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大学一直是天津特务方面重点盯住的对象,和南开大学一样,怀有进步思想的师生颇多。自国共内战爆发以来,北洋大学“学生联合会”响应了举世瞩目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运动,进步学生、工人上街示威游行,要求天津市市长出面回应,史称“三反运动”。

当时任保定绥靖公署副主任兼天津指挥所主任上官云相在1947年5月15日召开紧急联系会议,三青团天津市支团部干事长王仁远建议:“共产党领导的华北学联从北平派来一批学生,煽动天津的北洋和南开学生参与闹事,目前国民党的青年组织和校区党部已经进行了分化活动,但学生倾向共产党,教授也支持他们,如果不能在校内平息,就只有请各治安单位设法平息了。”

他口中的治安单位,包括当时出席会议的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宪兵十二团、保密局、党通局,后两者即是军统、中统两大特务组织改名后的组织。

党通局天津处副处长班志洲献出一计:“对付共产党,就是要打,否则就会得寸进尺。以前在西安就是用学生打学生。但是要化装成群众出面打,我们站在中间说话,就是打出事情来,我们也有个说法。”

于是,当局为控制局面,暗中由天津警备司令部、党通局、保密局等部门,组织特务、帮派流氓,混入人群,伺机制造混乱。当学生游行队伍走入罗斯福路(今和平路步行街)的时候,遭到当局特务故意组织的另一支300余人的游行队伍,叫嚣反对学生无理闹事,双方发生冲突,警备部门一拥而上,抓捕带头进步学生。

火苗一经点燃,扑救为时晚矣,随后整个大陆进步运动此起彼伏,罢工、罢课、游行不断,特务竭力抓捕进步学生、工人、地下共产党员等,镇压与反抗两相并存,越发激烈,“三反运动”敲响了当局统治的丧钟。

离“三反运动”过去一年了,此刻苏小白和李清溪正驻足北洋大学门前,这所大学历史悠久,从清末国立兴办西学开始,就一直成为了社会进步的担当。“这个教授工科的老师,怎么会和‘大刺客’卓少卿扯上关系。”李清溪好奇的问道。

苏小白道:“这个就只有先去找到他才能了解清楚了。”

于是二人来到了传达室,传达室是个不大的小房子,房子旁边有棵大树,二人也没留意是什么种类,那树颇高,树荫遮住传达室半个屋顶。传达室窗户外有一个垫脚的石凳子,可容一人站立,人站上去,刚好目光够得着传达室的窗户。苏小白站上去,轻轻敲了下窗户。

窗户里面一位保卫管理人员模样的人呵了口气,用制服袖子擦干窗上的雾气,他戴起眼镜,看向苏李二人:“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苏小白道:“我是警备司令部的人。”苏小白知道,当时国民党三青团和校区党部,多半都掌握着学校的保卫机构。

那保卫好像没听清楚,说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找一位姓褚的教授,在这里教工科的。”

那保卫问道:“你是哪位?”

苏小白猜测他耳朵是不是有些问题,他又说了一遍:“我是警备司令部的人,我来看望我一位旧友,他姓褚,是在这所大学教工科的。”

“先生,抱歉的很,根据规定,我能先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苏小白掏出他化名周正柯的证件,证件上一个大大的徽章,这可是军统局的老人头了,证件虽然是保密局的新证件,可是光看证件编号和周正柯的职务,就知道来头不小。但警备司令部毕竟和保密局不是一个部门,所以苏小白掏出证件的同时,用拇指看似无意的遮住了一些具体名称。

那保卫一看是个高军衔的干部,立刻就紧张起来:“先生,您稍等,我马上电话确认一下褚教授在不在?”他转过身去,抓起了电话,电话里带有些闽地口音,距离远了,苏小白一句也没听清。

不多一时,这保卫笑着走了回来,笑道:“褚教授还在上课呢,您看是在这里等一会儿,还是……”

“那我们先到学校里转转吧。”

“好的,那让在下陪着长官吧,可以先到褚教授的休息室等他。”那保卫似乎对二人不放心。

“这个我看就不用了。”李清溪道。

那保卫赶紧道:“校园里大得很,怕长官不识得路,况且现在学生思想不稳定,多出骚乱,要是长官访友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担待得起。”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态度之真诚,苏李二人看来,也不似作伪。李清溪还欲拒绝,苏小白碰了她胳膊一下:“这位小哥好意,领着我们去找褚教授,也省了很多工夫。”

那保卫连连称是。

于是三人一并进了校园,这巍巍学府果然气象宏大,李清溪从来没到过大学之类的文化地方,各式建筑让她打开眼界。那保卫见李清溪如此好奇,便介绍道:“姑娘恐怕是第一次到北洋里来,要是等海棠花开时候再来,这校园内才是漂亮非凡呢。”

李清溪并不搭话,眼望苏小白,苏小白知她心中所想,便答道:“我以前来得少,而且都是公干,没有留心校内景致。”

正说话间,三人经过教学楼,楼的一脚生满了爬山虎,楼里边时而传来先生讲书之声、学生议论之声,配上这校内静谧幽幽,这可真是一方净土。

苏小白对李清溪道:“这北洋大学可是近代第一所大学,它的来历可了不得。”

李清溪道:“哦?如何了不得。”

苏小白道:“你莫非没听过,清末有个官员叫盛宣怀?”

“没听过,反正清末的官,应该也没几个好官,否则老百姓不会那么惨……”

苏小白不仅莞尔,他见李清溪骂得兴起,从清末接着又要开骂国府的官,那保卫要是三青团或者校区党部的人,可就尴尬了,于是他赶紧补充道:“这个盛宣怀,功过自有历史品说,但在当时,他所作的贡献确实不小。当时列强欺负清廷,意欲瓜分中国,你知道当时我们被动挨打的根源是什么?”

“是什么?”

“是落后,是科学技术落后,所以外国人的枪炮一打进来,当时的政府就招架不住,就只能仍人欺负,老百姓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李清溪不解道:“那这个和盛宣怀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慢慢说与你听。当时有一批官员,主张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引入西学,发展工业,用外国人的科学技术来对付外国人,这帮人被称为‘洋务派’, 盛宣怀就是当时‘洋务派’的代表人物,光绪年间,盛宣怀任商务大臣,亦商亦官,所经办的轮船、电报、煤矿、铁路、纺织等兴国之‘大事’,对当时中国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起了积极作用。最难得的是,此人一只手抓经济,另一只手抓教育,他认为‘得人尤为办事之先务’,‘人才’是‘技术’的基础。”

李清溪听得入了迷,每次苏小白讲些人文故事,都让她很感兴趣。只听苏小白接着道:“这后来,就爆发了甲午战争,战争的结果就不必多说,但这次战争更让盛宣怀认为欲图自强,应当以培养人才、设立学堂为先,并且得到了朝野上下的拥护。”

“于是,他就在天津海河西岸原有博文书院旧址上开办起了北洋大学堂。在课程设置上,北洋大学堂坚持以西方先进大学为标准,头等学堂分为工程、矿冶、机械和法律四学科,在课程设置、教学内容、教科用书、教学方法四个方面全面按照外国著名大学标准,当时的北洋大学堂毕业生进入美国著名大学的研究院深造,还可以全部免试呢!”

李清溪惊叹道:“这人竟对教育作出如此惊人贡献!”

苏小白笑道:“还不止呢,当时的北洋大学堂本该是清政府批准建立的一所国立新式大学,经费本应由国家直接拨款。但是从鸦片战争开始,清王朝又是割地,又是赔款,每次皆数额巨大,使人民负担沉重,国库哪里来的银子培养这批先进人才?也只有盛宣怀凭借其职权及其办理洋务的条件,从他所掌管的财政税收及电政收入中每年提取捐银五万二千两作为学堂经费。”

李清溪沉吟半响:“五万二千两是多大一笔钱呐……电政收入是怎么回事?”

“提到电政,还不得不说与你听,这个盛宣怀,可算是情报系统的祖师爷。”

李清溪忙问道:“快说来我听听,别卖关子。”

“中国的第一个电报局,就在我们天津,当时的天津电报局,就是盛宣怀创立的。1881年,盛宣怀被清廷任命为津沪电报陆线的总办,次年,他为了阻止外国人在中国沿海建立电报网,盛又受李鸿章委托,建立上海至广东、宁波、福州、厦门等地的电报线。”

“李鸿章,莫不是戏文里那个割地赔款的李鸿章?”

“正是。”苏小白道。

李清溪脑子里那些历史知识基本上都来自戏文,而一提到割地赔款,多半不是什么好人做的,不由得向苏小白伸了伸舌头,说道:“清末的官嘛,这个李鸿章好像不是什么好人,但那盛宣怀,兴办教育,总是错不了的,不然以后中国的年轻人个个像我没知识,那国家就没救了。但是这位盛宣怀又是商人,又是官员,恐怕有些不妥……”

苏小白想笑又笑不起来,李清溪虽然文化知识不够,但却正因为如此,有时她的一些见解,更为直接单纯,不掺杂渣滓,她代表着中国许多老百姓最朴实的思想,比如“兴办教育总是错不了”,比如“又是商人又是官员恐怕有些不对”等等。虽然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有的历史人物确实亦商亦政,还对历史有一定进步意义,除了盛宣怀,还有红顶商人胡雪岩等。

李清溪未必能说出这些问题背后的理论,但却能最直接的反应问题的所在。从政不得从商,本来就是千古官员防腐拒变的基本道理,这些道理在老百姓看来非常朴素和简单,就像李清溪一直以来参加革命的直接原因:“一个让好人蒙冤的社会是不对的。”没有任何大道理,也不知道什么新社会旧社会的理论和主义,反正觉得不对的事情,就应该死磕。

李清溪所言不差,又是商人又是官员的盛宣怀,最终在清廷的授意下,宣布“铁路国有”,引发了“保路运动”,而引燃了辛亥革命的大火。有道是“盛公兴洋务,历史自分说”,其对教育的贡献却不可磨灭,因此后来历史上将他视作中国高等教育之父。

苏小白提到中国电报的祖师爷,脑中忽的闪过了《归燕》的简谱,那些简谱中的音符应当不光是音符,而应当是数字,比如“do”,就对应数字1,“re”就对应数字2……那么让苏小白不明白的是,如果数字代表电码,那么这些乐谱里的休止符、高音符、连线等等又代表什么呢?

他将整个推理过程梳理了一遍:他们二人寻着线索终于找到了简谱,雷音既然选择了这首曲子作为谜面,它的谜底就一定是由这些数字对应的汉字,参破表象,从而归真。先是半截书册上的隐形墨水藏着诗句,而通过诗句又找到了笔迹相同的抄录诗集,诗集上记载的这首《归燕》却是一首歌曲,于是二人又找来了《归燕》的曲谱。

那么,下一步,从这曲谱出发,该当如何?

那保卫道:“长官好学识,对北洋旧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李清溪笑道:“他就是个书呆子。”

三人正说话间,已经听到教室下课的铃声响起。

那保卫道:“来得正是时候,褚教授下课了。”

苏小白问道:“每堂课程之间的休息间歇是多长呢?”

那保卫道:“多则20分钟,少则10分钟,相互交替,看这个时间,应该是休息20分钟的间歇。”

“那差不多够了。”

三人走上了楼梯,很快走到了褚教授的休息室,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他们在外等了一会儿,20分钟休息间歇快要完了。

苏小白心中涌起一阵不祥之感。