的人,最小也是副科级了。光他们科,副科级就有四个。不过,即使这样,周卫东觉得也比在科研所强多了。副科级干部是小,但也算掌握了一定的权力。他满足。他原地踏步,仕途不顺,他也满足。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周卫东在当这个副科级小干部期间,算是领教过了。

周卫东对那件事知道得更详细些。早在丌淼焱惹着“科工办”的当天,谣言就开始传播了。小人得志的土著王光乐,在多种场合大放厥词:整个无诡分部,还没有敢跟我王光乐拍桌子的!科研所那个疯子跑过来,又是踢我门,又是跟我拍桌子,他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问他有没有三头六臂?不过是个外地来的,还整不了他了?

迟俐红头一次听说这种话,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半天才说:

“欺人太甚了!他一个正式的国企干部,怎么能这样无中生有、信口开河?就算我家淼焱跟他拍桌子,又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跟他拍桌子了?如果他的工作方式有问题,我看无诡分部每个人都该跟他拍桌子。谁给了他高高在上的权力?他还只是个小干部,他要当上更大的官儿,又怎么得了?!”

“嫂子,”周卫东说,“我看淼焱的事,暂时有难度……”

“难道一个人就完了吗?”迟俐红自问似的说。

“得罪了人事处,”周卫东如实说,“一般人也就真的完了。除非……”

迟俐红紧紧盯着周卫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你还不如说除非我家淼焱拿个诺贝尔奖,受过党中央领导接见。但在我看来,那是屁话!”

她的脸腾一下红起来。

很显然,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急忙地站起身,向周卫东告辞。

回来后,迟俐红细细翻看了职称评定的有关规定。迟俐红倒要试试,她不信邪。她连夜整理丌淼焱评定职称所需要的材料。丌淼焱劝她:

“算了,别操心了,不就是一个破职称?我不要又怎样?真就活不下去了吗?大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一个破职称就让我求爷爷告奶奶,我不乐意。”

她没告诉丌淼焱自己要干什么。

2

早晨,丌淼焱又要去钓鱼。一等丌淼焱走远,迟俐红就出了门。迟俐红清楚地感到,自己走上了一条漫长的不归路。

过去两三个月,丌淼焱才知道,迟俐红在为自己的事情奔波。他坚决地阻止她。

“我并不突出。”丌淼焱坦言,“我工作这么多年,几乎一事无成,还有一份工资领着也就不错了。”

“你虽然不十分突出,但与其他要评高级、副高级职称的人相比,你的成绩足够。你的大部分科研文章都是正式发表的,而他们拿出来的,很多都是白皮的内部交流数据。”

丌淼焱觉得自己无言以对。

“你别管。哼,我让他们买柿子专拣软的捏!”迟俐红咬牙说,“甭信邪了!”

丌淼焱直直地对迟俐红望了半天,才说:

“俐红,你为什么要这样?”

迟俐红也望他。

“因为,”迟俐红无比坚定地说,“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这是一场噩梦。但迟俐红从不言悔。有时却恨自己,恨自己只是医院里的一名普通护士,恨自己不生在权贵之家,恨自己年轻时不选择仕途。她恨自己手中没有权力,哪怕她是一个小小的医院院长,局面也会很不同。但她又庆幸,庆幸自己的毅力。她觉得自己拥有充足的女人的毅力。

实际上,她在进行一次女人的毅力跟权力的角斗。

3

此时,她的身子贴着男人的身子,她感到在过去的一天里所损耗掉的毅力,又一点点地回复了。

……事情也终归有了些转机。她暂时还不想告诉丌淼焱。不知不觉地,她感到全身松弛下来。她松开男人,仰面一躺,沉沉地睡了过去。

电话铃声将她惊醒。她一激灵爬起来。

天大亮了。丌淼焱不在**。

她抓起电话。

“淼焱!”她听了出来,是邱所长兴奋的声音。

她浑身颤抖,脸色煞白,话筒都几乎抓不住了。

“是小迟吗?”邱所长沙沙啦啦地说,“喂,小迟,你快叫淼焱来所里一趟。”

话筒从迟俐红手里掉落下去。

迟俐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话筒里还有邱所长沙沙啦啦的声音。后来,声音消失。房间里一片寂静。阳光射进来,明亮得仿佛刀子,把房间里的一切物体——墙壁、家具,照成了一张干燥的纸,剔除了它们所有隐含的分量。

迟俐红轻飘飘地站了起来,东一倒,西一歪。

灿烂的阳光照射下,她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她即使摔下去,也无妨。她还会再飘起来。

……她飘来飘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

……那是丈夫留给她的简单的早餐。一袋牛奶,温在热水碗里。两片面包,放在微波炉专用的玻璃器皿里。它们静静地反射着微光。

迟俐红一转头,就看见了墙上的钟表。

指针已经停下,指示着两点一刻。

不知是半夜,还是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