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任总洪亮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分部大楼。
“你们无规则地对待别人,那就别指望他人会有规则地对待你们!”任总是对着电话筒说出这句话的。任总斩钉截铁。“这件事要办,而且马上要办!我说的就这个意思。”任总又嘀咕道,“哼,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话筒刚放下,分部人事处的小鲁,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来。
“任总,任总,任总。”小鲁满脸堆笑,连连点头,一迭声儿地叫。
小鲁就是那个四川籍的副处长,全名鲁志涛。
“你他妈都快六十岁了吧?老杂毛,半截子入土了,眼看就要退休了,积点儿阴德好不好!却偏要当个胡说八道的老杂毛!”任总激动得够呛,对这么老的同志竟然一点客气都不讲。
“是是,”小鲁笑说,“任总说得极是。可是……”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任总瞪他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好说的。”
“你坐吧。”任总缓和下来。
“谢谢任总。”
“老鲁啊,”任总语重心长,“咱们应该多想想,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这是人家需要你了。人家不需要你,你,你算个啊!啊?你说你算个?不要认为自己有了那么一丁点儿权力,就忘乎所以,就开始恣意妄为。谁跟你有深仇大恨?啊?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了,你什么都懂,你既懂科学,又懂艺术!教育、医学、文学,在你那里都不当一回事儿。可我让你替我马上演算一个公式,证明一个定理,你给我写下两句半没有一点儿毛病的话,你给我唱一句不走调儿的歌儿,也算你能!你能吗?你不是内行,同志,我的好同志。你确确实实在很多领域只是一个外行!别他妈动不动就说,离了谁地球照样转!离了你地球还转不转?既然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你说的那叫屁话!你没本事却压了人家一辈子,你不觉得有愧吗?你讲人家疯子,你到底了解人家多少?你敢肯定你鲁志涛就一点儿不疯?我看你们那些人都够疯的,没一个正常人!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坏了良心,是要遭报应的,过大年时是要被人送花圈的。再回头想想,你果真就能压人家一辈子吗?老鲁啊,亲爱的老鲁同志,特别是在某种位置上的人,一个国企干部,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有了点年纪的人,不可不慎,不可不慎啊。当然,我说话有不讲究方式的地方,也请你原谅。我这也不是势大压人,我们是平等的,我只是提醒你,你评职称有没有规则?啊?既然有规则,就该按规则办。不按规则,那还制定规则干什么?你去瞧瞧,那个科学家的情况,跟规则符不符合?志涛,话说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我这是没把你当外人,才这样说你。”
那小鲁忙着点头,都好像要把头点昏了。其实心里一点儿不乱,嘴上的话儿,也都能跟任总说的对上号儿:“叫小鲁就可……人民给的……怎么会呢?……谁也不是百事通……我色盲,我五音不全……在各类专业面前,我绝对是外行……有愧啊!……我才是疯子,我昏了头……不了解,不了解……哎呀!哎呀!哎呀,老杂毛!断子绝孙!嗯,是要慎重……七咕隆咚八咕隆咚,七咕隆咚八咕隆咚锵……说哪儿去了?谢谢,谢谢……是得按规则办事……规则嘛,有规则,七咕隆咚,八咕隆咚锵……符合!符合!绝对符合!绝对符合!……不敢,不敢,不敢!”
任总听他连说“不敢”,扑哧就笑了。
“任总说得对。”
“咱俩的名字是同音不同字,我叫你你尽管答应着。”任总态度和蔼地说。
“冒犯了任总名讳。”
“不要这么说。”
“我要跟任总同音同字,这辈子也会有点儿出息。叫我小鲁就可,叫我老鲁就高看我了。要是再……”
“总之还是有些缘分的。”任总说,“忙去吧。”
小鲁腾一下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我还有个活动。以后抽个时间,再跟你聊。”任总说,“李秘书,送送鲁处长。”
李秘书早走进来,抿着嘴儿在那儿笑呢。
“鲁处长慢走。”李秘书说。
“不送,不送。”小鲁说,仿佛投降似的高举着两手,向李童耀做着谢绝送客的手势。
“任总,过去吧。”李童耀对任志韬说。
任志韬就要出门,却回过头来。
“小李,你说说,这样安排好不好?”任志韬问道。
李童耀沉思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李童耀说,“有屈秘书长在那里说话嘛。我跟屈秘书长打过招呼了。任总也是按规程办事嘛。”
任志韬点点头。他俩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2
分部电视台的龙台长,已在分部大楼下面等他们了。龙台长见任志韬下来,就钻出车子。任志韬向他摆摆手,他领会了,就又钻进车里。任志韬的车在前,行了十数米,龙台长的车和电视台采访车才慢慢跟上来。
行在大街上,龙台长的车一直跟任志韬的车保持着数十米的距离。非常准确,任志韬的车行,龙台长的车则行,任志韬的车慢,龙台长的车则慢,就像不是龙台长的司机在驾驶,而是任志韬的司机小刘的分身在龙台长的车上。
车子向北,出了无诡市区,眼前就是大片开阔的绿色郊野。龙台长在车上接到了李童耀打来的电话:
“请龙台长到任总车上来。”
龙台长往前一看,任志韬的车占据着超车道,并没有减速的迹象。
“超过去。”龙台长命令司机。
车子匀加速上前,在接近任志韬车子的时候,车头微微一掉,就通过快车道,开到了前面。在车子往右一倾的那一刻,龙台长分明感到,这简直就是艺术的行驶。车子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前行。一直向前开了足有二百米,才停在了路旁。龙台长下了车,迎候在公路上。
任志韬的车,黑黝黝的,像一尾肥大的鲶鱼似的,从后面慢慢靠过来。车门开了,龙台长弯腰钻了进去。
龙台长未语先笑。他已经暗暗地兴奋起来,脸膛发亮,像只粉红色的灯笼。
“初中生理卫生课上,老师为讲解生殖系统,挂出一幅形象的男性身体结构图,所有女同学都哇的一声,低下了头……”龙台长说。
龙台长随即住了口。他的脑子里,拥挤着许许多多的鱼,万头攒动。那是一个个精彩绝伦的黄段子,每一个都十分流行。他是大家公认的讲黄段子的好手。但他把嘴闭上了,像把很多的鱼咬在了嘴里。
任志韬笔直地坐着,目光平视。
“龙台长,”李童耀说,“你带来的手下是最好的吧?”
“绝对是一流的。”龙台长说。
“很好。”李童耀说。
“给你介绍过去的小常,最近工作怎样?”
“小伙子挺机灵,业务上进步得很快,办事挺靠谱的。”
李童耀不知想起什么,哧地一笑。
龙台长也轻轻一笑。
接着,他们就都不说话了。
3
临近县城的时候,李童耀征求任志韬意见,要不要去泰达纸业集团。任志韬决定直接去现场。踅下公路,就是简陋的乡村沙土路。路面狭窄,坎坷不平,人和车都像掉进了绿色的汪洋里。任志韬和龙台长都抓住了车门的把手,但仍然止不住左右摇晃。龙台长跟任志韬的身体碰在一起,开始还尽量躲闪,碰撞几次后,就索性不躲闪了。你碰我,我碰你,两人的身子都又大又沉,也都热乎乎的,碰来碰去的很是有趣。因为都不去有意保持平衡,很多次几乎倒在了对方的怀里。谁躺在了对方的怀里,谁就有些做了一次小孩子的感受。任志韬突然开口大笑起来。龙台长也笑。李童耀、小刘,都跟着笑。
“简直……比坐轿子……都……舒服。”李童耀说。
“坐轿子……哪有这舒服?”龙台长说。
“小刘,你开车注意点儿。”李童耀说。
“李秘书,你别管他。”龙台长伸手拍拍小刘的肩膀,“小刘,还有多长的路?”
“过了北大洼,还有十里。”
“熊总这是早去了。”龙台长说。
“小屈说,熊总七点多钟在办公室里坐了坐,就走了。是她自己要来的。她在仁城抓过多年的分部工业,当然还是对工业感兴趣。你说呢,任总?”李童耀说着,哎哟叫了一声,他的头撞着了车顶。“不要紧。——她自己也会驾车,到哪里去都方便得很。”
“任总你受得了吗?”龙台长转脸问道。
“熊总受得了,我有什么受不了?”任志韬说,“这是新媳妇在坐颠轿,我也算头一回享受了这种特殊待遇。”
“很是,很是。”龙台长连连笑道。
4
北大洼是个荒滩,四处芦苇丛生,他们差点儿在里面迷了路。终于走了出来,在一条小路上,找到了一些新留下的车辙。往东看,却是更大面积的荒滩。更远处,则是一片片晃动的水光,映着半个天空。不用说,那里就是大海了。
……草丛里走动着一群人。他们从车里看着。
“老龙,”任志韬突然郑重地对龙台长说,“希望你能见机行事。实话告诉你,本来我是不想来的,有朱总、屈秘书长陪着,我也没多少来的必要。但是……”
“我明白,我明白。”龙台长连忙说,“任总全是支持我的工作。熊总上任两三天了,电视台也没掌握她一点儿的影像资料,是我的失职。”
任志韬脸上微微露出满意的神色。
那群人里的泰达纸业集团老总,首先向任志韬他们走过来。这人的一双大手,紧紧握住任志韬的手,连声说着“谢谢,谢谢”。跟在他后面的几位长河县里的领导,也轮番上来跟任志韬和龙台长握手。
任志韬跟熊旎见了面。龙台长的手下也随后赶来了,拉出架势,就要做节目。他们在离市县分部两级领导不远的地方,先由一位年轻英俊的主持人背对旷野,做了简要解说,然后又走过来。但摄像机镜头仍然只对旷野。
“请你删了!”人们忽听熊旎喝道。原来,一个混杂在人群中的《无诡分部日报》记者,偷偷用数码相机对着熊旎拍了一张照片。旷野上,人的声音一发出喉咙,就好像消失了,但数码相机微弱的动静,被熊旎听到了耳中。那记者没想到熊旎真的会冲自己发火,就只是愣着,咧着嘴干笑。
“我说过了,十日之内,我不希望在无诡分部的报纸、电台上出现我的影像。”熊旎说,“十日之后,我在无诡站不住,就乖乖走人。给我十天,也让我走得体面一些,行不行?”
众人一时没回过神来,或者说,很多人意识到自己没有上前劝解的资格,就都没动。还是任志韬委婉开口道:
“熊总,是不是有些言重了?”
龙台长同时在训斥那位记者:
“还不快删了!”
“我就是有这么个特别的想法,”熊旎镇定地说,“假若我们的领导不上电视,不上报纸,难道工作就不能做了?你们谁能回答我,工作是做在报纸上的,还是做在电视上的?分部要做一点工作,却依赖电视、报纸的宣传,只能证明我们的工作出了问题。”
那位记者诚惶诚恐地退到人后去了。
“是要改改了。”任志韬重重地点头说。
“叫他们撤回去!”熊旎命令。
记者们回到各自的车上。熊旎不再看他们,又跟泰达集团的老总交谈起来。那伙记者已经悄悄溜了。任志韬没注意到龙台长在向旷野深处走去,小屈走到任志韬的身边,小声告诉他,龙台长也走了。任志韬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5
这天夜里,龙台长约任志韬去黄河娱乐城休闲。任志韬因有要事,未能脱身,陪完客人,才朝黄河娱乐城赶,远远看见灯影里的龙台长,就高声叫:
“同学们,真的没有这么大!”
龙台长一怔:“任总听过的?”
“你还以为天底下就你什么都知道?”
两人会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