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转眼到了周五。傍晚,熊旎要去看爹爹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少领导同志,有意无意地走到熊旎的办公室坐一坐,却绝口不提熊旎要去看爹爹的事,仿佛只是为了得到证实。绝对没有错,熊旎在做去看爹爹的准备。她匆忙地处理了一下手头上的文件,把自认为重要的几个问题向有关负责同志做了吩咐。
即使到了熊旎从办公室走出的最后一刻,还有人认为熊旎会改变周末去看爹爹的习惯,似乎也有人暗暗地担心她真的会从无诡走掉。贾小艳心里,不禁也有了一种特别的感受,熊旎就悄悄对她说:
“你这是怎么了?仿佛我再也回不来似的。”
熊旎不问还好,一问,贾小艳就明确地感到心慌。她跟别人一起,把熊旎送到分部楼下。熊旎真的很不想看到这么多人来送她,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在众人的目视下,熊旎伸手打开车门,侧身钻进车里。
“轰隆隆……”天上陡然响起一阵闷雷。
“呼——”又扑来一阵冷风。
众人抬头一望,呀!此情时景,好有一比:黑云压城城欲摧。山雨欲来风满楼。熊旎的车子刚向前开两步,白亮的雨帘便倒挂下来。每个人都感到,熊旎投入了湖水之中,她被一片汪洋淹没。
2
这么大的雨,这么突然,好像要将分部大楼冲坍一般。众人返回各自办公室,倾听雨声。没公交车坐的普通职工,因暴雨的阻隔,无法回家。那些领导也不出去,仿佛也要等到暴雨停息。时间才是下午的五六点钟,倒像是在半夜三更,办公室里都亮了灯光。雨声听习惯了,就觉得这大楼里真是静得很,人睁着眼,却像是睡了。没有脚步声,也没说话声。
朱十两像只蛰伏已久的青蛙,慢慢从椅子上苏醒。他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他走来走去,没有碰到一个人。寂静压得他耳朵疼。他努力要听到声音,均无济于事。他也试着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但防滑的地板完全把声音吸去了。他悄无声息地在一扇房门跟前停下来。
朱十两推门走了进去。
小屈俯首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正在上网。
朱十两今年元旦期间新买了一台戴尔笔记本,他这个人并不笨的,但因不爱使,那台笔记本就成了办公桌上的摆设。据说分部大楼里,平常上班时,很少有人无事在各办公室之间乱串闲逛了。但不能碰上网友有事,网友一叫,嗖,就跑出去了。
网友的事,是第一大事。
当然,这是传言,不免夸张。
朱十两断定小屈在跟网友交谈,就无声地走到他的背后,探头一望,只见他浏览的网页上显示着这么一段字:
今天是公元××××年×月××日,星期五,距离公元××××年×月××日×××出逃已经四百三十一天!
×××是南方某地一腐败女贪官,朱十两知道的。
小屈一惊,回头看是他,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叫:
“朱总早来了?”
朱十两慢慢收了笑容,在沙发上坐下来。
小屈忙着给他沏茶。
“早想让你教我上网,该不会太复杂吧。”朱十两不动声色地说。
“朱总,您是不上,一上就全会。”小屈说着,把茶杯双手捧给朱十两,“电脑这玩意儿,没什么难的。开始的时候,我也蛮小心的,是啊,蛮小心的。生怕把电脑给弄坏了。简直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其实,真的没什么。这就好比傻瓜相机。”
小屈距离恰当地站在朱十两的面前,可以说是两步,但不到两步。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到朱十两身上。好像他认为自己的目光是肮脏的,看谁就是亵渎了谁。他的个子也不矮,也可以说很高大,但给人的印象却是,他非常矮小,他这个人,不跟任何人争夺空间。他尽力缩小自己。他脸上的神情,时时刻刻在悄声说着:
“您哪,我是个谦卑的人。是的,我极为谦卑。您愿意这么看,我就是您脚趾缝里的一撮泥。您哪。”
朱十两暗暗点头。
“小屈,听说,你是宇宙星集团当年头一次公开招考考上来的处级干部?”朱十两问他。
小屈很不好意思地轻声回答:“是,是的。”就像自己做错什么事——比如说,招考舞弊似的,就像自己当初根本不该参加招考似的。
“你考了分部第一?”
“是的。”小屈说,“侥幸而已。”
朱十两又点头,把茶杯端在口上,轻轻吹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茶叶已经舒展开了,碧绿,仿佛还长在茶树上。
“你能把《楚辞》全集倒背如流?”朱十两说。
“老屈家的名人写下的作品嘛,”小屈说,“能背一些。都是别人美言。”
朱十两点头,轻声吟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吟罢,又问,“你家里生活有困难?”
“哪儿呢?现在生活水平都提高了。谢谢领导关心。”
“我想不到的,堂堂一个宇宙星集团分部办公室秘书长竟然……你还有一个妹妹从没参加工作?”
“她那岁数了,参加什么工作?”小屈说,眼里却不由得一红,但又马上让自己欢喜起来,“我们两口子工作忙,有她照顾照顾家里,也不错。再说,目前各行各业就业形势严峻,要找适合的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朱十两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小屈侧耳细听。
“屈秘书长。”朱十两叫他。
“叫小屈就得。”小屈忙说。
“刚才你在上网?”朱十两说。
小屈身子略微一震:
“是的。”
“你在看那个?”
小屈第一次看住了朱十两的脸,但目光是散射的。
“很不好。”朱十两说。
小屈猛向前走一步。“朱总,的确不好。”他脸上现着极为后悔的神色。他又猛想起什么来似的,走到笔记本跟前,迅速把网页关了,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他又向朱十两转过脸来,但低垂着眼帘。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很不好。”朱十两说。
“请朱总裁指教。”小屈抬起脸。眼神茫然空洞。
朱十两莞尔一笑。“其实我也没看清楚。”朱十两轻轻松松地说,“是一个女干部的笑话吧。”他摆起手来,连说,“无妨的,无妨的。”
朱十两不多说了,但小屈心里已完全领会。
小屈感激似的,朝朱十两笑笑,抬手擦擦脸。
朱十两站起来了。小屈上前把茶杯接在手里。朱十两一口茶水没喝。
“茶水太温了,我再续上些开水吧。”小屈小声说。
“算了。”朱十两望着窗外密密实实的雨帘,“在这样的天气里开车非常危险。”
小屈也担忧地看着,点点头,表示非常赞同。他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儿喝了。他吐着长气,把茶杯放在桌子上。茶杯当的一声响。
“最好等雨停了再开。”小屈说,声音听上去很滋润。
“能走到万泉观测站就不错了。”
他们都看到了车子穿行于大雨中的情形。车子冲开了层层雨幕,随即又见雨幕合上了。
“这么大的雨,我也不好出去了。”朱十两自言自语似的说,“这么大的雨,分部上下一点儿不慌,证明分部过去的工作也不是乏善可陈。一下雨就慌成一团,只能说明我们的工作中有问题。临时抱佛脚,最要不得。防汛部门、气象部门、分部主管领导,都要深刻反省自己。”
小屈在他身后,呆呆地望着。他也像忘了小屈的存在。他的体格越来越高大,在小屈的办公室里,仿佛一座雄壮的高山。小屈甘愿让自己滑落,滑落到不起眼的山脚下。
山峰突然地转动了一下。小屈一惊,睁大了眼睛,朱十两却还是刚才的朱十两。
“小屈,”朱十两说,“找时间教我上网。”朱十两刚才是走神了,说他不记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也可以的。他从小屈的脸上看得出来,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嘛。
小屈拉开房门,朱十两走过去,外面咔嚓一个响雷,震得墙壁都在瑟瑟地抖,接着是一个明亮的闪电。
3
任志韬仿佛裹挟着这样的迅猛的雷电,神武战士一样,出现在了朱十两的面前。他们几乎撞了个满怀。
“朱总在这里啊。”任志韬乐哈哈地说。
“任总也来了?”朱十两说,“刚才看屈秘书长上网。”
“你对网络感兴趣?”
“我也得响应‘上网工程’嘛。”
他们坐下来,相互间彬彬有礼。
“雨很大。”任志韬看看窗外说。
“天气预报没说有这么大的雨。”
“你也对天气预报感兴趣?”任志韬朝朱十两扭着脖子。他们分别接过小屈递来的茶杯。
“不瞒任总说,我对什么都感兴趣。”朱十两直言不讳,“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还有,”任志韬眯起眼睛,在朱十两腰上捅了一下,小声说,“女人。”
朱十两略微一愣,马上哈哈大笑起来。
任志韬也笑,但任志韬戛然收住了笑声,冷冷地对小屈说:
“出去。”
小屈猛一紧张,就又马上赔了笑,连连点着头儿,佝偻着腰儿,轻轻将房门掩上,出去了。
“我们还没好好谈过呢。”任志韬随和地说。
“是啊,这是我做事不周,但最终原因,还是工作上暂时手不顺。”
“谈点什么?”任志韬突然就问。在朱十两看来,好像突然把一个臭球抛给了自己。
但朱十两可不是吃素的。朱十两规矩起来,挺了身子,坐直了。“您说呢,任总?”朱十两含笑问。
“我问你呢。”任志韬不笑。
“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朱十两保持着笑容。
咔嚓,一个雷。
“奶奶的!”任志韬骂道。他笑了。“那就——”他拖长了声音,“那就谈谈女人吧。”
“你对女人不感兴趣。”朱十两说。
“我对男人感兴趣?”任志韬笑道。
“任总想斜了。”朱十两说,“当我没说。”
“那要看什么样的女人。”任志韬郑重道,“比如说,迟俐红。听说,她把她男人的文件数据给弄丢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男人呈报职称。没有H.&G.,科学家丌淼焱的职称,也照评不误。无诡分部医院那里,也有消息了,迟俐红最少也要被安排个科室护士长。但我希望她能养息一段时间。”
“任总的确做了一件好事,对改变机关工作作风,有很大益处。”朱十两说,“我最头疼的,也是机关单位屡肃不清的官僚衙门习气。说句过头话,封建社会,一个地方有一座衙门,而现在,十座、二十座、几十座衙门都不止!”
“朱总裁说了激愤的话。”任志韬静静地说。
“可以说,在多媚,我们做了很大努力,效果是有,但只能是起效甚微。”
“多媚在哪里?”任志韬出其不意地问道。
朱十两一下子就卡了壳儿。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以为多媚不在中国,不在无诡市呢。”任志韬淡淡说,“朱总也是性情中人嘛。”
朱十两已经决定不多说了。他要站起来。
任志韬拉住他的手。任志韬笑嘻嘻的。
“老朱,我听到了,你刚才说,在无诡市,我熟你生。”任志韬慢悠悠地说。
朱十两心里已经接近气愤。“我慢慢会熟起来的。”朱十两克制着自己。
“你还没问我,”任志韬说,“神仙沟二伯坎子金属废料污染事件的调查情况如何。”
“一则有组织规定,二则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古训,我不便多问。”朱十两说。
“但我可告诉你。”任志韬的脸色神秘起来。
任志韬压低声音,嘴巴几乎附在了朱十两的耳朵上。
“本来是一桩机密,不允许透露的,我却忍不住。我不能看着同事有事儿不管。那批垃圾又被人当成宝贝,买到了多媚县。这个中介人,就是……”朱十两身上僵硬起来,他瞪着任志韬。
“看来十两兄真的一无所知,不能不说公安处保密工作做得好。”任志韬说,“十两兄家贵公子,就是这个中介人。据说,这一转手,足以让贵公子朱明广成为……”他快速捻动着手指肚,又不说了。
朱十两开始气喘起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王八蛋有什么罪,就该治什么罪!”朱十两语气很重,声音却怎么也高不上去。
“雨会停的。”任志韬把头转向窗外说,“周末聚聚,给你介绍个女人,很不错的。”他站起来,拉着朱十两的胳膊,“走。去我办公室坐坐。你是不是另有安排?”
朱十两想摇头,却摇不动。
“我告诉你,”任志韬说,“那个女人,叫杜红雨,你知道的,也就是‘赖大家的’嘛。这样的女人谁不爱?”他止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屈进来了。
“小屈,你的办公室好像比我的还宽敞些。”任志韬说,“你呀,别以为人家都到你这儿来,自己就他妈成了香饽饽了!等一会儿,随我们去。”
小屈说:
“我来收拾收拾。”
他们走出去了。这时候,雨小了。雨丝中,透出了黑黢黢的夜幕。
又过了一会儿,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